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412【故人重逢】
翌日清晨,隆宗門附近一座獨立的衙署,大門前掛著一塊連夜打造的嶄新牌子,名為「欽案督審行台」。
「景澈,你這應是故地重遊吧?」
內堂,都察院左副都禦史範東陽親自提壺,將茶倒至七分滿,而後推到薛淮麵前。
薛淮雙手接過,微笑道:「總憲好記性。」
當年他剛剛來到這個世界,倉促間捲入工部貪瀆大案,被天子指派到沈望麾下查案,「欽命工部貪瀆案查辦處」的臨時衙門便設在這處衙署,如今兜兜轉轉,他又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
範東陽環視堂內的陳設,感慨道:「如何能不記得呢?在你因為工部那樁案子大放異彩之前,朝中對你的評價並不算好,有人說你隻是運氣好投胎好,若非有薛公的遺澤庇佑,依你剛入仕那兩年的表現,早就被人趕出朝堂了。」
時至今日,很少會有人特意提及薛淮幾年前艱難的處境,尤其是在薛淮當麵,頂多就是稱讚他寶劍鋒從磨礪出。
但範東陽和薛淮的關係不同,兩人在幾年前的春闈案中並肩戰鬥,後來在平息江南鹽漕之爭的過程中更是配合默契,可以說範東陽官運亨通也有薛淮的一份功勞。
薛淮飲了一口溫熱的清茶,灑脫道:「世人評說多如過眼雲煙,彼時我行事確有不周之處,幸得陛下寬容纔有幡然醒悟之機。如今想來,若非那段砥礪也難有今日心誌。」
「我最欣賞的便是你如今這份榮辱不驚的心態。」
範東陽笑了笑,繼而轉入正題道:「景澈,我們接手的這樁案子,論凶險與複雜怕是遠勝當年工部一案。」
薛淮點頭道:「此案確實棘手。」
範東陽摩挲著茶盞,緩緩道:「昨日元輔在朝會上那番舉薦,倒讓我頗感意外,我本以為他會舉薦鄭懷遠或刑部、大理寺的堂上官,不成想卻屬意你,言辭間更是不吝溢美之詞。景澈啊,你我皆為陛下辦事,自當以徹查真相為先,隻是元輔此舉用意頗耐人尋味。以你之見,元輔究竟是看重你揚州舊績的實乾之能,還是另有一番考量?」
薛淮聞言心中微暖。
範東陽身為天子的心腹股肱,自然能夠推斷出昨日朝會上清流和寧黨合作的緣由,也能看出寧珩之兩個舉薦人選的深意一這樁案子牽扯太廣,必須要由天子信任的重臣主持,冇人比他範東陽更合適,此外舉薦薛淮則是不想讓寧黨和勛貴直麵交鋒,這種事當然要交給清流去辦。
他此刻特意點明那位首輔大人的心思,既是提醒薛淮莫要被暫時的和諧假象矇蔽雙眼,也是想看看這個晚輩的真心。
薛淮想清楚這裡麵的關節,沉靜地回道:「多謝總憲提點,不過在我想來,元輔應該是想借我這把刀查明命案真相,而我也願意做這把快刀。
「好,好啊。」
範東陽微微頷首,滿含期許道:「那依景澈之見,這樁案子該怎麼查?」
薛淮沉穩地回道:「這就要看總憲想查到哪一步。」
「哦?」
範東陽微笑道:「景澈不妨明言。」
薛淮道:「依我淺見,這樁案子有三個方向。其一是查明謀害劉炳坤的真凶,其二是在查明真凶的同時,清查京軍三千營的內部積弊。至於其三,則是藉助查劉炳坤之死釐清武勛之間的明爭暗鬥。」
範東陽稍稍思忖,沉吟道:「景澈之意,劉炳坤之死或許不是三千營勛貴所為?」
「這隻是我不太成熟的猜測。」
薛淮坦然道:「或許是因為這幾年我見過太多詭譎之事,總會下意識多想幾分。勛貴們飛揚跋扈不假,但是劉炳坤手中並無三千營的確鑿罪證,最多隻能算是察覺了一些端倪,僅僅因為如此,那些勛貴就敢殺人滅口?而且他們謀害的不是無名之輩,乃是能夠上奏天聽的言官,想來無論魏國公還是安遠侯都不會如此不智。」
範東陽點頭道:「你說的冇錯,這樁案子的確有可能是借刀殺人。」
薛淮順勢道:「借刀殺人也好,殺人滅口也罷,我以為當下最重要的是先捋清楚劉炳坤的遇害細節,看看能否從中找到突破口。此外,三千營那邊也要著手調查,不知總憲意下如何?」
範東陽欣然道:「便依你所言。」
就在這時,一名親隨進來稟道:「稟總憲,諸位大人已經到齊,且順天府已將一應卷宗悉數送來。」
範東陽站起身來,對薛淮說道:「走吧,我們去見一見接下來要共事一個月的同僚們。」
薛淮恭謹道:「是。」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內堂,步入行台的正堂。
堂內氣氛肅穆,已有十餘人垂手肅立,皆是此番查辦欽案的班底成員。
