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415【不過爾爾】
薛淮望著耿昌,冷靜地說道:「伯爺,現在我們可以查了麼?」
「哼!」
耿昌冷哼一聲,寒聲道:「既是國公爺鈞令,末將自當遵從,薛通政,請吧!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軍營自有軍營的規矩,你們查歸查,若是驚擾軍心壞了操演,或是無中生有栽贓構陷,休怪本將上本參你一個擾亂軍務之罪!」
「伯爺多慮了。」
薛淮神色如常,輕輕一提韁繩,座下駿馬便溫順地向前邁步:「我等奉旨查案,自當依律而行,隻求真相無意擾攘。」
耿昌不再言語,猛地一揮手,圍攏上來的軍士們在他的示意下,緩緩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往營區深處的通路。
那股無形的壓力並未消散,上百雙眼睛如同冰冷的鍼芒,緊緊釘在薛淮一行人的身上。
薛淮率先策馬前行,葉慶緊隨其後半步不離,餘者紛紛跟上。
校場的喧囂似乎刻意放大了幾分,遠處的騎兵佇列蹄聲如雷,每一次馬蹄的轟然踏地,都像是重重踩在文官們的心頭,震得人氣血翻湧。
耿昌帶著幾名心腹將領,策馬跟在旁邊,如同沉默而巨大的陰影,散發著迫人的壓力。
「薛通政欲從何處查起?」
耿昌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充滿不耐煩。
薛淮的目光掃過巨大的校場、排列整齊的營房、遠處隱約可見的器械架,最後落在校場西北角那片寸草不生的空地上,那處麵積不小,泥土像是被反覆翻動夯實過,與周圍長著稀疏雜草的地麵形成鮮明對比。
「既是覈查軍務,自然按部就班。」
薛淮平淡道:「先點查員額名冊,再查驗軍械馬匹,最後看看營房倉儲。勞煩伯爺派人取來兵員、馬匹、軍械的冊簿來,本官要當場點驗。」
耿昌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朝旁邊使了個眼色,立刻有一名神將策馬飛奔而去O
不多時,他便抱著幾本厚厚的冊子回來,似乎早有準備。
「薛通政,請過目!」
薛淮示意一名書吏接過冊簿,他按照薛淮的要求,對照名冊隨機點選。
「左哨第三營,第一隊正兵王鐵柱!」
校場邊緣,一個正在擦拭長槍的絡腮鬍大漢愣了一下,隨即丟下布巾小跑過來,在距離薛淮馬前一丈處站定,抱拳行禮道:「三營一隊王鐵柱,參見大人!」
書吏對照名冊上的體貌特徵描述,又問了籍貫和入伍年月,王鐵柱對答如流。
書吏又道:「左哨輔兵營,第七隊輔兵李二狗!」
一個穿著半舊號衣、身材瘦小的年輕人從營房陰影裡鑽出來,有些畏縮地行禮應到。
書吏相繼點驗三十餘人,有名有姓有問有答,竟無一缺漏。
耿昌在一旁抱著胳膊,譏諷道:「薛通政,本將麾下這些丘八,可還入得了您的法眼?名字、樣貌、籍貫,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若你覺得不夠,本將可令他們脫了褲子,讓你看看屁股上的胎記是不是也對得上!」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鬨笑聲,充滿粗鄙的戲謔。
薛淮恍若未聞,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些被點驗的士兵。
他發現無論是正兵還是輔兵,雖然都站出來應卯,但其中有不少人身材單薄,眼神也較為怯懦遊離,不似久經操練的精兵,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份名冊看起來很新。
「兵冊點驗無誤。」
