第433章 432【置之死地】
翌日,辰時初刻。
皇宮,文華殿。
相較於昨日的情景,今日早朝又多了二十餘位重臣,六部尚書和侍郎、都察院和大理寺的高官乃至軍方重臣儘皆到場。
所有人都知道稍後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因而殿內肅殺之氣比昨日更甚。
範東陽立於禦階之下,沉鬱道:「陛下,經刑部作與太醫院張院判連夜詳勘,吳平確係中毒暴亡。其毒猛烈異常,入喉頃刻斃命,遠超尋常砒霜、鴆毒之速。然此毒性狀詭譎,臣等前所未見,一時難以析明其確切成分來源,還需時日深究。」
站在後方的太醫院院判張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補充道:「陛下明鑑,吳參將所中之毒發作之迅疾,臣行醫數十載亦屬罕見。其狀初如急驚風,旋即血脈凝滯心脈斷絕。觀其毒發之態,似有幾分西南苗疆某些奇毒之特徵,然又迥然不同,實乃奇毒。臣等已取血樣毒物,正加緊試藥分析,必竭儘全力,早日破解此毒之秘。」
聽到這兩人的稟報,禦座之上的天子麵色冷漠,旋即將視線投向右側一處。
靖安司都統韓僉感應到天子的注視,出列躬身一禮道:「啟稟陛下,臣奉旨徹查欽案督審行台內外。凡昨日接觸吳平者,自禦史吳峻和李錚,至司吏、看守兵丁、送水送飯雜役、廚下人等,共計十七人已儘數收押,由靖安司最得力之檔頭連夜分開審訊。截止臣入宮前,尚無一人吐露實情,亦未發現明顯破綻或串供痕跡。」
話音方落,重臣們無不眉頭緊鎖。
昨日吳平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押進行台,僅僅待了一個時辰便離奇暴斃,凶手手法之詭秘、行事之大膽,已非辦案官員「失職」二字可蔽,簡直是對皇權**裸的挑釁與嘲弄。
劉炳坤遇難的真相還未查明,又多了一件正三品參將中毒暴亡的懸案,這潭水究竟有多深不言自明。
仿若一股無形的寒流瞬間席捲殿內,一些大臣忍不住攥緊雙袖。
天子的視線緩緩掃過階下群臣,沉聲道:「薛淮。」
「臣在。」
薛淮出列,垂手肅立。
天子問道:「你說吳平供認罪行,他和郭岩將貪墨所得贓物藏匿在三千營南郊的馬場,昨日朕讓你帶著禁軍和神機營去查,你查得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薛淮身上,安遠侯郭勝的眼神宛如淬毒的刀子。
薛淮抬起頭,老老實實地回道:「回稟陛下,臣奉旨率眾封鎖南郊馬場,擒拿督運千戶郭岩及一於人等,並徹底搜查吳平供述中之秘窖。經查,馬場內四座地窖皆空空如也.
所存唯陳年腐草和廢棄雜物,未見任何軍械、火藥、銀兩等贓物痕跡。郭岩堅稱地窖僅為早年存放草料與雜物之所,久已廢棄,並言吳平乃惡意攀誣。臣等一無所獲。」
殿內立刻譁然。
這一次幾位內閣大學士都冇有出麵,刑部尚書衛錚當先發難道:「陛下,薛通政身為欽差副使,先是看管人證不力致其橫死,繼而查案毫無進展,空耗國帑徒勞無功,實乃失職瀆職,請陛下嚴懲!」
「衛尚書所言極是!」
安遠侯郭勝猛地踏前一步,厲聲道:「陛下,此事必然是薛通政為求速功強行逼供,才使得吳平不堪其辱胡言亂語,攀咬同僚構陷勛貴,如今吳平冤死行台,馬場更是空無一物,這便是薛通政肆意妄為的鐵證!陛下,此等酷吏行徑敗壞法度,若不嚴懲何以服眾?」
他的指控立刻引起一些人的讚同,即便先前寧黨和清流聯手奏請徹查劉炳坤之死的真相,但此刻衛錚發難之後,郭勝立刻展開配合,將矛頭直接指向薛淮。
範東陽眼見薛淮又有被圍攻的跡象,他忍不住高聲道:「陛下,安遠侯此言純屬惡意揣測。薛通政前日於西山澄心莊詢問吳平,楚王殿下全程在場見證,何來逼供之說?吳平乃是懾於國法威嚴方幡然悔悟,自願招供畫押,此乃楚王殿下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安遠侯如此汙衊欽差,纔是目無君上藐視法度!」
「楚王?」
天子目光微轉,落在一旁侍立的曾敏身上,淡淡道:「既然他見證了薛淮問詢吳平的過程,那就召他入宮當麵問個清楚。」
曾敏會意,立刻高聲道:「宣楚王薑顯入殿覲見!」
僅僅片刻之後,楚王薑顯便邁著沉穩的步伐來到大殿。
薛淮若有所思地望著這一幕,楚王府雖然距離皇宮不遠,但他趕來的速度過快,絕對是提前有了旨意,就在文華殿附近等候。
這般說來,天子似乎早就料到朝議會牽扯到這位二皇子?
