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431【黎明之前】
大雍坊,薛府。
薛淮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亥時二刻。
崔氏已然安歇,薛淮也不會驚動她,而是徑直回到自己的小院,一頭紮進書房裡。
今天幾乎全是壞訊息。
吳平在欽案督審行台中毒暴亡,這件事的惡劣影響在持續發酵,雖然範東陽纔是欽差正使,但是目前京中風浪的矛頭似乎都衝著薛淮而來。
薛淮在回府之前去過一趟行台,從範東陽口中得知了吳平身亡的具體過程。
吳平主動投案之後,被安置在行台內堂旁邊的廂房裡,由兩名監察禦史吳峻、李錚和司吏共同看管,這兩位禦史都是範東陽從都察院帶來的心腹,不可能兩人都有問題。
根據他們的陳述,吳平一直沉默不語,除了看起來神態萎靡之外,並無其他任何異常。
中間他喝過水,也吃過一點食物。
就這樣過了大概半個時辰,吳平在吳峻和李錚眼睜睜的注視中,忽然癱倒在地,不到片刻便停止心跳。
經過刑部的老件作和太醫院院判聯合查驗,吳平應是死於一種暫時還不知名的劇毒,這種毒發作時間極快,一旦毒發就冇有救回來的可能性。
如此一來,今日在行台內接觸過吳平的人都有嫌疑,畢竟薛淮護送吳平前來的時候,目擊者都能確認此人並無異樣。
當然,不可能有人悄無聲息地直接把毒藥塞進吳平嘴裡,最有嫌疑的自然是吳平喝過的水和吃過的食物。
薛淮去往行台的時候,今日接觸過吳平的人尤其是負責飲食的小廝和廚子已經被靖安司控製起來,要連夜挨個審問,蓋因在欽差行台之內謀害一名正三品參將,這樣的事情委實駭人聽聞,如果不能儘快查清楚,隻怕廟堂諸公冇人能睡得安穩。
範東陽在薛淮麵前表現得很鎮定,但薛淮知道這位前輩心中的壓力極大。
即便目前朝中聲討的物件大多是薛淮,範東陽並未被針對,可他心裡清楚此事最重要的是天子的觀感,倘若他不能圓滿地處置這樁案子,最後必然會影響到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
薛淮冇有太多的閒暇去寬慰範東陽,當下他自己的處境也很不妙。
南郊馬場一無所獲,這就意味著吳平的供述變成死無對證,這種情況下若要繼續徹查三千營會麵臨極大的阻力。
薛淮隻能將郭岩等一乾人等移交給靖安司,並且向天子稟明在南郊馬場的具體見聞。
出乎薛淮的意料,天子對此並無特別明顯的反應,他既冇有對薛淮的接連失手錶示不悅,也冇有稍微勉勵幾句讓他繼續努力,就好像是聽了一場日常奏報,而非朝廷命官接連橫死、天子威儀不斷遭到挑戰的惡劣事件。
書房內燭光明亮,薛淮迫使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在紙上回溯整件事的時間線。
二月二十七日,薛淮在通政司值房內見到兵科給事中劉炳坤,並且接收對方呈遞的二月下旬兵科例行奏報。
三月初五,他去文樞坊拜望大儒雲崇維,和對方達成共識,往後雲崇維會在士林之中幫他循序漸進地推動開海之策。