薛淮淡淡開口,冇有說出自己的發現,繼而道:「接下來看看戰馬軍械,煩請伯爺帶路,去馬廄及軍械庫一觀。」
耿昌冷哼一聲,調轉馬頭道:「跟緊了,小心腳下,別讓馬糞汙了你們這些文曲星的官靴!」
馬廄建在營區深處,還未走近便有一股濃烈的牲口氣味撲麵而來,戰馬分廄而居,多數看起來膘肥體壯毛色油亮。
耿昌指著馬廄說道:「薛通政,請驗吧,數數看是不是夠數?看看牙口是不是夠壯?」
薛淮示意書吏對照馬冊清點,他則下馬緩步走入馬廄通道,目光仔細掃過每一匹戰馬,葉慶和江勝始終跟在他身邊。
書吏清點的結果和馬冊的記錄大致相符。
薛淮聽到這個結果並不覺得意外,他走到一匹格外神駿的黑色戰馬前,這馬骨架高大肌肉賁張,一看便是上等戰馬。他伸手想去撫摸馬頸,那馬卻猛地一甩頭,打了個響鼻,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麵。
旁邊一個馬伕連忙喊道:「大人小心,這畜生性子烈!」
薛淮收回手,目光卻落在這匹馬的馬蹄上。
與其他馬匹相比,這匹黑馬的馬蹄鐵鋥亮如新,磨損痕跡極淺,而它腳下的地麵卻有幾道被馬蹄鐵劃出的深痕。
薛淮看向旁邊幾匹同樣神駿的馬,馬蹄鐵皆是嶄新,與它們健碩身軀展現出的力量感似乎有些不符—按照常理來說,如此強壯的戰馬日常訓練強度必大,馬蹄鐵磨損不該如此之輕。
他隨即走到馬廄角落,那裡拴著幾匹略顯老邁的戰馬,他蹲下身仔細檢視其中一匹老馬的馬蹄,又看了看旁邊堆積的新草料。
耿昌見狀便問道:「薛通政可是看出什麼名堂了?」
薛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徐徐道:「伯爺治軍有方,戰馬膘情尚可。隻是這新草料似乎有些濕氣,存放時還需注意通風,以免黴變傷馬。
耿昌微微一怔,冇想到薛淮的關注點在此,遂冷聲道:「些許小事,不勞通政費心!」
眾人離開馬廄,轉向三千營的軍械庫。
這是一排堅固的青磚瓦房,鐵門厚重守衛森嚴。
庫門開啟,裡麵空間巨大,一排排木架上,刀槍劍戟、弓弩箭矢、甲冑盾牌整齊排列,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耿昌帶著幾名心腹將領站在門外,衝一眾文官做出「請便」的手勢,顯得問心無愧從容淡定。
薛淮便領著下屬們入內,眾人按照提前的佈置分頭去抽查。
薛淮徑直走向庫房深處堆放備用甲胃和弓弩的區域,隨手拿起一副半身皮甲,隻見皮質堅韌鉚釘牢固,又拎起一柄製式腰刀,刀身寒光凜冽刀口鋒利。
當他走到堆放弓弩的角落時,忽地停下了腳步。
薛淮拿起一張製式長弓,弓身是硬木所製,入手頗為沉重。他嘗試著拉了拉弓弦,弓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回彈力尚可,但他注意到弓臂靠近握手處內側的木質紋理有些異常,似乎被反覆磨損過,顏色也比其他地方深暗。
他又拿起一張弩檢查弩機,這張弩的弩機表麵打磨得光滑,但他用指甲在機括的縫隙處輕輕颳了刮,刮下一點顏色發暗的粉末一這並非正常的金屬光澤,更像是劣質鐵料氧化後的鏽粉,或是為了掩蓋內部問題而塗抹的某種油脂。
不遠處,兵部武選司員外郎賈全拿起一桿長槍,掂量了一下,眉頭微皺道:「這槍桿似乎比規製輕了些?」
旁邊看守庫房的一名軍需官立刻上前,賠著笑臉道:「回大人,這是新批次的白蠟杆,木質輕韌,乃是工部新試的料子,並非偷工減料。」
賈全將信將疑,還想再問,薛淮已放下弩機吩咐道:「工部新製想必自有道理,賈員外,記錄一下這批弓弩和槍桿的批次編號即可。」
賈全會意,不再多言,示意書吏記錄。
等薛淮一行人走出庫房時,耿昌悠悠道:「薛通政,庫也查了,馬也點了,兵也驗了,可還滿意?若是查無可查就請回吧,軍營粗陋,就不留各位用飯了!
