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419【打草】
澄心莊內庭院深深,小橋流水曲徑通幽,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地掩映在古木奇石之間,處處透著精心雕琢的雅緻與內斂的奢華。
然而這如畫的景緻中,卻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
薛淮沿途所遇的僕役侍女,皆垂首屏息行動無聲,如同精緻的傀儡。
王府護衛的身影在迴廊和假山後若隱若現,無聲地昭示著此地主人的絕對掌控。
眾人穿過幾重院落,繞過一片碧波盪漾的蓮池,來到莊院深處一處更為僻靜的院落。
院門虛掩,門楣上書「竹韻軒」三字,此地守衛明顯增多,且皆是氣息沉凝眼神銳利的王府精銳。
趙德祿小跑著上前,在薑顯身邊低語了幾句。
薑顯點點頭,對身側的薛淮道:「薛通政,吳平就在此院靜養。他傷病纏身精神不濟,還望薛通政問詢時稍加體恤。」
「下官謹遵殿下之命。」
薛淮從善如流,隨薑顯步入竹韻軒內。
室內藥香與薰香交織,吳平半躺在軟榻上,身上搭著薄毯,麵色確如楚王所言透著不健康的蠟黃。
見楚王與薛淮、葉慶進來,他連忙掙紮著起身行禮道:「末將吳平,參見殿下。」
「免了,王妃說你舊傷復發疼痛難忍,不必過於拘禮。」
楚王虛按了一下手,語氣平淡隨和,然後在靠窗的一張紫檀圈椅上隨意坐下,彷彿真的隻是來做個見證。
吳平又向薛淮拱了拱手:「見過薛通政。」
薛淮還禮道:「吳參將有恙在身,本官本不該叨擾,隻是職責在身,關乎兵科劉給諫身死一案,有些關節需向參將印證一二,還請參將體諒。」
吳平輕咳一聲,低聲道:「通政言重了,本將必當知無不言。」
楚王朝這邊看來,微笑道:「好了,都坐下說話罷。來人,上茶。」
眾人遂告罪落座,薛淮端詳著吳平,此人年約三十四五,方臉闊口,一派赳赳武夫的模樣,此刻卻是一副病容。
薛淮腦海中浮現吳平的履歷,他二十歲出頭的時候也像不少將門子弟一般,去九邊軍鎮打磨積攢軍功,但他顯然要比大多數人幸運,僅僅五六年便調回京營,而且一路升為三千營左哨參將。
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有一個擔任寧夏總兵官的父親,在其妹妹成為楚王妃之後,他的仕途便更加順利。
一念及此,薛淮沉穩地問道:「吳參將,之前你與兵科劉給諫之間的公務往來頻繁否?」
吳平緩緩道:「兵科給事中掌稽覈戎政,我三千營左哨每月兵員、馬匹、軍械、糧餉諸般冊籍,皆需經他手覈查籤押方能上報兵部與五軍都督府,是以公務往來月月皆有。」
薛淮微微點頭,繼續問道:「那麼在參將看來,劉給諫為人如何?其行事風格是細密嚴謹還是流於形式?」
吳平眼神微閃,斟酌道:「劉給諫為人方正,行事也頗細緻。至於稽覈戎政,兵科自有章程,劉給諫也是依例而行,點驗名冊、覈對數目皆算儘責。」
薛淮像是頗為認同這個說法,接著問道:「不知劉給諫在稽覈貴哨軍務時,可曾提出過質疑?或是對某些細節有過特別的關注?」
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實則直指核心,那就是劉炳坤是否曾讓吳平感到「麻煩」。
吳平麵色不變,坦然道:「劉給諫負責查覈軍務,有所詢問乃常事。他有時對一些細枝末節頗為執著,比如輔兵花名冊上某幾個名字的筆跡差異,或是某批箭矢的入庫日期比預定晚了半天等等。本將有時確需耗費些口舌解釋,不過這些都是例行公事,劉給諫倒也未刻意刁難。」
薛淮聞言便進一步深入道:「依參將之見,劉給諫對你以及對三千營左哨觀感如何?
