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420【離間】
「吳參將,方纔是我言語失當,坊間流言蜚語確不足為憑。不過劉給諫對貴哨軍務的關切絕非空穴來風,他生前最後兩份奏報,字字句句皆有所指。尤其是關於左哨軍械帳實懸殊、員額實缺、草場被占以及屯田籽種流失等事,樁樁件件皆是參將治下,非泛泛而談之積弊二字可蔽之。」
薛淮每說一句,吳平的臉色便難看一分,他沉聲道:「薛通政,劉炳坤已死,焉知他所記非是捕風捉影,甚或是受人指使刻意構陷?本將戍守京畿忠心耿耿,豈容一介已死言官汙衊?」
不待薛淮迴應,薑顯再度插話道:「吳平,你既問心無愧,何懼詳述原委?若劉炳坤確係誣告,本王自會為你做主,還你清白。」
吳平連忙應下。
薛淮麵上不動聲色,順勢看向薑顯說道:「殿下,下官有一個不情之請,還請殿下允準。」
薑顯淡淡道:「薛通政但說無妨。」
薛淮懇切道:「殿下容稟。適才下官與吳參將所論,乃案涉人證之關聯情狀,但京營軍務關乎國本,非口述可儘信,更需案牘佐證筆劄詳錄。下官鬥膽,懇請殿下允隨行書吏入軒執筆,令其秉筆直錄,字字句句皆存案可稽。如此既全王府待客之禮,亦彰殿下清者自清之明,更使軍務疑點清濁自分,伏望殿下垂允。」
這是一個合情合理的請求,雖說吳平肯定不願意,但是薑顯必須要考慮得更全麵一些。
他雖然不喜薛淮,卻不會輕視對方在天子心中的地位,故而短暫沉吟之後,點頭道:「理當如此。」
薛淮遂向葉慶遞了一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地出去。
片刻過後,葉慶帶著江勝和一名隨薛淮來到西山的書吏走進軒內,這邊薑顯也已命人準備好紙筆。
一切就緒,薛淮這纔看向吳平問道:「吳參將,劉給諫在奏報中提到,三千營南郊本有更適宜草場,卻被你與安遠侯郭都督以操演需用為由強占大半,用以私建別院馬場,致使三千營戰馬被迫擠於北郊低窪潮濕之地,馬匹病亡甚多,可有此事?」
「絕無強占之事!」
吳平立刻否認道:「南郊草場確有一部分劃歸我哨使用,乃是因北郊草場狹小,且近年來雨水偏多,低窪處確易積水。至於私建別院馬場,純屬無稽之談,那處是營中為安置部分優良種馬及傷病馬匹,臨時搭建的幾處棚廄,較為齊整些罷了,豈敢稱之為別院?而馬匹病亡乃常事,北郊潮濕固然不利,但營中獸醫儘力救治,損耗尚在可控範圍。」
「可控?」
薛淮皺眉道:「吳參將所言損耗尚在可控範圍,敢問這可控二字具體是何標準?是兩成?三成?還是更多?」
吳平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強自鎮定道:「各營哨情況不同,馬匹因傷病、勞役折損本屬常事,兵部自有例定損耗額度。去歲隆冬酷寒,加之北郊場地確實不佳,我哨報損略高於往年,但也未逾兵部許可之限,此乃實情。」
「未逾許可之限?」
薛淮冷冷一笑,隨即從袖中取出一份加蓋兵部印鑑的文書,放在案上攤開,肅然道:「吳參將,此乃兵部存檔之《京營軍馬損耗覈銷總冊》副本,上月剛剛歸檔,此冊清晰載明:三千營左哨去歲秋冬兩季,總計上報損耗軍馬八百一十二匹!」
吳平一室。
薛淮繼續說道:「吳參將,你左哨滿額戰馬不過六千,兩季便報損八百餘,如此損耗豈是略高二字便可搪塞?此等折損率已逾常例數倍,你身為左哨主將,竟還言可控?」
吳平啞口無言,而坐在窗邊的薑顯臉上亦浮現一抹怒色,薛淮所言不僅直指吳平治軍無方,更關乎他作為吳平靠山的顏麵!
