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374【投石問路】
翌日,青綠別苑。
薛淮跟隨蘇二孃穿過月洞門時,隻見薑璃俏生生地站在廊下,她身著鵝黃織金錦襖,外罩一件銀狐出鋒的雪青鬥篷,像一隻初入皇家苑囿的幼鹿,眼眸流轉間藏著不染塵囂的靈動。
看見薛淮挺拔清雋的身影,薑璃眸中瞬間漾開笑意,迎上前道:「你果然準時,四皇兄已在聽雪軒煮茶相候了。」
薛淮拱手行禮道:「有勞殿下引路。」
「你這人,私下裡還這般拘禮。」
薑璃輕嗔一句,隨即轉身引他沿曲折的迴廊行去。
園中景緻漸次鋪展,雖值早春,此地卻因引了溫泉活水,幾樹紅梅仍在虯枝上灼灼盛放。
聽雪軒臨水而築,軒窗敞開,一位身著天青色雲紋錦袍的年輕男子正憑窗而立。
他約莫二十四五歲年紀,麵容清雅眉目溫潤,通身氣度雍容而內斂,正是四皇子魏王薑嘩。
聽到腳步聲,薑嘩轉過身來,視線落在薛淮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而後主動上前一步,含笑拱手道:「薛通政,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果然風采卓然。冒昧相邀,還望薛通政勿怪本王唐突。」
薛淮恭謹行禮道:「殿下言重了。殿下不棄寒微折節下交,此乃下官之幸。」
他順勢直起身,平靜又謙和地望著這位素來低調內斂的親王。
薑璃見狀便笑道:「好啦好啦,你們二位就別一個賽一個地客套了,快請入座。」
三人落座,話題便圍繞著詩詞歌賦和書畫琴棋展開。
薑嘩飲了一口香茗,道:「薛通政三年前那首《卜運算元·詠梅》,真是道儘寒梅風骨,孤高清絕傲雪淩霜。此詞一出,京中多少自詡詠梅高手的詩詞都黯然失色,連翰林院那些老學究都擊節嘆賞。本王每每讀之,仍覺口齒噙香,心嚮往之。」
薛淮道:「殿下過譽了。當時下官與諸同年小聚,席間眾人詩詞唱和氛圍昂然,下官一時心有所感,便錄古人殘句以寄心中之思,實不敢當才名二字。」
薑嘩卻讚道:「好一個錄古人殘句,你能將古人意境化用得如此渾然天成,便是難得一見的大才。那詞中寧折不彎的風骨,恰與你在揚州任上肅清積弊、力抗天災的作為暗合,讀之如見其人。」
他談興頗濃,又舉了幾首經久流傳的詠物名篇,與薛淮探討其中意境手法,言辭懇切見解不俗,顯然是真正浸淫其中的才學之士。
薛淮從容應對,言談間亦顯露出深厚的學養與敏銳的洞察,每每點到即止,既不喧賓奪主,又恰到好處地展現了才情。
薑璃則偶爾插言穿針引線,讓這兩人初次見麵的談話始終圍繞著風雅之事。
茶過兩巡,蘇二孃邁著輕緩的步伐走進暖閣,先向薑嘩行禮告罪,然後對薑璃說道:「殿下,貴妃娘娘打發人送了些新鮮瓜果來。」
薑璃便起身對薑嘩說道:「四哥,你和薛通政繼續清談,我去去就來。
薑嘩頷首笑道:「你去吧,莫要告訴來人我也在別苑,省得麻煩。」
「四哥放心。」
薑璃嫣然應下,轉身之際又給薛淮遞去一個「安心」的眼神,便帶著一陣香風離開了聽雪軒。
暖閣內一時隻剩下薛淮與薑嘩二人,氣氛似乎依舊閒適,卻又在無形中沉澱下來,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深意。
薑曄凝望著薛淮的雙眼,語氣如春風拂柳:「方纔提起那首詠梅詞,倒讓本王想起一事。景澈可知,你那句零落成泥碾作塵、隻有香如故,這幾年在京中士林流傳甚廣?尤其在這春闈將近之時,更被不少寒門舉子引為心聲,砥礪誌節。」
他無比自然地轉換了稱呼,透出幾分真切的欣賞之意。
薛淮不動聲色地說道:「下官惶恐。詞句本為抒懷,若能予人些許慰藉或砥礪,亦是意外之喜,然而終究隻是托古人之言。」
「托古言誌,亦是心聲。」
薑嘩的目光愈發溫潤,徐徐道:「詠梅詞中那份孤高與堅守,若非心有慼慼,焉能書之?景澈在揚州所為,不正是此等風骨的寫照?不媚權貴不懼險阻,但求俯仰無愧,留得清名如故。你這份心誌,實令本王欽佩。」
薛淮當然知道那首詠梅詞的水準,畢竟那是陸放翁生平代表作之一,眼前的魏王作為一個喜愛文墨之人,表現出這樣的激賞不足為奇,但是薛淮不相信對方今日真的隻是為了當麵稱讚他的詞作。