薛淮抬眼望去,見到了好幾位精明能乾的寧黨骨乾,比如刑部郎中杜仲、大理寺評事胡韜和兵部武選司員外郎賈全等人,他們的到來象徵著寧黨對這樁案子的態度一事關文官的尊嚴和體統,大是大非的問題不可含糊。
薛淮還見到幾位來自都察院的能吏,都是清名卓著的禦史,自然是範東陽帶來的心腹。
此外便是順天府派來協辦的推官周文彬,以及五城兵馬司負責此案線索追查的指揮事王重光。
人群之中,還有一位薛淮的老熟人,那便是靖安司江蘇掌令葉慶。
薛淮有些訝異,不知他何時被調回京城,且出現在此地。
在這種場合下,兩人自然不會表露得太過明顯,僅僅是微微頷首致意。
範東陽掃視一圈,沉聲道:「諸位都到了。本官範東陽,奉旨督辦劉炳坤身死一案。這位是協理副審,通政司右通政薛淮薛大人,想必諸位都認識。」
「見過範總憲!見過薛通政!」
眾人齊聲見禮,目光中各有思量。
範東陽在主位落座,薛淮坐在他左手下首。
「時間緊迫,閒話少敘。」
範東陽開門見山道:「陛下隻給了一月之期,我等須臾懈怠不得,順天府的卷宗何在?」
周文彬連忙起身,將幾大摞厚厚的卷宗恭敬呈上:「總憲大人,薛大人,劉炳坤一案所有勘驗筆錄、涉案人員口供、現場圖影、件作驗狀、物證清單及目擊者證言,均已在此。另附順天府查訪至今所有記錄副本,請大人過目。」
範東陽伸手接過最上麵一冊標註為「詢問筆錄」的卷宗,快速翻閱起來,片刻後沉聲道:「根據在場一位賣油郎稱,劉炳坤遭遇意外之時,他於混亂中見一身著青布短衫、身形精悍之男子,在劉炳坤身側出現,於其踉蹌前撲瞬間有推搡動作,隨後迅速消失。此人身份不明形跡可疑,乃是目前唯一指向直接行凶者的線索。王僉事。」
王重光立刻應道:「卑職在!」
範東陽目光如炬,肅然道:「本官令你部即刻調動所有人手,以西四牌樓忠義祠為中心,方圓三裡之內,挨家挨戶重新逐一排查,重點尋找那日身著青布短衫的可疑男子。此人能混入人群而不引人注目,事後又能迅速脫身,要麼是身手利落,要麼是對周遭環境極其熟悉,甚至可能就住在附近。故此,凡能提供有用線索者,重賞!本官要在三天內看到進展!」
王重光心頭一凜,知道這位都察院的高官兼欽差行事雷厲風行,連忙應道:「卑職遵命!」
範東陽微微頷首,旋即向眾人佈置具體的任務,集中在調查劉炳坤生前兩個月內所有異常和京軍三千營不法事這兩個方向。
薛淮在一旁安靜地聽著,直到範東陽安排完畢,他纔開口說道:「總憲,下官今日想去一趟武安侯府。」
範東陽心領神會道:「你想當麵問詢那三個紈絝子弟?」
此刻當著諸同僚,薛淮冇有刻意遮掩,點頭道:「是,劉炳坤因驚馬引發的混亂而遇難,我總覺得這驚馬太過巧合。先前順天府的審查雖然足夠詳細,但是我還想和那三人聊一聊,或許有不一樣的發現。」
「也好,你親自去一趟,儘可能釐清疑點。」
範東陽頓了一頓,看向葉慶道:「葉主簿,請你陪薛通政去一趟武安侯府。
你們二位在江南便攜手查辦了兩淮鹽案,希望這一次你們能夠再建功勳。」
葉慶當即起身領命。
範東陽旋即宣佈散會,眾人各自忙碌起來,而薛淮和葉慶則離開衙署,策馬前往武安侯府。
「介福兄。」
薛淮轉頭望向葉慶,難掩驚喜道:「你何時回了京城?怎麼不派人提前通傳一聲?」
見他麵上的熱切毫不作偽,葉慶亦是頗為觸動,笑道:「前天上午抵京,剛剛履職總衙主簿,我便被韓大人派來協助你們查案。另外韓大人特意交代,要我貼身保護你,若是你掉了一根毫毛,他就要拿我是問。」
「韓大人如此厚愛,下官感激不儘。」
薛淮自然清楚這是天子的吩咐,他看著葉慶感嘆道:「江南一別竟已半載,此番查案能有兄台在側,我心甚安。」
「實不相瞞,我原本還想著歇息幾天,一聽韓大人提到你的名字,我想也不想就答應下來。」
說到這兒,葉慶不禁回頭看了一眼緊緊跟著薛淮的江勝,打趣道:「江老弟,不會怪我搶了你的職事吧?」
一眾親衛忍不住笑出聲來。
江勝憨厚笑道:「葉大人說笑了,卑職隻盼我家大人平平安安,如今有葉大人親臨,那些宵小定然不敢露頭。」
葉慶遂看向薛淮說道:「大人儘管放手施為,縱有萬千險阻,葉某腰間這柄刀還未老,必護你周全!」
薛淮環視眾人,心中泛起幾許豪情壯誌,道:「薛某的小命便拜託諸位了!
眾人齊聲響應,隨即緊隨薛淮,拍馬趕往武安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