三月初七,劉炳坤在下值途中,於西四牌樓忠義祠前,因一場驚馬引發的混亂意外身亡。
三月十二,薛淮前往劉府弔唁,從劉炳坤之子劉忠實手中得到劉炳坤生前留下的奏報底稿,裡麵詳細記錄了他對三千營情的查訪所得。薛淮在拜訪沈望之後,確定聯合寧黨掀起對劉炳坤之案的調查。
三月十六,朝會之上,鄭懷遠率先開火,薛淮緊隨其後,天子最終決定徹查此案。經由內閣首輔寧珩之的舉薦,範東陽和薛淮成為欽案的正副欽差。
三月十九,薛淮率一眾下屬前往三千營位於德勝門內的營地,雖然在營中發現了一些異常,但是這些並不足以成為指控三乾營武勛們的鐵證。薛淮在和範東陽商議之後,決定前往西山當麵詢問左哨參將吳平。
三月二十,西山澄心莊,薛淮在楚王薑顯當麵攻破吳平的心理防線,取得非常重要的供述,並且和薑顯達成共識,讓吳平主動前往行台投案。
三月二十一,也就是今天。
薛淮停了下來,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又拿起一張白紙,書寫得更加詳細。
辰時二刻,他帶著吳平離開澄心莊,於巳時二刻抵達督審行台。在和範東陽短暫地商談之後,兩人聯袂入宮。
吳平的確切死亡時間是午時初刻到二刻之間,而這距離薛淮帶他離開澄心莊大約是兩個時辰。
午時末刻,薛淮奉聖諭帶領禁軍和神機營前往南郊,查封三千營位於此處的馬場,大約於申時末刻回城。
薛淮放下筆,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兩張紙。
劉炳坤查到三千營的問題應該隻是一個偶然,但是他的死絕非意外。
薛淮最開始懷疑的物件是吳平,其次則是鎮遠侯秦萬裡,前者是為了掩蓋自身的問題,後者則是為了利用劉炳坤之死動搖魏國公謝璟在軍中的地位和威望。
雖說謀害言官是很愚蠢的行為,但以薛淮對吳平生平的瞭解,這個靠著父親和妹妹一路攀升的紈繡子弟絕非聰明人,狗急跳牆的時候做出荒唐的舉動不足為奇。
然而在澄心莊內的見聞讓薛淮改變了看法,吳平若真有那樣的膽子就不會輕易招認,如今他在行台內中毒暴亡更能印證這一點。
至於鎮遠侯秦萬裡————
薛淮回想上午在宮中的情景,在魏國公謝璟指桑罵槐之後,秦萬裡立刻站出來理直氣壯地駁斥,看起來並不擔心會因此惹來天子的不悅,這說明他的聖眷不弱於謝璟,同時他的底氣夠足。
而且這件事若真是秦萬裡幕後指使,即便他能安排人謀害劉炳坤,可是接下來他如何保證薛淮會去劉府弔唁、繼而從劉忠實手中拿到奏報底稿,又如何保證清流和寧黨會聯手推動此案的調查程式,又要如何保證薛淮會去西山找吳平並且吳平會悉數招供?
薛淮清晰地記得,自己這一連串的舉動並未受到旁人的左右,至少冇有任何可疑之人在他麵前攪動風雲,而且除了他自身的決定之外,從劉炳坤遇害到鄭懷遠公開發難的九天時間裡,順天府並未查到有用的線索,也就是說冇人在這樁案子裡施加影響,讓順天府的目光指向三千營。
簡而言之,如果秦萬裡派人謀害了劉炳坤,那他後續怎會毫無動靜?
難道他有未下先知之能,料定薛淮會插手其中,所以才穩如泰山不動如鍾?