是信任居多還是疑慮居多?」
這個問題讓吳平陷入沉默。
楚王端起白瓷茶盞,目光低垂,看似對茶湯更感興趣,但薛淮知道這位二皇子冇有漏過他和吳平對話的任何一個細節。
片刻過後,吳平謹慎地說道:「劉給諫為官清正,對誰都一板一眼。至於通政所言信任或疑慮,本將認為這不是劉給諫在意的事情,他對京營積年舊弊有所耳聞,故而對各處覈查都格外仔細些,此乃人之常情。」
「積年舊弊?」
薛淮敏銳地抓住這個點,溫和道:「不知參將所指具體是哪些方麵?」
吳平意識到失言,忙道:「通政誤會了,本將並非特指具體的人和事。京營承平日久,冗員、器械損耗、馬匹養護等等,各營各哨或多或少都存在些難處,此乃實情,想必劉給諫對此亦心知肚明。他身為言官,關注這些也是本分。」
薛淮注意到對方情緒的變化,但他冇有在這個點上深究,反而問及劉炳坤之死:「三月初七,劉給諫於西四牌樓忠義祠前不幸遇難,此事震動朝野,參將當時想必也聽聞了?」
「是。」
吳平見薛淮冇有追問京營積,心中稍稍放鬆,隨即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沉重:「彼時噩耗傳來,營中將士皆感愕然。劉給諫雖有時過於較真,但終究是朝廷命官,如此橫死街頭令人扼腕,本將亦深感惋惜。」
「惋惜————」
薛淮重複這兩個字,緊接著稍稍加重語氣問道:「參將認為,劉給諫之死是意外,還是另有隱情?」
室內的氛圍陡然一肅。
楚王放下茶盞,若有所思地看了薛淮一眼。
吳平的身體繃緊一瞬,隨即又似無力地鬆垮下來,苦笑道:「通政此問————本將不過一介武夫,成日裡待在軍營,如何能知街市變故的真相?順天府不是已有定論,說劉給諫是因混亂推擠意外撞亡麼?至於是否另有隱情,此非本將所能妄加揣測,一切自有朝廷法度裁斷。」
薛淮這次冇有被輕易帶過,反而步步緊逼道:「若本官說,劉給諫在其生前最後兩份奏報中,提及貴哨的篇幅遠多於三千營其他各哨,其中所述之事亦非積年舊四字可輕描淡寫帶過,參將對此仍無絲毫想法麼?」
吳平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蠟黃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薛通政,本將不知劉給諫在奏報寫了什麼。他若有疑問大可當麵質詢,再者奏報之事真偽難辨,或許是劉給諫一時聽信流言,有所誤解也未可知。本將自問勤勉王事,上對得起陛下信任,下對得起麾下兒郎,絕無不可告人之事!」
薛淮靜靜地看著對方略顯激動的辯解,待其喘息稍定,忽然話鋒一轉道:「誤解?這倒巧了,劉給諫遇難當時,武安侯之子陳繼宗的坐騎因受驚而引發街麵混亂,據陳繼宗交待,他當日特意前往西城,乃是受吳參將摩下百戶顧天佑所邀。更巧的是,在劉給諫遇難僅僅三天後,參將便舊傷復發告假養病,直接住進了安遠侯的聽風小築。」
此言一出,室內幾乎落針可聞。
吳平雙目圓睜,死死盯著薛淮,滿麵怒色道:「薛通政,你此言何意?」
薛淮目光炯炯,一字一頓道:「坊間有傳言,道是顧天佑此舉並非巧合,乃是受人指使,刻意製造混亂,為謀害劉給諫創造條件,更有甚者,直指這幕後指使之人便是吳參將!」
「放屁!」
吳平再也控製不住,猛地一掌拍在案幾上,整個人因憤怒而劇烈顫抖,臉色由蠟黃轉為鐵青,咬牙道:「這是哪個殺才放的狗屁?顧天佑那小子行事荒唐,與陳繼宗那幫紈絝廝混,自有其父靖海伯管教,本將豈會指使他去做這等下作勾當?薛通政,雖說你奉旨查案,但豈能無憑無據血口噴人,肆意汙衊朝廷武官!」
一直作壁上觀的楚王薑顯,此刻終於抬起眼簾。
他並未立刻嗬斥吳平,而是先看向薛淮,那雙眼睛裡冇有之前的閒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含的慍怒。
「薛通政。」
楚王一開口便讓吳平冷靜下來,他不急不緩地說道:「吳參將雖有失態,其言亦非全無道理。你奉旨查案追索真相,本王自當支援,然則你以坊間流言,直指一位正三品參將為謀害言官之主謀,此等訊問方式是否過於輕率孟浪,有失朝廷體統?吳平乃本王王妃親兄,更是朝廷倚重的將領,豈可因市井蜚語便受此等汙名質詢?此事若傳揚出去,朝廷威嚴何在?軍心士氣何存?」
麵對吳平激烈的反應和楚王驟然施加的壓力,薛淮絲毫不見慌亂。
他站起身來朝楚王拱手一禮,語氣依舊沉穩:「殿下息怒,是下官操切了。下官絕非認定吳參將涉案,更非有意汙衊,隻是此案疑點重重,任何關聯線索皆需查證,坊間流言雖不可儘信,但顧天佑身份特殊,其行蹤與案發時地之巧合不容忽視。下官提及此事,一為澄清流言,若吳參將與此事無涉,正可藉此機會自證清白;二為釐清線索,若顧天佑行為確有蹊蹺,無論是否受人指使,皆需查明其動機。驚擾殿下,下官在此賠罪。」
楚王微微一怔,他知道薛淮風頭正盛,過往也是清正剛直之人,故而本想用言語擠兌,誰知此人居然如此圓融,當下隻能冷聲道:「薛通政倒是能言善辯,賠罪就不必了,問案便問案,需知分寸二字。吳平,你也給本王冷靜些!清者自清,薛通政若有疑,你據實回答便是,肆意咆哮成何體統!」
吳平在楚王的嗬斥和提點下,壓製住胸腹之間翻騰的氣血,起身應道:「末將遵命。」
楚王滿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繼而淡淡道:「都坐吧。」
薛淮平靜地坐下,再度端詳著吳平的麵龐,見他連病態都難以繼續偽裝,心中便知火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