郭勝和衛錚等人同樣意識到這件事,一時間捉摸不透天子的心思,隻能暫時停止對薛淮的攻訐。
天子看向玉樹臨風的薑顯,麵無表情地說道:「薑顯,前日在澄心莊內,薛淮如何詢問吳平?吳平又是如何招供?你且據實道來,不得有絲毫隱瞞。」
「兒臣遵旨。」
薑顯躬身一禮,平靜地說道:「回父皇,前日薛通政至澄心莊尋吳平問話,因吳平乃王妃兄長,又在兒臣別院養病,故兒臣應薛通政之請,於竹韻軒內旁聽見證。薛通政問案心切,吳平初時推諉搪塞,薛通政便以劉炳坤奏報疑點層層詰問,言辭頗為鋒銳。」
他頓了一頓,略顯喟然道:「彼時吳平被問得啞口無言,情狀狼狽幾近崩潰,薛通政更以罪同謀逆」、拖累滿門」、千古罪人」等語相激,吳平在薛通政淩厲攻勢之下,精神徹底崩潰,痛哭流涕指認郭岩為主謀,供出南郊馬場地窖藏匿贓物之事,並當場畫押。此乃兒臣親眼所見,句句屬實。」
殿內先是陷入一陣寂靜,隨即漸有騷動。
薑顯的證詞聽起來很客觀,並未指責薛淮有逼供之嫌,但是每一個細節的選擇和用詞的微妙,都足以讓朝堂上這些重臣聽出弦外之音—吳平的供詞是在薛淮強大的精神壓迫和恐懼裹挾下產生的,其真實性自然大打折扣,尤其是結合昨日吳平暴斃、南郊馬場空無一物的結果,更顯得薛淮的成功像是一場用力過猛的鬨劇和陰謀的起點。
薛淮依舊維持著平靜,他隻淡淡看了一眼薑顯,腦海中浮現前天在澄心莊內的見聞。
他知道自己距離真相又近了一步。
但是旁人卻不會像他這般冷靜,安遠侯郭勝當即指著薛淮斥道:「薛通政,你為求一己之功,全然不顧朝廷法度,不顧同僚體麵,更不顧及吳平乃宗室姻親,以如此酷烈手段威逼利誘,致使其心智迷亂胡亂攀咬,這纔有了那份所謂的供狀!吳平之死,焉知不是被你逼得走投無路絕望自戕,或是你為掩蓋逼供真相而殺人滅口?」
見薛淮依舊冇有反應,郭勝遂轉向禦座大禮參拜,悲憤道:「臣懇請陛下,即刻罷免薛淮欽差副使之職,交有司嚴加審訊,追究其構陷勛貴、逼死人證、瀆職失察之罪!」
「臣附議!」
「臣附議!」
「請陛下嚴懲薛淮!」
郭勝的控訴瞬間點燃勛貴集團和部分對薛淮嫉恨不滿的官員的情緒,附議之聲此起彼伏,形成一股強大的聲浪,要將那個年輕的身影徹底淹冇。
這等陣仗連首輔寧珩之都微微蹙眉,而沈望眼底雖有憂慮,卻冇有立刻出麵幫薛淮解圍。
他相信薛淮能夠應對,更重要的是今日早朝前,師徒二人有過短暫隱秘的交流,所以沈望冇有冒然打亂薛淮的節奏。
當此時,壓力如山崩海嘯般向薛淮壓來。
天子滿含深意地看向薛淮,問道:「薛淮,而今眾議洶洶,你有何話說?」
薛淮抬頭迎著天子的審視,懇切地說道:「陛下,臣薛淮自蒙聖恩,以弱冠之齡忝列朝班,授通政之職參讚機要,唯恐才疏德薄有負聖心。劉炳坤一案撲朔迷離,言官喋血於鬨市,軍國弊情隱於京營,臣與範總憲受命於危難之際,秉承聖意徹查此案,不敢有絲毫懈怠,更不敢有半分私心。」
「朕相信你的忠心。」
天子微微頷首,又問道:「關於安遠侯的指控,你作何解釋?」
「臣可以解釋。」
薛淮轉而看向郭勝,不急不緩地說道:「安遠侯,吳平的遺體存放在行台之內,以冰塊保其屍身不腐,侯爺可親至行台,檢視吳平身上是否有一絲一毫的傷痕。關於吳平交代的供狀,那上麵有吳平的親筆畫押,難道侯爺是想說,下官可以在澄心莊內,當著楚王殿下的麵,僅憑這一張嘴,就能逼得楚王殿下的妻兄承認他冇有做過的罪行?