他當即冷聲道:「吳平,你作何解釋?」
吳平臉色瞬間煞白,起身道:「殿下息怒,末將所言損耗,是包含老弱病殘、不堪驅使需淘汰之馬,並非儘數亡故。北郊潮濕,馬匹染病者眾,獸醫雖竭力救治,然藥石難挽者亦不在少數,加之操演頻繁,折損自然」
「吳參將!」
薛淮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的辯解,將文書翻到特定一頁,手指重重地點在幾行墨字上,朗聲道:「兵部存檔清楚記錄,同期三千營其他各哨報損最高者不過百餘匹,便是同樣駐守北郊的中哨和後哨,報損亦不過二百匹上下,唯獨你左哨,損耗竟高達八百餘!」
他亦站起身來,直視吳平厲聲道:「此等駭人聽聞之損耗,兵部存檔竟能覈準,本官深表懷疑,這八百餘匹損耗軍馬究竟是儘數病亡淘汰,還是被某些人移花接木挪作他用?」
「薛通政,你莫要血口噴人!」
吳平被戳中心中隱秘,一時間又驚又怒,指著薛淮的手指都在顫抖:「本將行得正坐得直,豈容你如此汙衊?那些馬確係病亡淘汰,兵部覈銷文書在此,你是在質疑兵部、質疑朝廷法度嗎?」
「本官質疑的正是這覈銷文書背後的貓膩!」
薛淮寸步不讓,聲音陡然拔高:「這幾日本官通過葉主薄查到靖安司的卷宗,就在你左哨報損八百餘匹戰馬之後,京城數家顯赫府邸的馬廄裡,平添不少毛色油亮神駿非凡的私馬!比如魏國公府曾於臘月十八和正月廿三,分兩批接收來源不明的上好河曲駿馬,共計四十三匹!又如安遠侯郭都督的別苑馬場,更是在去歲入冬後,悄然多出三十餘匹膘肥體壯的新寵!」
薛淮每點出一個名字,吳平的臉色就灰敗一分,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搖晃。
「這些馬的毛色、體型、烙印位置,皆與你左哨同期損耗、但去向不明的數百匹優質戰馬,特徵高度吻合!」
薛淮目光如炬,緊緊鎖住吳平驚恐的雙眼,一字一句道:「你對此又作何解釋?」
吳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薛淮仿若無意地看了一眼窗邊端坐的薑顯,後者瞬間明白這個眼神的深意,蓋因楚王府的馬廄中,年初新添二十餘匹腳力非凡的良駒,而據王妃私下所言,這是其兄吳平托人從西北邊疆購得的良駒,隻為孝敬他這位王爺妹夫。
薑顯想明白此節,臉色登時變得十分難看,一者自然是因為薛淮當場拿住吳平的馬腳讓他臉上無光,二者則是吳平這廝委實不當人子!
聽聽,他給魏國公府送去四十多匹良駒,給安遠侯府送去三十多匹,楚王府居然排在最末!
更不必說吳平一共報損八百餘匹,天知道這廝自己落了多少好處?
無論他平日裡如何表現,此刻薑顯心中唯有被戲弄和欺騙的憤怒,枉他還特地從城內趕來西山,結果卻見到這樣一場大戲!
吳平此刻被薛淮突如其來的指控震懾,腦海裡一片漿糊,壓根冇有細思薛淮所提數字的玄妙,更冇有猜到薑顯的心思,他雖然瞧見這位王爺妹夫的鐵青臉色,也隻當這是因為自己被薛淮抓住把柄,故而還想著依靠楚王來幫他解決麻煩。
片刻之間,薛淮已將這兩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心中愈發有了把握。
他今日來找吳平自然做好充分的準備,無論對方是否謀害劉炳坤的真凶,他都要以此人為突破口撕開三千營的鐵幕,而先前在聽風小築得知吳平被楚王府的人接走,薛淮便猜到楚王有可能會出現。
從薑顯出現的時間判斷,大概在薛淮一行人離開京城最多半個時辰之後,他便啟程跟來西山,由此可見吳平以往冇少孝敬楚王府,而薛淮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先用劉炳坤之死攻破吳平的心防,再讓他和楚王之間出現嫌隙。
當下見薑顯沉默不語,薛淮便盯著吳平說道:「吳參將可知,虛報軍馬損耗、盜賣國之重器,以軍資結好權貴從而中飽私囊,此乃監守自盜,罪同謀逆!你今日若不如實交代那數百匹戰馬的真實去向,交代你向魏國公、安遠侯輸送軍馬的實情,便是將你吳家滿門拖入萬劫不復之深淵!」
最後一句如同驚雷霹靂,狠狠劈在吳平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之上。
「不————不是————我————」
吳平嘴唇哆嗦著,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滾滾而下。
薑顯依舊一言不發。
「既然吳參將不肯承認,那本官再問幾個問題。」
薛淮向前一步,緊緊盯著吳平的雙眼。
「其一,二月上旬,貴哨上報輔兵營需補充春耕籽種一千五百石,然據劉炳坤暗訪周邊屯田佃戶,實際領種不足七百石,且多為陳年劣種,那七百石差額的銀子與上等籽種流入何處,參將可知曉?」
「其二,三月初一,劉炳坤生前最後一次至貴哨例行點驗甲字型檔軍械儲備,據其私下記錄,彼時庫中實存新造強弓應為一千二百張,而帳冊卻記為兩千張,損耗八百張弓之去向,參將作何解釋?」
「其三,也是劉炳坤生前最憂慮者,貴哨上報武庫司言火器儲存足額、封識完好,然劉炳坤親驗及詢問老卒,皆言火藥威力不足,操演發放極苛,疑有偷減斤兩、摻入劣質硝磺之弊,此乃關乎京畿守備安危之大事,參將對此可有話說?」
一連三問,吳平聽得臉色由白轉青,呼吸變得極其粗重,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串變調的字眼。
「汙衊!全是汙衊!」
「劉炳坤他一個文官懂什麼軍械?懂什麼火器?什麼籽種短缺、什麼弓弩損耗、什麼火藥摻假,統統是子虛烏有!是劉炳坤對我的構陷!薛淮,你身為欽差副審,竟然聽信一個死人的瘋話,你也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