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426【飛蛾撲火】
推開寢居的門,一股清雅的草木薰香撲麵而來。
房間不大,佈置得卻極為雅緻。
一張寬大的雕花拔步床占據一角,垂著月白色的紗帳。臨窗處有一張梳妝檯,一麵銅鏡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另一側則是一張琴案,上麵擺放著一張古樸的七絃琴。
薛淮將薑璃輕輕放在柔軟的床榻上,而後溫聲道:「既然你已經屏退侍女們,便不用再折騰了,我回暖閣的榻上睡便是。」
他作勢將要轉身,薑璃卻抓住他的袖子,眼巴巴地看著他。
「怎麼了?」
薛淮麵上浮現一抹淺淡的笑意。
薑璃輕輕拽動他的袖子說道:「雨聲好吵,你再陪我說會話?」
薛淮略顯遲疑,他當然不想讓薑璃失望,但是這裡和先前的暖閣不同,即便薑璃未必會在這處別院常住,可這終究是她的閨閣臥房,換言之便是更加私密。
空氣中平添幾分暖昧。
薑璃自然明白他為何會遲疑,於是輕聲道:「你放心,這座別院裡很乾淨,尤其後宅都是二孃和胡青一手調教出來的人,而且我已經讓她們都退下了。」
「好。」
薛淮坐在床榻邊沿,微笑道:「殿下想聊什麼?」
薑璃冇有立刻回答,她鬆開他的衣袖,雙手卻轉而抓住身下的錦被。
她垂著眼眸,燭火跳躍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映出幾分脆弱與掙紮。
沉默良久,久到薛淮以為她改變了主意,她才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某種決心,緩緩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聊一聊我方纔說過的話。」
薛淮安靜地聽著,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薛淮。」
薑璃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我剛纔在暖閣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不是醉話,不是一時衝動,是我放在心裡很久很久的話。」
薛淮點頭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薑璃雖然反駁了他,麵龐上卻泛起一抹淺笑:「在你第一次送給我詞作的時候,我心裡便有了揮之不去的漣漪。」
「你可還記得那首詞?」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
「這是你寫給我的詞,我曾經帶著它去了江南,在我每一個孤單的夜裡,它彷彿能代替你陪著我。」
「在揚州分別的那一天,我真的很想告訴你這些,但我最終還是忍住了,因為彼時我並不能完全確定自己的心意。二孃對我說,我們是可以互相攙扶的盟友,為了以後大局著想,我最好不要破壞這種關係,所以我那天什麼都冇有說。」
「回京城的途中,我不止一次後悔過。」
「那天在青綠別苑為你接風洗塵,其實我並未完全喝醉,從始至終都有意識。當時我對自己說,薑璃,你喝醉了,喝醉的人不論做出怎樣出格的舉動都可以,因為你的神智不清醒。」
「可是那樣對你不公平。」
「所以我最終放棄了繼續纏著你。」
「直到我看見你留下的那首詞。」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薑璃一口氣說到此處,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又洋溢著真摯和熱烈的情緒。
薛淮靜靜地望著她,眼底漸有暗潮翻湧。
薑璃繼續說道:「我從小一個人長大,冇人教我如何應對這世間最複雜的情感。二孃對我固然極好,可她迄今也是子然一身,至於宮裡的皇後和貴妃們,我在她們眼中不過是一個工具,一個用來向天子展現她們仁愛之心的工具,一個用來博得賢名和平衡勢力的工具,我在十二歲那年便已看穿她們虛偽的麵具。」
薛淮握住她微涼的手掌,滿麵憐惜之色。
「起初我想著,就這樣吧,就這樣做你的殿下,做你的盟友,將那些悸動的心思都收起來藏好,可是這真的很痛苦很煎熬。每次看到你,聽到你的聲音,亦或是想起你送給我的詞作,那些念頭就像野草怎麼也燒不儘。」
薑璃的上身微微前傾,距離薛淮更近了些,繼而道:「我知道這不合規矩,甚至————甚至有些不知廉恥,我身為天家的公主,卻對一個有婚約在身的朝臣說這些,若是傳出去不知會怎樣天翻地覆,可我不想再欺騙自己。」
薛淮輕輕一嘆,認真地問道:「薑璃,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我當然相信。」
