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407【決斷】
薛淮將冊子收入袖中,並未告知劉忠實裡麵的內容,認真地說道:「你做得很好,這份冊子我收下了。」
劉忠實用力地點頭。
薛淮又提醒道:「記住,今日之事除你母親之外,對任何人都絕不可再提一字。想來你父親交代你時,便是如此叮囑你的,對麼?」
劉忠實的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滑落臉頰,哽咽道:「是的,大人,我爹說這東西會要命————」
即便他很懂事,終究隻是一名十歲的少年。
「你父親看得透徹。」
薛淮微微頷首,繼而道:「從此刻起你更要謹記,你對此事一無所知。在外人麵前,你隻是一個剛剛失去父親、需要照顧母親和妹妹的孩子,要像你父親教導的那樣,做一個沉穩懂事的老實人。
「小子明白!」
劉忠實挺直背脊,用袖子狠狠抹去眼淚,努力模仿著父親平日的謹慎:「小子隻知道薛大人是家父敬重的上官,小子代母奉茶是儘孝道禮數,其他一概不知。」
薛淮眼中掠過一絲讚賞,這孩子的心智遠超其年齡,在巨大的變故和恐懼中,能夠快速調整自己的心緒,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就連很多成年人都未必能做到。
「很好,你父親泉下有知,必以你為傲。」
薛淮放緩語氣語氣,溫和道:「安心守靈,照顧好你母親和妹妹,不必擔心外麵的事情。我會安排得力下屬在槐樹衚衕盯著,他們會輪班保護你們一家人,領頭的人名叫白驄,你若是遭遇難以應對之事,或者有其他的發現,可以通過白驄轉告我。」
劉忠實的眼睛亮了一下,振奮道:「是,小子記下了,多謝大人!」
薛淮微微一笑,然後轉身拉開書房的門。
午後略顯刺眼的陽光照射進來,驅散書房內的陰翳,卻也瞬間將外麵靈堂的悲慼重新拉回現實。
武安侯府的管事陳祿站在遠處,看似恭敬垂手,眼角的餘光卻一直若有若無地瞟向書房門口。
看到薛淮和劉忠實先後出來,兩人神情都無異樣,陳祿眼中那絲好奇才稍稍淡去,上前謙卑地說道:「薛大人。」
薛淮對陳祿點了點頭,又轉向劉忠實溫言道:「好生照看你母親,若有何難處,可托人告知於我。」
劉忠實作揖道:「謝薛大人關懷。」
薛淮不再多言,在陳祿的躬身相送和靈堂內眾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緩步走出這座被悲傷與陰謀籠罩的小院。
院門外,隨行的精悍護衛早已備好車馬等候。
薛淮登上馬車,端坐於車廂之中,微微閉上雙眼。
等回到薛府書房,薛淮讓江勝和白驄在門外守著,這才從袖中取出那本冊子。
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翻開。
這冊子上麵的墨跡蒼勁,一筆一劃帶著獨特的刻板工整,正是劉炳坤的手筆,薛淮先前已經看過劉炳坤的很多奏報,對他的筆跡十分熟悉,此刻自然不會覺得陌生。
「戍守宮禁及九門輪值名冊點驗無缺之說,恐未儘實————」
「據兵部武庫司報稱「數目相符,火器堪用」,職深表疑慮————」
「北郊草場地勢低窪確易積水,然所謂春雨稍頻致馬廄略潮」實為託詞————」
薛淮一頁頁翻看,越看心頭越沉,隻覺寒意刺骨。
這哪裡是例行公事的奏報底稿?分明是一份字字泣血句句驚心的控訴狀!
劉炳坤用他的筆鋒揭露京軍三千營的種種症狀,諸如空額吃餉虛設兵員,冒領軍餉中飽私囊;逼迫輔兵為私產勞作,形同奴役;軍械以次充好,火器偷工減料;強占軍用草場營建私家莊園;剋扣軍馬草料銀錢,倒賣軍械,侵吞屯田籽種銀兩————
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尤其當「左哨參將吳平」這個名字反覆出現,與三千營都督安遠侯郭勝緊密相連時,薛淮的眉頭鎖得更緊。
吳平乃寧夏總兵吳亮之子、楚王正妃之弟,這已非簡單的貪腐,而是勛貴、邊鎮乃至皇子外戚的勢力都隱隱牽涉其中的一張巨網。
難怪劉炳坤當日在通政司西值房欲言又止畏畏縮縮,他終究隻是一個冇有靠山的七品言官,驟然發現如此恐怖的窩案線索,對手又是一群高高在上、動動手指就能碾死他的大人物,他如何敢輕易做出決斷?
「好一個三千營————」
薛淮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冷得像冰。
他閉上眼,劉炳坤那張惶恐不安的臉龐清晰浮現,那不是一個鑽營者的怯懦,而是一個清醒者在麵對龐然巨物時本能的恐懼。
劉炳坤看到了毒瘡,卻無力剜出更不敢輕舉妄動,隻能在例行奏報上留下一些極其隱晦的暗示,同時藏起這份蘸著心血的底稿。
他最終選擇粉飾太平,卻仍逃不過被碾碎的命運,那日忠義祠前意外撞上石獅稜角的死亡,此刻看來是何等拙劣而殘忍的滅口!
