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427【陰霾】
翌日,辰時初刻,棲雲苑前廳。
晨曦微露,昨夜的暴雨滌儘塵埃,空氣清冽濕潤。
庭院裡草木蒼翠欲滴,水珠在葉尖滾動,反射著朝陽的金輝,一派生機盎然,與昨夜的風雨如晦恍如隔世。
薑璃看著薛淮,鄭重道:「我已讓胡青安排一隊好手遠遠跟著你們,直到你們安全進入行台為止。我的人經驗老道,不會暴露行藏,但若有不測,定會現身護衛。」
薛淮看了一眼不遠處恭謹肅立的胡青,點頭道:「多謝殿下費心安排。」
薑璃微微一笑,隨即走近兩步來到薛淮身前,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動作輕柔地幫他撫平官袍衣領處的褶皺。
「這身官服一夜勉強烘乾,你穿著肯定不舒服。」
她抬眸望著他,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隻有兩人能懂的默契:「但我這裡可冇有嶄新的官服備著,隻好委屈你將就一下,回家後再換吧。」
胡青雖然看見了這過分親昵的一幕,但她眼觀鼻鼻觀心,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彷彿眼前隻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動作。
薛淮壓下心頭的悸動,隻低聲道:「無妨,正事要緊。殿下,我走了。」
「萬事小心。」
薑璃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後退後一步,恢復天家公主應有的端莊儀態。
薛淮拱手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葉慶、江勝和一眾護衛們都在前院等候,經過整整一夜的休整,眾人的精氣神看起來很不錯。
「走,我們再回澄心莊。」
薛淮簡單交代一句,眾人齊聲答應下來,在晨光中離開寧靜的棲雲苑,朝著西山深處的澄心莊疾馳而去。
一行人抵達時,澄心莊的大門已經開。
外院管事趙德祿早已候在門前,臉上堆著比昨日更加恭謹的笑容,躬身道:「薛通政安好。」
薛淮眼神微凝,對方這等陣仗顯然是早就料到他會回來。
由此可知,楚王知道他昨日冇有回城,而是在東南方向不算特別遠的棲雲苑歇了一晚,甚至有可能派人在暗處跟蹤尾隨,從而旁觀他被薑璃帶去棲雲苑的全過程。
其二,楚王已經猜到他去而復返的緣由。
薛淮心念電轉,麵上波瀾不驚,對趙德祿說道:「有勞趙管事通稟,下官欲求見楚王殿下。」
趙德祿謙卑道:「殿下交代過了,薛通政到訪不必通傳,請隨小人來。」
薛淮微微頷首,帶著葉慶與江勝,在趙德祿的引路下再次踏入竹韻軒。
室內藥香依舊,但昨日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似乎被一種沉悶的疲憊所取代。
楚王薑顯端坐在主位上,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顯然一夜未能安枕。
他穿著一件家常的玄色錦袍,少了幾分親王的威儀,多了幾分勞神的憔悴。
當薛淮行禮時,他抬手虛扶了一下,聲音略顯沙啞:「薛通政免禮,坐吧。」
薛淮依言坐下,目光掃過室內,發現吳平並不在此處。
薑顯望著這個年輕有為的朝臣,開門見山道:「薛通政此來,是為帶吳平去行台投案吧?」
「正是。」
薛淮坦然道:「吳參將既已幡然悔悟,自願投案以證清白,下官願護送其前往行台,聽候範總憲與下官共同訊問。這也是為了儘早釐清案情,還京營一個朗朗乾坤,亦可保全王府清譽。」
薑顯輕聲一嘆,緩緩道:「吳平昨夜舊傷發作疼痛難忍,折騰了大半宿,此刻精神萎靡,本王已命人給他用了些安神鎮痛的湯藥,稍後便讓人將他扶出來。」
他頓了一頓,肅然道:「薛通政,吳平終究是本王王妃的親兄長,他犯下滔天大罪,自有國法嚴懲,本王無話可說。但望通政念及其投案自首,且願供述內情,在陛下與法司麵前能據實陳情,使其罪責不至累及滿門婦孺。」
薛淮神色鄭重地拱手道:「殿下放心。下官與範總憲奉旨查案,一切皆以律法為準繩,以事實為依據。吳參將若能徹底交代,協助查明案情真相,下官必當如實稟明聖上。至於其罪責如何裁斷,非下官所能置喙,自有陛下聖心獨斷與三法司依律論處。」
薑顯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也明白這已是薛淮能做出的最大保證,他疲憊地揮了揮手:「趙德祿,去將吳平帶出來,交給薛通政。」
「是,王爺。」
趙德祿躬身退下。
不多時,兩名王府護衛將吳平帶了出來。
一夜之間,吳平彷彿老了幾歲,眼神麻木空洞,就連看到薛淮也冇有很明顯的情緒波動,顯然是因為他已看見自己的結局。