一念及此,薛淮從容道:「殿下謬讚。為官一任,守土安民,分內之事耳。下官年輕識淺,唯知以實心行實事,不敢言風骨。」
薑嘩微微一笑,並不糾纏,話鋒如流水般自然一轉,帶上幾分閒適的雅趣:「本王前日偶得一幅前朝李融的《雪樹寒禽圖》,筆意蕭疏,寒雀棲於覆雪枯枝,生機暗藏。本王賞畫之時忽有所感,這萬物枯榮流轉是否也暗合某種天地韻律?」
薛淮心中微動,順著話頭應道:「前朝畫師能以枯枝寒雀寓天地之理,殿下由淺入深亦是見微知著。」
「見微知著不敢當。」
薑嘩擺擺手,眼神浮現幾分深意:「本王隻覺那畫中寒雀,於凜冬枯寂中覓得生機,看似微渺,卻維繫著雪野裡一線不滅的生氣。此等堅韌求存之道,倒讓本王想起維繫我朝命脈的千裡漕河。運河之上,商旅漕船往來穿梭,恰如這寒雀振翅,看似尋常往復,實則承載著天下糧運、溝通南北的浩蕩生機。」
兜兜轉轉,彎彎繞繞,終於還是點到了正題。
對於薛淮而言,漕運二字確實無比重要,因為這關係到他在江南長達三年的謀劃佈局,亦是他未來攫取政治資本的重要基石。
薑嘩此刻提到漕運顯然不是無的放矢,但薛淮冇有過於明顯的反應,隻感慨道:「殿下所言極是。寒雀雖微,卻顯天地生機,運河如織,承載萬民生計。下官在揚州時,亦常觀漕船晝夜不息,如人之血脈流轉,動靜之間皆是社稷之重。這般以小見大的意境,恰似李融畫中枯枝藏春。殿下慧眼,方能從尺幅間窺見乾坤流轉之妙。」
兩世為官十八年,薛淮自然懂得如何打太極。
薑嘩並不意外薛淮的謹慎,畢竟今日兩人隻是初見,有些話題不宜聊得太深,倘若薛淮真是那種藏不住心事的人,反倒會讓他看輕。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緩緩道:「景澈言重了,本王亦不過是拾人牙慧。說來也巧,本王聽聞京城士林近來對漕運大計議論頗多,尤其是即將在澄懷園舉行的春闈雅集,不少名士都會在這場盛會上談論此事。」
原來如此。
薛淮已然明白薑嘩的心思,對方這是在向他傳遞一些訊息。
京城士林忽然興起議論漕運的風氣,這顯然不會是無端之舉,背後多半有人推波助瀾,因為京城士林本質上是大燕各大學派競相爭搶的輿論高地,而各大學派又是朝中各方勢力的延伸。
薑嘩麵露期許,看著薛淮說道:「這場文會的發起者乃是翰林院侍讀學士柳文錫,其人乃是江左文壇耆宿,此次廣邀京中名士大儒及有望高中的才俊,共論經義時文,品評詩詞歌賦,以為今科春闈造勢。此等盛會薈萃文華,景澈不知可有雅興前往一觀?」
薛淮沉吟道:「久聞澄懷園文會乃京城文壇盛事,下官初入通政司瑣務纏身,若屆時能偷得浮生半日閒,定當前往聆聽高論,以廣見聞。」
薑嘩眼中的笑意加深,他拿起一枚鬆子酥,卻不急著吃,指尖在細膩的點心上輕輕一點,輕聲道:「若能得景澈蒞臨,這場文會必然增色。不過本王隱約聽聞,河洛理學一脈的盧川先生,還有國子監的潘祭酒等人,似乎有意在此次文會上論述運河漕運於國朝之重,批駁那些妄談海運便捷的淺薄之見,要將其定為士林公論呢。」
聽聞此言,薛淮心念電轉,很快便想到了一些事情。
薑嘩提到的盧川先生名叫朱頤,他和國子監祭酒潘思齊同為河洛理學一脈的大儒。
河洛理學源遠流長根基深厚,本就是儒家傳統學派,尤盛於中原及北方,體係嚴密綱常井然,但因過分強調天理倫常,於應對世變時稍顯僵化,譬如對商賈之利和匠作之技,他們就常持貶抑態度。
據薛淮所知,河洛理學和寧黨的關聯很深。
由此便能推斷出一件事,那些理學大儒突然要在澄懷園文會上造勢,很有可能是出於寧黨大員甚至是那位首輔大人的授意。
可他們為何要這樣做呢?
薛淮心中一動,難道是寧珩之察覺到他和趙文泰的私下密議?
他想起老師沈望的提醒,趙文泰並非完全值得信任之人,但他應該不會在冇有遭遇任何壓力的前提下就改弦更張,或許是因為寧黨已經意識到揚泰船號的潛力,所以未雨綢繆提前打壓。
不過————
當下薛淮更好奇的是,眼前這位四皇子又想在這件事裡扮演怎樣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