薑璃的眸光無比明亮,緩緩道:「我相信你能處理好世俗風評,我相信你能安撫好沈青鸞,我也相信你能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甚至是讓天子充準的法子。可是,薛淮,世事變幻無常,我們永遠無法預知意外何時會出現。」
薛淮聽懂了她這句話,一時間難掩震驚。
薑璃卻不願臨陣脫逃,她的目光在他臉上流連,從緊抿的唇到高挺的鼻樑,再到那雙此刻隻映著自己身影的深邃眼眸。
「此刻,此夜,此地,隻有你和我。這瓢潑大雨隔絕外麵的世界,我隻想遵循此刻最真實的心跳。」
她抬起右手勾住薛淮的脖頸,將自己更近地送向他,紅唇幾乎是貼著他的唇瓣翕動,吐氣如蘭道:「薛淮,你明白嗎?」
薛淮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當然明白這是何意。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處處小心時時謹慎,一步一個腳印地朝著目標進發,不敢有任何逾越之舉,因為他知道官場比戰場更險惡,一著不慎就有可能滿盤皆輸。
然而今夜麵對薑璃的熾熱,他的理智竟然步步潰敗。
「薑璃,我們以後會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他有些艱難地說出這句話。
「我知道。」
薑璃緩緩抬起左手伸入發間,那根玉簪無聲滑落,如瀑的青絲瞬間傾瀉而下,幽香瞬間纏繞在他的心尖。
她眼中閃爍著驕傲與決絕,微微揚起光潔的下巴,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偏要做你的第一個女人!」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薛淮的腦海中炸響,也徹底點燃這風雨之夜的燎原之火。
所有的言語都失去了意義。
薛淮不再猶豫,俯首再次吻住那誘人的紅唇。
這一次的吻比先前更加深入且纏綿,不再是試探與安撫,而是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渴望。
窗外,風聲呼嘯著穿過庭院,捲動著樹木枝葉,發出鳴咽般的低鳴,宛如一支原始而熾烈的交響。
風雨在窗外喧器,但這小小的寢居之內,世界已然顛倒。
身份的鴻溝、世俗的藩籬、沉重的責任————在這一刻都被徹底忘卻。
直到再無阻礙,再無束縛。
寢居內,燭火依舊溫柔地跳躍,將帳內染上一層暖融的橘色光暈。
收拾過後,薛淮側身躺著,將薑璃緊緊擁在懷中。
她的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能清晰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那節奏漸漸與她自己的心跳合拍,撫平方纔所有的悸動。
兩人身上隻覆著一層薄薄的錦被,薑璃感受到他手臂環抱的力量,那是一種帶著珍視與保護的姿態,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與歸屬。
「疼嗎?」
他低沉的聲音響起。
薑璃在他懷裡輕輕搖頭,聲音略有些發悶:「一點點————現在不疼了。」
薛淮低下頭,指尖將她散落在頰邊的幾縷青絲輕輕攏到耳後,輕聲道:「以後也不會再疼了。」
「嗯。」
薑璃應了一聲,忽然又反應過來,忍不住輕聲啐了他一口。
薛淮不再說笑,鄭重道:「薑璃,我會對你負責。從今往後,你我會一直在一起,無論前路如何,這一點至死不變。」
「我知道。」
薑璃語調雖輕,卻帶著磐石般的堅定:「今夜之後,再無人能將你我分開。名分也好,世俗也罷,我的心意,我的身子,都隻屬於你薛淮一人。」
窗外的風雨聲不知何時已漸漸轉小,隻剩下淅淅瀝瀝的尾聲,如同溫柔的絮語。
帳內燭光搖電,他們不再言語,隻是靜靜依偎著,感受著彼此呼吸的起伏,以及那份靈魂深處的圓滿。
隨著緊繃的心絃徹底放鬆,薑璃的眼皮漸漸沉重,她在他懷中找到一個最舒適的位置,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均勻。
薛淮低頭凝視著懷中人恬靜的睡顏,她唇邊似乎還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不由得會心一笑。
前路依舊荊棘密佈,但至少在此刻,在這一方被風雨隔絕的天地裡,他們擁有彼此最完整的交付與信任,這份溫存足以溫暖即將到來的任何寒夜。
薛淮在她光潔的額上落下最後一個輕吻,也閉上了眼睛,與她一同沉入這風雨之後難得的安寧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