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409【攜手】
翌日,早朝之後,通政司衙門。
西值房內,薛淮處理完案頭幾份緊要部諮,端起微涼的茶盞啜了一口,旋即拿起一份關於鹽課積的奏本摘要簽票,起身向東值房走去。
他走進來的時候,左通政鄭懷遠正端坐案後,對著一份戶部轉來的清丈田畝爭議文書凝眉細思。
見薛淮進來,鄭懷遠臉上浮起那抹慣常的溫潤笑意,起身相迎道:「薛大人來了,快請坐。」
「叨擾鄭大人了。」
薛淮拱手還禮,在鄭懷遠對麵落座,將手中的簽票放在案上:「這份雲南提舉鹽課司的奏本摘要,牽涉鹽引積壓灶戶困頓,戶部催問甚急。鄭大人署理京務,對戶部章法更為熟稔,故而在下特來請教,此等地方鹽政難題呈送內閣票擬時,當如何措辭方能切中利害,又不致令戶部難堪?」
鄭懷遠眼中掠過一絲瞭然,拿起簽票仔細看了一遍,沉吟道:「依鄭某淺見,此本重點當落在舊未清,新法未立」八字上,點明癥結在於新舊交替不暢,而非苛責地方無能。摘要中可援引薛大人在揚州治鹽之舊例,以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作結,提請內閣與戶部會商,尋求穩妥過渡之策,如此既點明問題又不失持重。」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這隻是鄭某一孔之見,薛大人精通地方實務,遠非在下可比。」
「鄭大人過謙了。」
薛淮麵露恍然之色,誠懇道:「足下一語切中時弊,援引揚州舊例更是點睛之筆。如此一來,內閣與戶部接文便知我司是著眼於解決之道,而非徒增紛擾,受教了!」
鄭懷遠見薛淮從善如流,心中也頗感舒暢,親自提壺為薛淮續茶,溫言道:「在下些許微末經驗,能入薛大人之眼已是榮幸。」
兩人就著熱茶,又就這份文書中幾處細節交換了看法,氣氛融洽自然全無隔閡。
薛淮放下茶盞,稍稍活動因久坐而略顯僵硬的脖頸,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案頭那厚厚一摞待處理的文書,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鄭懷遠何等敏銳,立刻關切問道:「薛大人可是身體不適?」
薛淮擺擺手,露出一絲略帶疲憊的苦笑:「有勞君望兄掛心,並無大礙。隻是因為昨日整理舊檔,偶然翻到兵科劉給諫生前最後呈遞的那份三千營旬報副本,在下一時心有所感。」
「劉給諫?」
鄭懷遠眼神微凝,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正是。」
薛淮點了點頭,緩緩道:「說來也巧,那日君望兄告假,劉給諫來遞文書,是我在西值房接見的他。」
鄭懷遠不動聲色地說道:「我記得此事,那份旬報並無差池,且已按製封送內閣,景澈怎會突然想起這個?」
「旬報確無差池,格式嚴謹內容詳實,字跡工整如尺量,一切皆合乎規程。
可昨日我再看那份旬報,不知怎的,總覺得————」
薛淮抬眼看向鄭懷遠,神情複雜道:「我總覺得劉給諫當日的神情有些異樣,他言辭閃爍似有難言之隱,反覆強調讓我細看。當時我隻道他天性謹慎,故而不曾深想。可如今斯人已逝,再回想當日情景,結合他那般突兀慘烈的意外,我這心裡實在難以平靜。」
鄭懷遠心中波瀾起伏,緩緩道:「景澈的意思是————那份旬報乃至劉給諫本人,當時就已有不妥?」
薛淮不答,反問道:「君望兄,劉給諫生前每次呈交旬報都是與你接洽,他在你眼中是一個怎樣的人?」
鄭懷遠稍稍思忖,答道:「其人雖位卑言輕,但素來循規蹈矩,行文嚴謹近乎刻板。」
下一刻,他皺眉道:「聽你這般一提醒,我倒是想起一事,劉給諫二月上旬的例行奏報與往常確實不太一樣。」
薛淮故作不知道:「君望兄何出此言?」
鄭懷遠遂喚來一名書吏,命其取來那份奏報的副本,然後在案上攤開,對薛淮說道:「景澈你看,這份奏報好幾處行文透著一股欲言又止的意味,劉給諫似乎在擔心什麼,或是察覺了什麼,卻又不敢明言於公文之上。當時我並未思慮太多,但劉給諫遭遇的意外有些古怪,故而我重新翻閱他呈交的奏報,在這份發現了幾處疑點,與他平時的行文不儘相同。」
薛淮雖然早已發現問題,但此刻依舊認真地看著,隨後點頭道:「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處,若劉給諫當真發現三千營的某些不合規之處,他身為兵科給事中,即便不敢直接彈劾勛貴重臣,也應在後續奏報中詳加覈驗,或至少保持審慎措辭,怎會在二月下旬的奏報中變得諱莫如深,甚至近乎粉飾太平?」
「而且在他呈交這份奏報還不到一個月內,他本人就在鬨市之中,因一場看似意外的驚馬混亂、以那般匪夷所思的方式殞命。君望兄,你久歷朝堂見多識廣,試問一個謹慎大半輩子的人,摔倒時為何會像失魂木偶一般不遮不擋,直挺挺將頭顱撞向那尖銳石角?」
鄭懷遠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
一個專司稽覈京營軍務的七品言官,在呈遞旬報後不久,便以如此巧合的方式死於非命,這背後若真藏有齷齪,所涉之事恐怕絕非區區個人恩怨那麼簡單!