郭勝一室。
薛淮又環視殿內重臣說道:「諸公皆為我大燕中流砥柱,想來不至於會生出這般誤解。退一步說,假若薛淮真有此等攝人心魄之能,為何昨日在南郊馬場,不能逼得郭岩承認罪行?難道僅僅是因為楚王殿下不在場?安遠侯莫非是想說,楚王殿下纔是下官立功心切不擇手段的同謀?」
薑顯麵色微變,但是此刻在天子眼底下,他當然不敢出言駁斥。
郭勝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強撐道:「你素來巧舌如簧,朝中誰人不知,但是你如何解釋吳平暴亡,又如何解釋南郊馬場並無贓物?」
薛淮卻不再看他,他轉而朝向禦座,在廟堂諸公的注視中,猛地撩起緋紅官袍前擺,大禮參拜。
這一幕讓天子雙眼微微眯起。
薛淮雙手高高捧起象徵著他四品官階的象牙笏板,高聲道:「陛下,吳平暴斃行台,臣的確難辭其咎,南郊馬場蒐證未果,臣亦難逃辦案不力之責。朝堂之上質疑洶洶,臣百口莫辯,然而——」
他抬起頭,決然道:「臣懇請陛下,再給臣最後一次機會。臣願立軍令狀,十五日,隻需十五日,臣必傾儘心血窮儘所能,協助範總憲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揪出謀害劉炳坤、毒殺吳平之真凶,查明京營弊案之全部始末,將幕後魑魅魍魎儘數繩之以法,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若十五日之內,臣未能查明真相,未能給陛下、給朝廷、給天下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臣甘願摘下這項上烏紗,自縛於刑部大牢,領受陛下一切責罰!」
「縱使千刀萬剮,亦無怨無悔!」
話音落下,整個文華殿陷入一片絕對的死寂!
眾人委實冇有想到,薛淮竟以自身前程與性命為注,求一個最後的機會,這已非請命,而是賭命!
有人暗暗嘆息,隻覺薛淮這幾年仕途太過順遂,此舉未免顯得過於魯莽,其實他隻要承認失職之罪並且辭去職事,天子又不會重罰於他,可他偏偏不肯退讓,竟在禦前做出如此決絕的舉動。
也有人麵露恍然,顯然是想起曾經的薛淮,想不到幾年時間過去,他的官職越做越高,骨子裡卻依然是那個寧折不彎的薛景澈。
所有人都因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感到震撼,就連一直穩坐釣魚台的寧珩之,眼中也浮現一絲淡淡的訝異。
勛貴們則表情各異,站在最前麵的魏國公謝璟忽地扭頭看向薛淮,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老眼裡,忽地掠過一絲不安。
禦座之上,天子靜靜地注視著薛淮,彷彿要穿透那副年輕軀殼,看清那顆赤誠而滾燙的心。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彷彿過了許久,又彷彿隻是一瞬。
天子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大殿中:「準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