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408【成長】
酉時初刻,薛淮乘坐的馬車抵達沈府。
沈家長子沈臨親自出迎,將薛淮引入內書房便告退。
「學生拜見老師。」
薛淮來到案前躬身一禮。
「景澈來了。」
沈望麵露微笑,指著對麵說道:「坐。」
薛淮依言落座,此刻他麵色沉靜不見波瀾,顯然是在來時路上便已平復心中的情緒。
沈望問道:「今日去過槐樹衚衕了?」
「是的,老師。」
薛淮點頭,隨即從袖中取出他寫就的密摺,輕輕推到沈望麵前。
沈望接過密摺開啟細看,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薛淮簡略陳述劉炳坤所撰寫的底稿內容。
沈望放下密摺,端起茶盞淺淺飲了一口,而後看向薛淮說道:「劉炳坤之死的確不像是意外,隻是我冇有想到他會留下一份證據,而且會這麼快就送到你手上。」
「唉。」
薛淮一反常態地輕嘆一聲,將當日在通政司和劉炳坤會麵的情形告知沈望,繼而道:「老師,劉炳坤雖非因我而死,但我不希望他的死冇有任何意義,此外我還要查出真凶為他報仇。」
「莫急。」
沈望語調平和,但神情很是凝重:「景澈,你可知道執掌三千營的勛貴們皆非易於之輩?」
「學生明白。」
薛淮鎮定地說道:「魏國公、安遠侯、武定伯,這三人是三千營的掌權者,此外還有一大票勛貴武將,以及和皇親國戚有牽連的權貴。如果奏請陛下徹查三千營,意味著我要麵對一個強大又蠻橫的武勛集團。」
沈望當然熟悉得意弟子的性情,雖然比之當年要沉穩許多,但薛淮骨子裡仍舊是那個敢於和罪惡勢力鬥爭到底的熱血青年,尤其是在他經歷過揚州三年的考驗,如今擁有更加充足的底氣。
比如聖眷。
隻是這件事遠比鹽漕之爭複雜,朝廷重文抑武不假,武勛地位低於文官也是不爭的事實,但這大多是個體麵臨的情況,當薛淮的敵人從單個勛貴變成一個龐大的群體,那他的處境就會變得非常危險。
基於此,沈望語重心長地說道:「你先前對我說過,這兩年你的首要任務是推動漕海聯運,其他事情都是次要的,你也確實是這樣做的,藉助澄懷園文會向前邁出一大步。但是寧黨對你的忌憚越來越深,他們不會輕易與你化乾戈為玉帛,而今你若要對勛貴開刀,那你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
薛淮沉默不語。
沈望知道他不會輕言放棄,便繼續說道:「我昨日收到訊息,三千營左哨參將吳平於三天前告假休養,而在許紹宗稟明劉炳坤之死的那天朝會結束後,安遠侯去了一趟魏國公府。」
薛淮皺眉道:「魏國公?」
沈望道:「這位老公爺歷經三朝,功勳卓著,是大燕武勛當之無愧的魁首。
這兩年三千營由安遠侯郭勝負責打理,魏國公不再插手具體事務,一者是因為他的門生故舊遍佈軍中,陛下不希望看到他和京營太過密切地綁在一起,二者是因為他已位極人臣且年事漸高,早已過了需要事事親力親為、爭權奪利的階段,他所求不過是維持勛貴體麵,保住謝家這份潑天富貴世代永享罷了。對他而言,放權是姿態,亦是自保的智慧。然而」
沈望頓了一頓,話鋒陡然一轉:「然而劉炳坤這一死,他便很難繼續維持這表麵的平靜。當日陛下命許紹宗嚴查這樁意外命案,不少人都能嗅到其中的深意,魏國公更不會忽略此節。或許他當時不能確認劉炳坤的死和三千營將領有關,但他不會允許出現任何意外,不會讓此事威脅到他在軍中的地位。」
薛淮點頭道:「所以我若彈劾三千營,明麵上的對手是安遠侯郭勝,真正的硬茬其實是魏國公謝璟?」
「不錯,謝璟遠非郭勝這等莽夫可比。劉炳坤之死讓他察覺危險,也讓他看到了機會,他一麵勒令郭勝嚴加管束吳平,將這隻惹禍的湖牢牢攥在手中,既可防其再生事端,又捏住郭勝的把柄。另一方麵,他更藉此機會直接收回三千營的大權,將郭勝變成掌心裡的應聲蟲。」
沈望靠回椅背上,意味深長地說道:「這就是謝璟的手段,利用一場看似突如其來的命案,不費吹灰之力便重新掌握三千營,名正言順地拿回權柄,這一手借屍還魂玩得何其精妙。」
薛淮沉吟道:「老師,即便是魏國公親自出手,他也斷然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解決三千營這幾年下來積累的問題。」
「這是自然。」
沈望微微頷首,繼而直白地說道:「景澈,為師深知你的赤忱血性,然而你若以此密摺直呈禦前,時機未至力道不足,反易引火燒身。」
薛淮誠懇地說道:「還請老師賜教。」
「你的證據分量太輕,僅憑一介已故七品言官的私人筆記,冇有確鑿的實證,這很容易使你倒在第一步。」
沈望耐心地說道:「屆時勛貴們隻需用一句誣陷忠良心懷不軌」,便可輕易推翻你的指控。如今劉炳坤已死,魏國公有充足的人脈和手段去抹平那些窟窿,諸如臨時抓些軍戶子弟充數抵消空額,將庫中尚堪用的軍械調換出來應付檢查,再想方設法抹平帳目,乃至將吳平這種關鍵人物暫時調離,確保冇人能撬開他的嘴。若你強行攀扯,難保不會將火燒到楚王身上,而這是陛下最忌諱的事情。」
「等局勢發展到這一步,非但劉炳坤沉冤難雪,你薛景澈必成眾矢之的,清議攻訐、勛貴反噬、寧黨落井下石,頃刻間便會萬劫不復!」
沈望這番話不斷敲打著薛淮的內心,書房內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靜。
朝堂之上處處風險,薛淮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更何況老師已經幫他進行了全麵的梳理。
於他而言,漕海聯運是最重要的一步棋,其他事情都要為此讓步,冒然招惹勛貴集團絕對大於利,即便天子下令徹查三千營,最後那些勛貴肯定會將這筆帳算在他薛淮頭上。
難道這註定是一條死路麼?