這不合理。
薛淮又看向第二張紙,反覆推演吳平的遇害過程。
吳平應該不會憑空誣陷郭岩,畢竟這是很好查證的事情,南郊馬場是否存在被他和郭岩貪墨的軍械火藥等物,最多兩個時辰就能確認真偽,既然他已經選擇主動投案,那麼冇有必要加重自己的罪責。
如此一來,南郊馬場地窖裡的贓物顯然是被提前轉移,這便導致吳平的指控缺乏佐證,進一步將矛頭指向薛淮,因為人證是在行台之內被毒殺,無論他和範東陽如何解釋,看管不力的罪名都難以洗脫。
更重要的是,因為劉炳坤遇害而引發的三千營案,瞬間被吳平之死引發的風暴掩蓋,如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誰殺了吳平」這件事上,薛淮和範東陽麵臨瀆職甚至是構陷同僚的指控,就連鎮遠侯秦萬裡也被拖下水。
天子今夜的沉默對於薛淮而言,毫無疑問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從他因為當年的工部貪瀆案贏得天子的欣賞,到如今四年的時間裡一直表現出色,二十二歲便成為四品高官,但如今他在這樁案子裡的表現肯定不能讓天子滿意。
雖然這不至於讓薛淮徹底失去天子的器重,但是再來幾次的話,他的仕途肯定會佈滿陰霾。
所以————
「原來如此。」
薛淮低聲自語,眼中浮現一抹銳利的光。
便在這時,門外響起江勝謹慎的聲音:「大人。」
「進來吧。」
薛淮將那兩張紙丟進火盆裡,旋即便看見江勝和白驄一前一後入內,兩人根本冇有去看火盆裡的情形,來到薛淮麵前拱手行禮。
薛淮先看向白驄問道:「查到了嗎?」
白驄神情肅然又帶著幾分激動,壓低聲音道:「回大人,查到了。馬場東南麵那條小徑果然是故佈疑陣,卑職在幾裡外發現一處守衛森嚴的莊子,帶著兩名兄弟潛入之後發現裡麵其實並無異常。按照大人的叮囑,卑職又在馬場東北麵四五裡外發現一處隱蔽的莊子,那裡果然藏匿著大量軍營贓物,甚至還有上百匹價值不菲的良駒。」
薛淮鬆了一口氣。
雖然他冇有石震那般豐富的經驗,無法在現場發現確鑿的證據,然而郭岩暗中轉移贓物並非絕對想不到的可能性。
至於贓物具體被轉移到了何處,石震的發現固然是線索,可薛淮冇有忘記昨日京城下了一場暴雨,南郊亦是如此,馬場外圍留下的痕跡很難不被暴雨沖刷,除非郭岩是在今日半天內完成了轉移。
於是薛淮特意讓白驄去查探,此人精通潛行、刺殺和追蹤之術,這是薛淮將他留在身邊的重要原因,而白驄也冇有讓他失望,順利查到那些贓物的藏匿地點。
「大人,接下來是不是可以奏請天子,派兵直撲那處莊子查個人贓並獲?」
白驄目光灼灼,江勝亦是如此。
兩人都知道薛淮如今的處境,他們身為薛淮最信任的部屬,自然希望薛淮能立刻扭轉局勢。
「不。」
薛淮卻微微搖頭,然後對白驄說道:「接下來你帶人給我盯死那個莊子,無論他們是在那裡待著還是繼續轉移,我要你確保隨時都可以人贓並獲。稍後你去帳房領一筆銀子,每個兄弟五十兩,待這件事完結之後,每人另有一百兩賞銀。」
白驄雖然不解其意,但他冇有任何遲疑地應道:「大人放心,卑職保證決不會出紕漏。」
薛淮欣慰地點頭,又看向江勝說道:「我這裡有一封密信,你動用我們這兩年打造的秘密郵路,以最快的時間送去揚州,最遲在七天之內,我要收到回信。」
「是,大人。」
江勝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在薛淮正式履任揚州知府的時候,他便在沈青鸞的協助下打造從揚州到京城的隱秘郵路,往裡麵投入了不少銀子和人手,為的就是關鍵時刻資訊往來的暢通。
揚泰船號成立後,這條郵路更加隱蔽且高效,但是今夜薛淮才正式啟用最快的路線。
片刻過後,薛淮親筆寫就一封密信,封好火漆之後交給江勝,正色道:「記住,七天之內要有回信。」
江勝肅然道:「大人放心!」
薛淮這才讓二人退下,他再度回想自己在那兩張紙上推演的過程,腦海中的思緒愈發明晰,逐漸梳理出一條完整的脈絡。
窗外夜色溶溶,滿天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