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411【抬轎】
薛淮話音方落,郭勝立刻冷聲道:「薛通政,倘若你有確鑿實證便請拿出來,否則莫要在朝堂之上信口雌黃恣意構陷!」
「構陷?」
薛淮轉頭迎著郭勝暴怒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說道:「安遠侯何必如此氣急敗壞?本官與許府尹、鄭通政所奏皆是疑點,皆是求索真相。我等何曾指名道姓,說是你安遠侯指使殺人?倒是侯爺如此急於撇清,對查明真相百般阻撓,豈非更令人生疑?莫非在侯爺心中,這京營重地的體麵竟比一位朝廷命官不明不白慘死街頭的真相更重要?比陛下明詔徹查的聖意更重要?」
「你!」
郭勝被薛淮犀利的言辭堵得氣血翻湧,一時竟語塞。
「夠了!」
魏國公謝璟終於開口,他並未看薛淮或鄭懷遠,而是對著禦座方向拱手道:「陛下,朝堂之上爭論需有據,薛、鄭二位大人心憂同僚可以理解,所言疑點理當由順天府考量詳查。不過安遠侯鎮守京營勞苦功高,其心焦辯白亦是人之常情。若僅因疑點便互相攻訐指斥勛臣,恐非朝廷之福,更易為小人挑撥,傷及國家柱石之根本。」
「陛下!」
這一次並非薛淮和鄭懷遠出言反駁,而是順天府尹許紹宗抓住機會,在謝璟繼續把責任壓在他這個三品府尹的肩頭之前,插話道:「陛下,臣非敢推諉職司,實因此案牽連甚廣疑竇叢生,遠超尋常命案之範疇。劉給諫乃朝廷言官,竟於京畿首善之地、光天化日之下殞命,其死狀之蹊蹺、現場之混亂、涉及勛貴子弟之背景,皆令此案蒙上重重迷霧。順天府職在維持地方治安,然此案不僅關乎人命,更牽涉京營軍務、勛貴體麵乃至朝堂綱紀,其間脈絡盤根錯節,非臣一府之力所能窮究,亦非尋常刑名手段可勘明。」
「臣惶恐,深恐才疏學淺位卑權輕,或有疏漏之處,未能上體天心下安冤魂,反致真相蒙塵,有負陛下重託。伏乞陛下聖裁,特遣得力重臣,或由三法司擇選精乾堂官,專司督辦此案,徹查驚馬原委、推擠實情及一切可疑之處,務求水落石出,以慰忠魂、以彰國法、以安朝野!順天府上下定當竭儘全力,聽候呼叫,協查不怠。」
許紹宗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而且條理清晰合乎邏輯,讓人幾乎挑不出毛病。
他的意圖不難猜測,無非是看出這樁命案可能和勛貴有關,順天府捲入其中很難落得好處,說不定還會惹來一身麻煩,因此許紹宗隻想儘快抽身。
謝璟聞言眉頭微皺,先前鄭懷遠突兀稟奏的時候,他便已經察覺不妙,蓋因寧黨和武勛親貴能夠維持大體上的平和,雖然談不上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一般情況下,寧黨大員不會冒然對勛貴出手。
他本意是想讓順天府繼續查劉炳坤的案子,如此便有充足的時間和餘地去周旋,但是許紹宗這個老狐狸的心思轉得足夠快,一番慷慨陳辭將自己摘了出去,這讓謝璟的謀算迅速落空。
這個時候謝璟若強行堅持,不免會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因而他隻能閉嘴不言。
薛淮和鄭懷遠對視一眼,當下的局麵在他們的意料之中,想要徹查三千營的武勛當然不能指望順天府,隻要他們將疑點丟擲來,許紹宗肯定會順理成章地脫身。
如今萬事俱備,隻需天子點頭。
禦座之上,天子已經沉默許久。
從鄭懷遠出班奏對之後,天子便冇有多言,而是靜靜地看著殿內的紛亂。
劉炳坤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對於禦宇二十餘年、深諳人心鬼蜮和權術紛爭的大燕皇帝而言,這根本就不是一個疑問句。
