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428【驚變】
皇城東北,文華殿西廡的靜思齋內。
天子坐於禦案之後,麵無表情地望著案上那份有吳平親筆畫押和手印的供狀。
範東陽與薛淮垂手侍立階下,薛淮將昨日在西山澄心莊的見聞,和吳平所言三千營的種種問題一一稟明。
語畢,殿內陷入一片壓抑的死寂,唯有銅漏滴答,敲打著範薛二人緊繃的神經。
「這般說來————」
天子終於開口,語調低沉不辨喜怒:「吳平是當著楚王的麵親口攀咬出郭岩,承認了他們侵占武備和火器造假等勾當?」
「回陛下,千真萬確。」
薛淮微微躬身,沉穩地回道:「吳平當時情狀崩潰不似作偽,楚王殿下當時亦在側,可為佐證。郭岩身為三千營左哨督運千戶,實為諸多案操盤之手,他和吳平在南郊私建的馬場地窖,即為藏匿轉移贓物之黑窩。」
天子「嗯」了一聲,視線轉向範東陽問道:「範卿,你觀吳平此人如何?其供述可信幾分?」
範東陽上前一步,肅容道:「陛下,吳平雖迫乾薛通政查證如山之進逼,加之楚王震怒之下勒令其坦白,方吐露實情,但其供述細節詳實,與臣等此前查訪諸多線索以及劉炳坤生前奏報疑點皆能印證,故而臣以為此供可信度極高。然吳平攀咬郭岩,確有急於脫罪、禍水東引之嫌,其供述中涉及魏國公府、安遠侯府等處收受孝敬之事,尚需更確鑿之旁證方可定論,以免為人所乘,反誣構陷。」
天子不置可否,目光在薛淮臉上停頓片刻,似乎想從這位年輕臣子的表情下看出些什麼,最終隻是淡淡收回,吩咐道:「曾敏。」
侍立角落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立刻趨步上前:「老奴在。」
「傳內閣首輔寧珩之、次輔歐陽晦、閣臣韓公宣、段璞、沈望,京軍三千營提督魏國公謝璟、
都督安遠侯郭勝,五軍營提督鎮遠侯秦萬裡,神機營提督武英侯嚴端肅,即刻至靜思齋議事。」
「老奴遵旨。」
曾敏躬身領命,無聲退下傳召。
等待的時間被拉得粘稠漫長。
日影在光滑的金磚地麵上悄然移動,殿內落針可聞。
範東陽眼觀鼻鼻觀心,似在養神,實則心中萬鈞重擔。
薛淮則肅立如鬆,腦海中飛速推演著即將到來的風暴,天子的態度捉摸不定,吳平的供狀雖是一大利器,卻也是點燃火藥桶的引信,他必須足夠謹慎,不能讓人抓到任何破綻。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殿外傳來細碎而有序的腳步聲。
曾敏躬身入內稟道:「啟稟陛下,諸公皆至,候旨覲見。」
「宣。」
沉重的殿門次第開啟,九位重臣魚貫而入。
文官以鬚髮微白的首輔寧珩之為首,次輔歐陽晦緊隨其後,三位閣臣韓公宣、段璞、沈望神色各異。
武勛一方,魏國公謝璟一身蟒袍,雖年逾六旬但腰板依舊挺直,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凝重。安遠侯郭勝跟在謝璟身後,麵色緊繃,眼神深處隱有不安與戾氣交織。
鎮遠侯秦萬裡身形魁梧,麵容剛毅步伐沉穩,目光掃過殿內,在薛淮身上微微一頓。神機營提督武英侯嚴端肅則麵色平淡,不露聲色。
「臣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
眾人齊聲見禮,聲音在殿中迴蕩。
「平身。」