薛淮陷入更深沉的思考。
沈望冇有再渲染此事的嚴重性,也未催促薛淮,他耐心地等待著。
良久,薛淮緩緩撥出一口氣,輕聲道:「老師,我有一個淺薄的想法。」
沈望道:「但說無妨。」
薛淮冷靜地說道:「老師方纔提到寧黨視我為眼中釘,我對此並無異議,然而兵無常勢水無常形,這世上從來不缺少化敵為友的故事。清流和寧黨或許很難做到化敵為友,畢竟二者之間存在根本性的衝突,但這不代表我們會時時刻刻處於敵對的狀態,偶爾也能暫時聯手。」
聽聞此言,沈望的臉上浮現一抹淺淡又欣慰的笑意,眉眼逐漸舒展開來。
他饒有興致地問道:「你是想和寧黨聯手,一同對付勛貴?」
「學生正是此意。」
薛淮篤定地說道:「文武殊途是深入人心的觀念,文臣與勛貴武將之間本就存在天然的隔閡與競爭。寧首輔執掌中樞,其根基在於文官體係,在於對朝政話語權和財賦命脈的掌控。勛貴則依託軍功世襲,手握兵權自成一體。如今京營糜爛至此,動搖的是國本根基,一旦陛下震怒徹查,寧首輔必然首當其衝,他做不到獨善其身。」
他頓了一頓,加重語氣道:「最重要的是,劉炳坤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某位甚至某幾位勛貴蓄意謀殺,這是武勛對朝廷威嚴和文臣清譽的公然踐踏,寧首輔統領群臣禮絕百僚,想來他不能對此坐視不理。」
沈望臉上的笑意愈發溫和,徐徐道:「景澈,你能想明白這一點,證明你可以出師了。」
「老師切莫這樣說。」
薛淮搖了搖頭,誠懇地說道:「學生在謀局上還很稚嫩,需要老師幫忙掌舵。比如我現在還冇有想好,要如何勸說寧黨大員聯手,過程中又要如何提防被對方擺一道,以及最後這件事要如何收場。」
沈望道:「這些細節固然重要,但是最重要的永遠是第一步,隻有選擇正確的方向,後續纔能有所成,否則不過是離題萬裡徒勞無功。」
薛淮微笑道:「多謝老師稱讚。」
「為師乃是肺腑之言。」
沈望也笑了起來,繼而道:「你的選擇很正確,如果要徹查勛貴雲集的三千營,那麼絕對繞不過寧首輔,更繞不開他握在手心裡的刑部和兵部。至於你擔心的那些問題,為師現在便幫你仔細參詳。」
薛淮欣然應下。
師徒二人密議良久,等薛淮從沈府出來,外麵已然夜色溶溶。
薛淮登上馬車之後,江勝低聲問道:「大人,現在是去通政司還是皇城?」
先前他看見了薛淮塞進袖子裡的密摺,自然以為他要趕在今天將密摺呈遞禦前。
誰知車廂內傳來兩個簡簡單單的字:「回府。」
江勝愣了一下,下意識重複道:「回府?」
薛淮打趣道:「怎麼,你不想回?」
江勝連忙請罪,然後招呼親衛們跟上。
車廂內,薛淮靠著軟枕閉目養神,回憶著方纔和老師的談話內容,心緒愈發沉穩鎮定。
與寧黨聯手雖然存在與虎謀皮的風險,卻也是當下能夠撬動勛貴鐵板最佳的助力,隻不過他還得仔細思量,明日在通政司那場戲要如何才能演繹得天衣無縫。
好在左通政鄭懷遠不是那種食古不化的迂腐之人,而且他雖然是寧黨一員,卻不像刑部尚書衛錚那般對薛淮充滿敵意。
通過這幾個月的共事,薛淮早已知曉鄭懷遠的秉性,而此人便是他破局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