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414【下馬威】
太和二十二年,三月十九。
暮春時節風如拂,輕輕吹過德勝門內的長街。
薛淮勒住韁繩,平靜地看向前方的京營重地。
三千營作為京軍三大營之一,受五軍都督府統一轄製,並無固定的理事衙門,京營將領皆需坐營治事。
具體而言,三千營的營地分為兩大塊,其一是德勝門內,此地駐軍便於快速響應皇宮和京城防衛,其二便是位於京郊的鄭村壩營地,那裡是三千營的核心訓練場地。
此外在昌平、密雲等關隘,也有三千營騎兵負責輪戍巡視。
按照朝廷規製,三千營現轄正兵騎兵兩萬人、輔兵三萬人,由魏國公謝璟擔任統兵提督,安遠侯郭勝任坐營都督,武定伯耿昌任副都督,司禮監秉筆太監陳末擔任監督內臣。
三千營設左、右、中、前、後一共五哨,每哨員額正兵四千人、輔兵六千人,設正三品參將一名統領軍務。
薛淮回憶著三千營的詳細資料,旋即轉頭看向身後。
他今日來三千營已經徵得範東陽的同意,帶著一群精乾下屬,除靖安司主簿葉慶之外,還有兵科都給事中趙豫、兵部武選司員外郎賈全、都察院監察禦史吳峻和李錚,此外還有幾名老練書吏與數十名精銳護衛。
趙豫得到薛淮的示意,遂策馬向前抵近三千營的營地。
隻見前方轅門高聳,兩側青磚圍牆望不到頭,牆頭密佈箭孔。
「來者止步、通名!」
門樓上,一名哨官探出半個身子,聲音粗獷雄渾。
趙豫上前一步,朗聲道:「奉都察院左副都禦史範東陽大人欽差諭令,欽差副使、通政司右通政薛淮薛大人,率兵科都給事中趙豫、兵部員外郎賈全、都察院禦史吳峻和李錚,並靖安司主薄葉慶,入營稽覈軍務,察訪相關情,請開轅門!」
哨官那張粗糙的臉龐抽搐了一下,眼中泛起一絲輕蔑:「稽覈?可有五軍都督府或是兵部勘合?若爾等無憑無據,末將不敢擅放!」
監察禦史吳峻性子最烈,聞言冷笑一聲,上前高聲道:「兵科掌稽覈戎政,都察院監察百官,靖安司乃天子親軍耳目,我等奉欽命督辦要案,查的就是你三千營,還要向爾等討要進門的手令?莫非這德勝門內的軍營,已成了國中之國法外之地?」
他高高舉起右手,一份蓋著「欽案督審行台」鮮紅大印的公文已擎在手中,迎風抖開,直視那哨官說道:「此乃欽差範總憲親筆簽署、加蓋禦賜關防的查案憑信,夠不夠?要不要本禦史再請出王命旗牌給你驗看?」
聽聞此言,門樓上那哨官臉色變了變,顯然被「王命旗牌」四個字懾住。
他遲疑片刻,終究不敢硬頂這代表天子權威的符信,隻得悻悻地朝下麵吼道:「開門!」
沉重的包鐵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緩緩向內開啟,門內景象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校場呈現在眾人眼前。
薛淮一馬當先,率眾人進入營內。
隻見校場之上,數百名軍士正在操練。
刀牌手呼喝著劈砍草人,長槍陣如林推進,更有數十騎精銳騎兵在校場一角往復衝殺演練,馬蹄翻騰捲起漫天飛塵,弓弦緊繃的嗡鳴和羽箭破空的尖嘯不絕於耳。
無論是場中操練的士卒,還是營房門口抱著胳膊冷眼旁觀的軍漢,此刻齊刷刷地聚焦在這群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身上。
那些目光冇有好奇,隻有審視、漠然以及一種毫不掩飾的敵意。
賈全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趙豫則挺直腰桿,葉慶不動聲色地一夾馬腹,緊貼在薛淮側後方半個馬身的位置,右手始終虛按在腰間刀柄之上,鷹隼般的自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任何可能出現的異動。
護衛們則自動形成一個小型的護衛圓陣,將所有文官護在中間。
一行人剛深入營內不過十餘丈,斜刺裡便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七八騎如旋風般卷至,當先一人身材魁梧麵如重棗,一部虯髯根根如戟,身著超品伯爵蟒袍,正是三千營副都督、武定伯耿昌,他身後跟著幾名頂盔貫甲的將領,個個麵色不善。
耿昌勒住戰馬,那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噴著粗重的白氣,前蹄重重踏落,濺起一片塵土,幾乎濺到薛淮等人的馬前。
「站住!」
耿昌聲若洪鐘,目光冷峻地掃過一眾文官,最後停在為首的薛淮身上,寒聲道:「薛通政,你帶著都察院和兵部這些人,搞出這麼大的陣仗,是要把我三千營當賊窩抄了不成?無令擅闖軍營重地,驚擾操練,爾等可知這是什麼罪名?」
他刻意拔高的聲音在校場上空迴蕩,原本震天的操練聲竟詭異地低了下去,無數雙眼睛冷冷地望過來,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
薛淮端坐馬上,迎著耿昌那幾乎要噴火的目光,鎮定地說道:「武定伯言重了。本官奉旨查辦兵科給事中劉炳坤身死一案,此案與貴營乾係重大。今日前來,一是循例覈查劉炳坤生前所疑之營務,二是請貴營左哨參將吳平麾下百戶官顧天佑當麵問話。伯爺若覺不妥,可隨我等一同查驗,以證清白。」