天子抬眼掃過眾人,淡淡道:「賜座。」
內侍搬來錦凳,眾臣謝恩落座。
「今日召眾卿前來,是為京營事,亦為兵科給事中劉炳坤身死案之進展。」
天子的視線落在薛淮身上,吩咐道:「薛淮,將你與範卿所查三千營左哨參將吳平供述之事再向諸卿詳述一遍。」
「臣遵旨。」
薛淮出列,立於禦案側前方。
他冇有去看那些深沉難測的目光,隻將澄心莊內吳平的供述,關於吳平和三千營千戶郭岩如何操縱倒賣軍馬、剋扣籽種、虛報軍械、摻假火藥,以及南郊馬場地窖藏匿贓物等情狀,清晰冷靜且毫無渲染地複述出來。
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地點,每一個名字,都像冰冷的鐵釘,一顆顆釘入死寂的空氣裡。
隨著薛淮的講述,殿內氣氛愈發冰寒。
閣老們或皺眉沉思或麵露驚怒,武勛們的表情則更加耐人尋味,秦萬裡和嚴端肅臉上並無幸災樂禍之色,安遠侯郭勝則是坐立不安,唯有魏國公謝璟還能維持鎮定之色。
薛淮話音甫落,一聲炸雷般的怒吼便轟然響起。
「一派胡言!血口噴人!」
安遠侯郭勝猛地從錦墩上彈起,粗壯的手指直直戳向薛淮,聲震梁塵:「陛下,臣冤枉!吳平那廝臨死反噬,其言絕不可信!臣與那郭岩雖是叔侄,然其父早逝,其人性情乖張不服管束,臣已多年不予理會。他若真膽大包天,私盜軍馬倒賣火藥,那也是他個人喪心病狂,與臣何乾?臣最多是失察之過!陛下,吳平構陷忠良,薛淮身為欽差副使不辨真偽,聽信此等瘋言瘋語,分明是要構陷我勛貴一脈,攪亂京營動搖國本啊陛下!」
薛淮麵色不變,眼神卻驟然銳利如刀,正欲開口駁斥這誅心之論,卻見身旁的範東陽已搶先一步,正色道:「安遠侯還請慎言!薛通政奉的是天子欽命,執的是王命旗牌,他所奏每一事皆經反覆覈查,有據可查有證可依!吳平之供狀更是當楚王殿下之麵親筆籤押,豈是你一句構陷便可抹殺?陛下與諸公在此,是非曲真自有聖裁!你身為朝廷重臣,不思自省,反誣欽差,咆哮禦前,是何道理?」
範東陽鬚髮微張正氣凜然,一番話擲地有聲,瞬間壓住郭勝的氣焰。
郭勝被範東陽氣勢所懾,一時語塞,臉竟漲得通紅。
此時,一直閉目養神的魏國公謝璟緩緩睜開眼睛。
他並未看憤懣不已的郭勝,也未看義正辭嚴的範東陽,而是直接麵向禦座上的天子,離座躬身,恭謹道:「陛下,老臣禦下無方,疏於督察,致使三千營內生出如此駭人聽聞之弊案,驚動聖聽震動朝野,老臣萬死難辭其咎,請陛下重重治臣失察懈怠之罪!」
天子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並未立刻開口。
謝璟見狀便話鋒一轉道:「陛下,老臣掌京營多年,深知承平百年積弊漸生,非一日之寒。冗員、虛、器械耗損、馬政艱難等,此乃京營通病,非獨三千營一處。老臣每每思之,寢食難安,亦曾屢次上陳整頓之策,然冰凍三尺非一日可解。如今劉炳坤遇刺橫死,吳平又莫名攀扯,種種矛頭皆指向三千營核心————老臣鬥膽直言,此案撲朔迷離,背後恐非僅僅是貪墨弊案這般簡單,老臣憂心這是有人處心積慮,欲借劉炳坤之血和吳平之口,行那攪動風雲、覆我京營柱石之實!」
謝璟冇有指名道姓,但其意昭然若揭。
他將三千營的問題泛化為整個京營的積,這樣一來秦萬裡和嚴端肅的麵色也有些難堪,卻又不敢當麵反駁,蓋因老傢夥所言非虛,三千營存在問題不假,難道五軍營和神機營就經得起朝廷嚴查?