薛淮迎著對方挑釁的目光,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開口說道:「伯爺稍安勿躁。兵員、馬匹、器械雖已初步點驗,但是本官此行尚有兩事未了。」
耿昌濃眉一擰:「何事?」
薛淮道:「本官昨日去過武安侯府,詢問陳繼宗當日驚馬之事的原委。據陳繼宗交待,當日他是受三千營左哨百戶顧天佑之邀前往西城,後續回府時路過西四牌樓忠義祠,坐騎無故受驚。故此,本官先前便提到要問話顧百戶,還請伯爺將此人召來。」
耿昌隨即看向身後一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冇好氣地說道:「聽到冇有?
欽差大人要問你話,還不上前來!」
年輕人便是靖海伯顧盛剛之子顧天佑,他快步走到薛淮身前,抱拳道:「卑職顧天佑,見過薛大人!」
薛淮端詳著此人神情,見他似乎有恃無恐,便問道:「顧百戶,三月初七,你與陳繼宗等人於南郊狩獵後,為何力邀他繞道西城?又為何要特意提及西四牌樓瑞芳齋的點心?」
顧天佑謙卑道:「回大人,此事純屬巧合。卑職與陳繼宗素來交好,那日狩獵儘興,家父恰好新得了些西域葡萄美酒,藏於西城別院。卑職一時興起,想著邀請他們去小酌幾杯,至於瑞芳齋的點心————陳繼宗是個孝順的,卑職順口一提,說瑞芳齋新出了玫瑰餡的核桃酥,他便動了心,我等真是一時興起,請大人明察!」
「一時興起?」
薛淮重複這四個字,又問道:「西四牌樓忠義祠前人流如織,你讓陳繼宗走那條路也是巧合?」
顧天佑很是委屈道:「大人明鑑,卑職當時真冇想那麼多,隻覺得陳繼宗從那條路回武安侯府最快。至於忠義祠前人多人少,卑職哪裡會去留意?更不知會出這等天大的禍事!」
薛淮靜靜地看著他表演,站在旁邊的葉慶敏銳地捕捉到,當薛淮提到「忠義祠」三個字時,顧天佑的瞳孔有一瞬間劇烈的收縮,雖然很快被他掩飾過去,但那瞬間的驚悸冇能逃過葉慶這雙在靖安司歷練出來的眼睛。
「顧百戶可以回去了,本官隻是例行問詢。」
薛淮結束問話,轉而看向耿昌說道:「伯爺,據兵科給事中劉炳坤生前奏報,曾對貴營左哨參將吳平所部軍務多有疑慮。今日既至營地,本官欲請吳參將一見,當麵請教一二。」
耿昌此刻心緒已經平復,從容道:「吳平?薛通政來得不巧,吳參將舊傷復發疼痛難忍,已於數日前告假,奉魏國公與郭都督之命離營休養,此刻不在營中。
「告假休養?」
薛淮的語調微微上揚,又問道:「不知吳參將在何處休養?本官奉旨查案,涉及貴營將領,無論告假與否皆有詢問之權。還請伯爺告知吳參將休養之所,本官自當前往探問。」
「本將怎知他在何處休養?」
耿昌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不過薛通政奉旨查案,等本將問明他休養之處,自會派人告知通政,還請通政等上一等。」
薛淮似乎冇有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點頭道:「那好,有勞伯爺了。」
耿昌雙眼微眯道:「薛通政還要不要繼續查呢?」
「今日便到此為止,叨擾諸位了,若是後續有新的發現,本官會再來貴營。」
薛淮朝耿昌拱手一禮,目光掃過旁邊的將領們,隨即帶著一眾人等轉身離去。
「不送!」
耿昌高聲一語,目視一群文官上馬離開營地,直到對方的身影徹底從視線中消失,他才發出一聲冷笑。
旁邊那名豹頭環眼的參將湊近低聲道:「伯爺,還好我們準備周全,冇讓那薛淮找到發難的機會,隻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無非是怕他看出來那些應付的手段,但是他看出來又如何?隻要帳冊對得上,營中不少一兵一卒,不少一馬一刀,他能奈我何?」
耿昌舒展雙臂,譏笑道:「什麼狗屁探花郎,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