「覈查?問話?」
耿昌尚未開口,他身旁一名豹頭環眼的將領猛地嗤笑出聲,滿臉譏誚道:「劉炳坤那酸丁自己走路不長眼撞死了,關我們丘八屁事?他生前那點捕風捉影的屁話也能當令箭?我三千營的兵冊、馬冊、械冊,哪個月不按時呈送兵部?你們這些坐衙門的翻翻紙片子不就得了,非要跑到軍營裡來擺威風?」
他環視四周,故意高聲道:「你們是覺得我們這些粗胚不識數,連幾斤鐵幾匹馬都管不明白?還是想看看爺爺們褲襠裡有冇有夾帶軍械啊?」
這番粗俗刻毒的話語引得周圍一些軍士鬨笑起來,看向文官們的目光更加放肆輕佻。
「放肆!」
趙豫勃然變色,厲聲嗬斥道:「爾等身為朝廷命官,安敢口出汙言穢語,藐視欽差詆毀言官!劉炳坤乃朝廷七品命官,身死蹊蹺,陛下震怒,親命徹查。其生前奏報疑點直指京營,爾等百般阻撓意欲何為?莫非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怕被翻出來曬曬太陽?」
他身為兵科都給事中,品級不高但職權極重,此刻一股凜然正氣勃發,竟將那將領的氣勢壓下去幾分。
「百般阻撓?」
耿昌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冇有理會趙豫,而是直接看向薛淮說道:「薛通政,這裡是三千營,是拱衛京畿的刀尖子,不是你們六部衙門可以隨意拿人的地方!你單憑幾句流言輩語,就想從老子軍營裡抓人?就想肆意盤查京營重地?你當耿某是泥塑的菩薩嗎?來人!」
「在!」
校場四周,那些原本在操練或圍觀的軍士齊聲應和,數十名精銳軍士在幾個哨官帶領下迅速逼近,隱隱對薛淮一行形成半包圍之勢。
他們雖未拔刀,但手按刀柄眼神凶狠,一股剽悍的殺氣瀰漫開來,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賈全額角已見冷汗,吳峻和李錚臉色鐵青,趙豫倒是麵無懼色凜然麵對。
葉慶按在刀柄上的手穩如磐石,他用隻有薛淮能聽到的氣聲迅速道:「大人,東南角箭樓有弩,北側營房頂伏著六個弓手,西邊那排持長槍的軍士腳步虛浮,應不足慮,倒是武定伯左手邊那個絡腮鬍將領,右手一直縮在披風裡。」
薛淮微微頷首,望著眼前似乎一觸即發的場景,抬高語調對耿昌說道:「武定伯,你口口聲聲軍營重地,莫非忘了自己胸前的蟒袍乃是陛下所賜?」
「本官手持範總憲親筆、加蓋禦賜欽差關防的查案憑信,代表的是陛下徹查此案的聖意,你竟敢以兵威阻攔欽差,視王命旗牌如無物,視朝廷法度為敝履,這纔是真正的僭越大罪!」
「《大燕軍律》明載:凡遇欽差持節勘事,所在將佐須即刻奉令,敢有阻撓抗命者,以謀逆論處,立斬不赦!耿昌,你是要當著這三千營的將士,讓你的項上人頭來試這軍法的刀鋒利否?」
這一席話斬釘截鐵擲地有聲,不光周遭那些軍卒被鎮住,就連耿昌身邊的武將們都麵露遲疑。
雖然他們瞧不起那些隻會之乎者也的文官,但眼前這位年輕的高官顯然不同,所謂人的名樹的影,薛淮這些年查辦過的官員不知凡幾,這份名聲自然不是吹出來的。
耿昌鬚髮皆張,彷彿受到極大的羞辱一般,暴怒道:「薛淮,你敢辱我!」
嗆啷一聲,他腰間的佩刀竟已抽出一半,他身後的將領也紛紛按住刀柄,氣氛瞬間繃緊至極限。
「武定伯!」
葉慶的聲音在千鈞一髮之際響起,他策馬擋在薛淮與耿昌之間,沉聲道:「下官靖安司主薄葉慶,奉旨協查此案,護衛欽差周全。武定伯若在下官麵前拔刀指向欽差副使,便是公然謀逆,下官職責所在,唯有格殺勿論!伯爺若不信,大可一試!」
他每一個字都吐得極清晰,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他身後的靖安司精銳同時向前,手按腰刀動作整齊,一股鐵血肅殺之氣沖天而起,與周圍三千營軍士的彪悍氣勢針鋒相對。
耿昌的手死死攥著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胸口劇烈起伏。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營外傳來。
一名傳令兵飛騎而至,在耿昌馬前滾鞍落地,單膝跪地呈上一枚銅符,快速道:「稟都督,魏國公鈞令:著副都督耿昌即刻放行,配合欽差人員覈查,一應所需不得阻撓!國公有言: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軍營乃國之公器,非私產,更非藏汙納垢之地!望爾等好自為之!」
耿昌臉上的暴怒瞬間僵住,握著刀柄的手慢慢鬆開,那半截雪亮的刀鋒「鏘」地一聲滑回鞘中。
薛淮心中瞭然,謝璟果然在看著。
這老狐狸不出麵,卻用一枚銅符在關鍵時刻穩住局麵,既給了文官麵子,避免徹底撕破臉引發朝堂巨震,更在無形中激起三千營將士對文官更強烈的敵意。
大燕文武不和由來已久,薛淮知道今日之行多半會碰壁,但他要的就是這種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