見慣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天子從來不相信意外和巧合之說,這就是那日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讓許紹宗繼續徹查此案的緣由。
這將近十天的時間裡,天子居於深宮,貌似坐看雲捲雲舒,實則通過靖安司的耳目,觀察著朝中大臣的一舉一動。
他知道當日散朝之後,安遠侯郭勝便去了魏國公謝璟的府邸,緊接著三千營左哨參將吳平便告假養病,隨之而來的是三千營開始內部整頓,謝璟的心腹替他收回三千營的權柄。
他也知道薛淮在三天前的傍晚去了一趟沈府,雖不知這對師徒談話的具體內容,但是次日薛淮便在通政司內拜訪鄭懷遠,而後鄭懷遠又在當天散值後去了一趟寧珩之的府邸。
如此一來,天子對今日朝會上的紛亂早有預料。
寧黨和清流聯手並未逾越他的底線,畢竟劉炳坤之死似乎是武勛對文官集體的挑釁,不論這兩派平時鬥得如何激烈,在麵對武勛時肯定會暫時放下恩怨。
然而天子在想一個更深層的問題,那便是劉炳坤究竟死於誰之手。
三千營肯定存在不少積,天子又豈會不知,然而大燕承平一百幾十年,北疆的敵人早已冇有大規模南下的能力,九邊重鎮完全可以應對,京營基本冇有用武之地。
這種情況下,指望那些粗魯武夫幾十年如一日地維持京營的強悍實力,這顯然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再者天子也不需要一個過於強悍的京營,隻要骨架不傷便已足夠。
眼下三千營確實需要敲打一番,然而究竟是誰殺了劉炳坤?
以天子對魏國公謝璟的瞭解,這個老東西不至於如此愚蠢,安遠侯郭勝和武定伯耿昌也不會這樣做,至於被謝璟安置起來的參將吳平————
當初天子同意楚王的婚事,便是因為吳亮和吳平這對父子都是有勇無謀之輩,在軍中掀不起風浪,更不會影響到皇子間的平衡。
一念及此,天子抬眼看向人群中的武安侯陳銳,此人與鎮遠侯秦萬裡私交甚篤,而秦萬裡素來秉持忠君之心,對包括太子在內的所有皇子都是敬而遠之的態度,因為他知道武勛擅自結交皇子是犯忌諱的要命之舉。
隻不過忠心歸忠心,不代表秦萬裡冇有爭權之心,三千營是魏國公謝璟發跡之處,至今依舊在他的掌握之中,倘若這次劉炳坤的死亡能對三千營造成沉重的打擊,勢必會讓謝璟在軍中的威望折損一部分。
也就是說,劉炳坤的死不止是三千營的武勛們有嫌疑,秦萬裡一係的人同樣存在借刀殺人的可能。
「咳咳。」
天子清了清嗓子,望向站在百官之首的寧珩之,淡淡道:「元輔。」
寧珩之似乎早有準備,微微垂首道:「臣在。」
天子問道:「你對這樁案子有何看法?」
寧珩之不慌不忙道:「陛下,臣以為劉炳坤之死確有疑點,許府尹所慮亦不無道理,此案乾係非止尋常刑名,更涉朝廷體麵、京畿安靖。單憑順天府之力,恐難窮究其中關竅,亦難服眾心。為昭陛下聖明,彰朝廷公信,臣鬥膽奏請,敕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遴派精乾堂上官,會同順天府詳鞫此案。」
天子沉吟道:「元輔所言在理,然此案牽涉京營重地及勛貴子弟,三法司雖精於案牘,但恐難周全應對軍中積弊與勛貴體麵之糾葛。若按常規法子,或致朝野震動反生枝節,非朕所願。京營乃國之乾城,勛貴係社稷柱石,其間盤根錯節,稍有不慎,恐激化文武之隙。」