薛淮心中並無多少同情,他對葉慶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上前檢查吳平的狀況,確認冇有問題之後,便與王府護衛完成交接。
「殿下,下官即刻護送吳參將前往行台。」
薛淮站起身來,再次向薑顯行禮。
薑顯微微頷首,不復多言。
薛淮遂命葉慶、江勝等人,名為護送實為看押帶著吳平離開這座澄心莊。
回城的路頗為順暢,雨後的官道雖還有些泥濘,但是陽光碟機散山間的陰霾,視野足夠開闊。
吳平被安置在一輛騾車上,由江勝親自看守,薛淮一行人馬則時刻保持著警惕,但是一如薑璃所言,從他們離開澄心莊到進入京城西門,這一路上冇有任何異常。
巳時二刻,隊伍安全抵達位於隆宗門附近的欽案督審行台。
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欽差正使範東陽已經提前得到訊息,帶著一群下屬在行台門口迎候。
當看到薛淮一行帶著吳平出現時,範東陽立刻大步迎上。
「見過總憲。」
薛淮上前見禮,然後轉頭望著吳平說道:「這位便是吳參將,因其要主動揭發三千營種種積弊,下官便陪同他一道前來。」
「景澈辛苦了。」
範東陽滿麵讚賞,周遭一眾官員對薛淮亦是敬佩不已,這位副使去了一趟西山便有如此關鍵的收穫,直接撕開三千營的重重黑幕,確非常人所為。
薛淮謙遜應對。
範東陽則看向被葉慶和江勝護在中間的吳平,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喟然道:「吳參將,你能迷途知返主動投案,尚存一絲良知,未負朝廷俸祿。此舉雖不能抵償罪愆,卻也為日後量刑留得一線餘地!」
吳平則頹然道:「還望範總憲高抬貴手,末將感激不儘。」
「吳參將放心,本官自會秉公斷案。」
範東陽應付一句,隨即看向旁邊的監察禦史吳峻說道:「你將吳參將帶進去,務必好生照應,更不得有絲毫閃失,待本官與薛通政稍後親審!」
他將「閃失」二字咬得很重,吳峻身為他的心腹,自然明白這是嚴加看管的意思,當即正色道:「遵命!」
片刻過後,行台內堂。
此處門窗緊閉,隻餘幾縷光線透過高窗,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
範東陽凝神看著吳平親筆畫押的供狀,一字一句地仔細審閱,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愈發陰沉,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鬍鬚,手背上甚至隱隱可見青筋跳動。
良久,他放下供狀,端起茶盞緩緩飲了一口,沉聲道:「景澈,這樁案子————」
薛淮見他欲言又止,便主動說道:「總憲是在擔心案情太過嚴重,最後恐無法收場?」
「是也不是。」
範東陽緩緩道:「從吳平的供述來看,三千營的問題肯定不簡單,既然你查到了這條線索,我們肯定不能敷衍了事,南郊那處馬場必須要查。隻是一者如你所言,這般查下去恐怕會變成一場席捲勛貴動搖國本的大禍事,二者————你有冇有覺得,吳平的供述來得過於輕易?」
為免薛淮誤解,範東陽又道:「景澈,我不是在懷疑你盤問的水準,而是整件事都透著一絲詭異。」
他在都察院待了十多年,不知彈劾和查辦過多少官員,深知這些慾壑難填的官員是什麼德行,絕大多數人都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在水落石出之前都會絞儘腦汁百般抵賴,或者避重就輕遮掩自身的劣跡。
像吳平這般幾乎冇有多少抵抗便和盤托出的例子,範東陽宦海沉浮二十多年極少見到。
薛淮並未因為範東陽的推斷心生不滿,他點頭道:「總憲所慮亦是晚輩之慮。劉炳坤遇害後,吳平立刻稱病告假,這說明他和安遠侯等人已經察覺到危險。按照常理而言,這種情況下我想見到吳平肯定不容易,而且楚王橫插一手讓局勢變得更加複雜,誰知楚王不僅冇有將我拒之門外,相反在我盤問吳平的時候,楚王還在無形之中給予了助力,這確實有些反常。」
範東陽欣慰地說道:「此言正合吾意。」
薛淮便請教道:「敢問總憲,接下來我們要如何做?」
「茲事體大,自然要立刻入宮稟報陛下,你我同去。」
範東陽微微停頓,又語重心長地叮囑道:「景澈,在禦前一定要如實麵奏,隻說已經發生的既定事實,此外不要擅自新增任何推測和引導。你要記住我們是奉旨查案,職責是將查到的所有線索呈遞禦前,一切都要遵照聖意而行,切勿自作主張,讓局勢變得更加複雜。」
薛淮點頭道:「多謝總憲提點,晚輩記住了。」
「好。」
範東陽拿起那份供詞,對薛淮說道:「走吧,我們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