謝璟之言比郭勝的哭嚎更具殺傷力,其言外之意直指有人推波助瀾,甚至影射薛淮所為別有用心,瞬間將案件性質拔高到「政治傾軋」的層麵,殿內氣氛變得更加詭譎危險。
天子的眼神深不見底,手指在禦案上輕輕叩擊著,節奏不疾不徐。
範東陽臉色一沉,正要再次挺身而出,駁斥謝璟這混淆視聽倒打一耙的言論「報——!」
一聲急促尖銳的通稟聲,如同利刃般刺破殿內緊繃的死寂。
隻見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先快步躬身走入,急促地說道:「啟稟陛下,都察院監察禦史吳峻求見,言有萬分火急之要事。」
吳峻?
薛淮和範東陽對視一眼,都能看出彼此眼中的凝重。
吳峻是範東陽的心腹下屬,此刻應該在行台內守著吳平,他突然不顧規矩體統進宮求見,必然是行台那邊出了大事。
禦座之上,天子看了一眼麵色沉肅的首輔寧珩之和另一邊垂首低眉的魏國公謝璟,頷首道:
宣。」
片刻過後,當範東陽看見吳峻的神態,他的心便不可自控地一直往下沉,隻見吳峻臉色慘白如紙,額上全是冷汗,滿麵從未有過的狼狽和驚慌。
「啟奏陛下,臣都察院監察禦史吳峻,奉命於欽案督審行台看守前來投案的三千營左哨參將吳平。」
吳峻倉促行禮,然後在眾多重臣的注視中,哆哆嗦嗦地稟道:「陛下,微臣罪該萬死,吳平他在行台————暴亡了!」
「什麼?!」
數聲驚喝同時響起!
薛淮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而站在旁邊的範東陽臉上寫滿極度的震驚。
殿內諸公無不瞬間變色,就連始終沉穩如淵的天子都皺起了眉頭,沉聲問道:「怎麼回事?」
吳峻的聲音都在發抖:「回陛下,吳平被押入行台單獨囚室後,一直都冇有異常,然而就在方纔他忽然倒斃於地,經過仵作初步查驗,疑是————疑是劇毒入喉頃刻斃命!行台內外已然封鎖,但————但人————已經冇救了!」
「轟!」
吳平死了!
在剛剛供出驚天案的關鍵時刻、在欽差行台之內、在被嚴密看管之下,中毒暴斃!
其他人還在震驚之中,安遠侯郭勝猛地抬起頭,抬手指著範東陽和薛淮,厲聲道:「陛下,這分明是有人做賊心虛,要掐斷所有線索!從劉炳坤到吳平,都是這盤大棋上的棄子,全是有人設下的毒計,如此一環扣一環,就是要將汙水潑在我等忠良頭上!現在好了,唯一的人證死了,範東陽,薛淮,你們是怎麼辦的差?一個活生生的三品參將,奉旨投案的要犯,竟在你們嚴密看護下被毒殺!這不是瀆職是什麼?這不是殺人滅口是什麼?」
「請陛下嚴懲失職瀆職之人,還我勛貴清白,還三千營一個公道!」
郭勝的咆哮在殿中迴蕩,謝璟雖未言語,但眼中有一絲精光閃過,隨即化作更深的沉痛與無奈,緩緩搖頭嘆息。
這一刻除了寧珩之、沈望和謝璟三人之外,餘者的目光如同無數燒紅的烙鐵,瞬間聚焦在風暴中心的薛淮與範東陽身上。
毒殺證人的嫌疑,瀆職失察的罪名,借刀殺人的指控————千鈞重負,泰山壓頂!
薛淮隻覺得一股冰冷的麻意從脊椎直衝頭頂,四肢百骸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他迎著郭勝那雙噴火噬人的眼眸,迎著禦座上那道彷彿要將他靈魂洞穿的審視目光,迎著滿殿或驚駭、或猜疑、或幸災樂禍的眼神,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息冰冷刺骨,直透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