否則天子為何要在朝會上命順天府徹查?
片刻過後,鄭懷遠沉聲道:「景澈所言亦是我心中所疑,京營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其中積或涉空額或涉錢糧,隨便挑一件都非小事,更非一介七品給事中能輕易觸碰。劉給諫前後態度如此變化,兼之他在你麵前有口難言,恐怕是壓力太大纔會如此表現。」
薛淮喟嘆一聲,點頭道:「是啊,劉給諫不過一介七品言官,在那些世代簪纓的勛貴眼中,或許真如螻蟻一般。若他真因探查京營真相而招致殺身之禍,那麼這絕非僅僅是一樁命案,而是對朝廷法度之踐踏,對言路監察之蔑視,更是對我文官士大夫尊嚴之公然蹂躪!」
他語調不高,但是鄭懷遠聽來猶如春日驚雷。
在他看來,薛淮的分析確實很有道理,劉炳坤生前的種種異常足以表明他的忐忑不安,而他過於離奇的死亡方式就像是前後呼應,讓整件事都變得極其複雜。
如果劉炳坤是被人蓄意謀殺,那麼正如薛淮所言,這是部分無法無天的勛貴對文官集體最惡劣的挑釁和羞辱。
此時此刻,鄭懷遠已經領悟薛淮此來的用意。
雖說當初他在通政使黃伯安跟前,毫不吝嗇對薛淮的讚賞,並且在共事的過程中從未給薛淮下絆子,但鄭懷遠始終記得兩人的立場不同。
薛淮是沈望的得意弟子,是清流心目中的中堅新貴,而他鄭懷遠是寧珩之一手提攜的後輩,雖然他不會刻意針對薛淮,但也不會背離自己的身份。
隻不過————
寧黨和清流固然存在長期的鬥爭,行事依舊會講究分寸,譬如當初沈望在禦前揭露工部貪腐的真相,逼得薛明綸主動辭官,隨後並不會窮追猛打斬儘殺絕,而是到此為止。
這幾乎是文官們的共識。
如今劉炳坤若死於非命,那就意味著勛貴們已經突破底線。
今日他們可以殺一個劉炳坤,明日焉知屠刀不會落到其他給事中和禦史、甚至是鄭懷遠本人頭上?
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無論寧珩之如何看待沈望和薛淮,他都不會容忍勛貴如此肆無忌憚地挑戰文官體係的底線,否則他這個內閣首輔還如何統禦百官?
一念及此,鄭懷遠正色道:「劉給諫之死確實疑點重重,絕非意外二字可遮掩。若真如你我所慮,此乃殺人滅口之舉,行凶者視朝廷命官如草芥,視國法綱紀如無物,則其心可誅,其行當剮!此非劉給諫一人之事,實乃關係朝廷體統、
士林風骨之大事!」
話音落下,值房內一時變得極為安靜。
窗外春日暖陽斜照,卻在肅殺的氛圍中透出幾分寒意。
薛淮沉聲道:「君望兄所言極是,劉給諫之死若真為滅口,便非一隅之私怨,而是某些人對廟堂法度的公然褻瀆。隻是今日你我在此推演終是揣測,而且你我二人勢單力薄,勛貴則同氣連枝抱團緊密。若貿然深究此事,隻怕未觸真相,你我便已成眾矢之的。」
鄭懷遠聞言輕輕一笑,灑然道:「誰說你我勢單力薄?」
薛淮便問道:「君望兄之意是?」
鄭懷遠一字一頓道:「依愚兄拙見,劉給諫之死關係到朝堂的安危,朝中那些執掌乾坤的泰山北鬥們,縱使平日見解或有參差,於這維繫國本的根本大義上,必定是心意相通,斷然容不得半分含糊的。」
這番話幾近明示,而且是薛淮最想聽到的回覆,他當即起身拱手道:「君望兄高義!」
鄭懷遠起身還禮,隨即搖頭道:「說來慚愧,若非景澈主動前來,愚兄心中縱有疑惑,亦未曾付諸行動。此事若能查明真相,景澈當居首功!」
薛淮肅然道:「君望兄言重了,薛淮惟願逝者瞑目,奸宄再無立足之地!」
「好!」
鄭懷遠重重點頭道:「那便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