憤怒如岩漿一般在薛淮胸中翻湧,燒灼著他的理智,但他強行壓下這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烈焰—憤怒解決不了問題,隻會引火焚身,這時候他必須保持冷靜和理智。
薛淮仔細思忖,安遠侯郭勝是三千營的實權人物,而魏國公謝璟看似超脫,但他作為三千營名義上的最高提督,對下麪人所做的勾當不可能毫無知覺,因而同樣不能忽視他的存在。
如果將矛頭指向郭勝,必然會牽動整個勛貴集團敏感的神經。
與此同時,吳平這個左哨參將亦是十分棘手的角色,其父是寧夏總兵吳亮,手握重兵扼守西北要衝,此外他的親姐姐是二皇子楚王的正妃,這意味著一旦動吳平,幾乎等同於將矛頭指向楚王。
皇子外戚,這是足以動搖國本的禁忌領域,薛淮再得聖眷,也深知觸碰這條紅線的凶險。
再考慮到薛淮自身的處境,他推行河海並舉、謀劃開海大業,本就已是寧黨的眼中釘肉中刺,此時若再悍然捅破三千營這個勛貴國戚雲集的馬蜂窩,等於同時向勛貴集團和寧黨宣戰。
這並不符合薛淮的既定策略,而且會平添諸多不可控的風險,畢竟與寧黨的爭鬥尚且可以虛與委蛇迂迴前進,那些勛貴卻不會這般規矩,誰也不敢斷定他們在狗急跳牆之下,會做出怎樣瘋狂的舉動。
劉炳坤之死便是例子。
退一步說,即便薛淮下定決心要查清楚三千營的積弊和劉炳坤死亡的真相,但他手裡隻有這本冊子,僅憑一個已死言官的私人筆記,如何對抗那些盤踞京營數十年的勛貴?
對方完全可以迅速銷燬大部分關聯證據,再反訴劉炳坤誣告,屆時薛淮若不能拿出確鑿的證據,必然會迎來勛貴集團的瘋狂反撲。
是退縮?還是繼續隱忍等待時機?
薛淮的目光再次落回冊子上劉炳坤那工整的字跡,彷彿看到那位老實言官無助而絕望的眼神。
劉炳坤突兀身亡,這就意味著他先前暗查三千營的舉動已經被人察覺,無論幕後黑手是誰,三千營那邊定然不會坐以待斃,他們有極大的可能正在毀滅證據消除線索。
無論如何,劉炳坤不能白死。
薛淮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在雪白的宣紙上落下第一個字。
「臣通政司右通政薛淮冒死劾奏:兵科給事中劉炳坤橫死街衢,事有蹊蹺,絕非意外。臣偶得其生前秘錄,內中所載京軍三千營積弊,觸目驚心駭人聽聞。空額吃餉、糜爛軍械、強占軍產、奴役兵卒,樁樁件件皆可動搖京畿根本,主事者安遠侯郭勝、左哨參將吳平,膽大包天罪不容誅!其背後————」
薛淮的筆鋒在「背後」二字處微微一頓。
楚王薑顯的名字如鯁在喉,但此刻若是直接攀扯皇子,並無確鑿證據,更易被指為構陷,反陷自身於被動。
薛淮眼神一凝,筆走龍蛇繼續寫道:「————其背後勢力盤根錯節,恐非臣所能儘窺。
然劉炳坤以微末之身,懷忠直之心,查此巨蠹,竟遭滅口!此非獨害命,實乃藐視朝廷,踐踏綱紀!臣懇請陛下立遣欽差,徹查劉炳坤死因及三千營積弊,此害不除,社稷危矣!
臣雖位卑,不敢惜身,唯以赤誠,泣血上聞!伏乞陛下明鑑!」
寫罷,薛淮放下筆,吹乾墨跡,仔細摺疊密封,隨即沉聲喚道:「江勝,白驄。」
門應聲而開,二人先後邁入,齊聲道:「大人!」
薛淮先看向白驄說道:「你親自選十二名精乾的兄弟,分三班在槐樹衚衕劉家附近布控,以保護劉家人為首要任務。白總,你擅長此道,務必要保證萬無一失,我不希望聽到劉家出現任何意外的訊息。」
白驄肅然道:「大人放心,屬下必定竭儘全力。」
薛淮微微頷首,又對江勝說道:「立刻備車,我要去沈閣老府邸。」
在將這份密摺送入皇宮之前,他必須要先和老師商議一番。
江勝感受到薛淮話語中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殺伐之氣,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應道:「是!」
薛淮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彷彿帶著劉炳坤血跡的冊子,然後起身將其小心鎖入裡間櫃子的暗格。
片刻過後,一輛馬車在十餘名護衛的簇擁中駛離薛府,在夕陽的餘暉中一路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