寧珩之稍稍思忖,從容道:「陛下聖慮深遠,老臣亦深以為然。三法司固然是刑名之宗,然京營事務牽一髮而動全身,確需審慎權衡,不宜以常法繩之。臣愚以為,莫若特簡朝中老成持重之重臣數員,專責督辦此案。此專案不隸三法司常規職掌,專責查辦劉炳坤身死一案。如此既可集精兵強將以深挖細究,又能避免常規衙署層級往復掣肘繁多之,更能以其超然地位平衡文武,示朝廷不偏不倚、必求水落石出之決心。」
天子頷首,目光再度掃過群臣,繼而問道:「元輔可有舉薦之人選?」
聽到這句話,鄭懷遠眼中不由得浮現激動之色,與那些刻意垂首、想要避開這個燙手山芋的官員形成鮮明對比。
寧珩之應道:「回陛下,老臣舉薦都察院左副都禦史範東陽主持徹查此案。」
朝野皆知,範東陽是簡在帝心的近臣,短短幾年間就跨過三品的門檻,成為都察院的二號實權人物。
前年他便南下查過漕督衙門案,交上了一份非常完美的答卷,使得天子對其愈發器重。
「嗯。」
天子停頓了一下,又問道:「還有呢?」
寧珩之毫不遲疑地說道:「老臣舉薦右通政薛淮為範總憲之副手。」
站在側後方的沈望微微皺眉,但他冇有出言反對。
天子的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不動聲色地問道:「為何是薛淮?」
「陛下,臣之所以舉薦薛淮,實因此案之端倪正是由其率先洞察。薛淮雖年輕,然其才具卓絕膽識超群,此乃朝野共睹。他在通政司協理文移,能於劉炳坤例行旬報的細微處窺見異常,此等明察秋毫之能,非心思縝密、洞察入微者不可得。」
寧珩之抬頭望向天子,懇切道:「更難得者,薛淮兼具實乾之才與赤誠之心。昔日在揚州,他整頓鹽漕革除積,所展露的不僅是雷霆手段,更有抽絲剝繭直指要害的斷案之能。其人對朝廷法度懷有敬畏,對同僚冤屈心存悲憫,此番主動與同僚鄭懷遠共析疑點,正顯其不避艱險勇於任事之擔當。以他為範總憲副手,一則能以其敏銳補刑名之細察,二則以其清譽與剛直,可昭示朝廷徹查之公心,三則其曾親歷地方複雜局麵,深知積盤根錯節之象,正可應對此案牽涉的錯綜情勢。」
「臣以為,選賢任能當以國事為重,薛淮之才堪當此任,此薦乃為求真相大白、綱紀肅清,實乃為社稷計也。」
堂堂內閣首輔,當著滿朝文武之麵,如此盛讚一個站在對立麵的年輕後輩,誰聽了不得讚一聲元輔胸襟寬廣為國舉賢?
天子淡淡一笑,直接忽略範東陽,看向薛淮道:「薛淮,你都聽到了,朕也想聽聽你自己的想法。」
薛淮冇有猶豫,即便他知道寧珩之的真正用意,依舊出班躬身道:「回陛下,臣願領此職!」
「好。」
天子緩緩站起身來,肅然道:「範東陽、薛淮聽旨!」
「臣在!」
範東陽與薛淮立刻應聲。
「朕特命都察院左副都禦史範東陽為欽差主審,通政司右通政薛淮為協理副審,專司督辦兵科給事中劉炳坤身死一案,並徹查此案背後所涉一切情弊!」
天子目光如電,語氣陡然轉厲:「朕授爾等全權,凡涉此案之卷宗、人證、
物證,無論存於何衙何署,亦無論關聯何等勛貴官紳,爾等皆可隨時調閱傳詢。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兵部、五軍都督府、順天府、五城兵馬司,乃至京營諸衛所,凡爾等辦案所需,皆須傾力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諉、阻撓、隱匿、遲延!若有陽奉陰違、敷衍塞責甚至暗中掣肘者一」」
「不論品階勳爵,一律以欺君罔上、阻撓國事論處,嚴懲不貸!」
滿殿朝臣躬身道:「臣遵旨!」
天子又看向範東陽與薛淮,不容置疑地說道:「朕隻予爾等一月之期,務必將劉炳坤身死真相查個水落石出,爾等可敢領命?」
範東陽與薛淮齊聲應道:「臣領旨!」
天子點了點頭,旋即轉身朝後殿行去。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