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300【曾是驚鴻照影來】
「薛淮——!!!」
薑璃悽然的呼喊劃破混亂的夜空,聲音裡充滿前所未有的驚恐和絕望。
薛淮是為了救她才失足落水,而且他不通水性,當初便險些死在青綠別苑旁邊的九曲河裡,更何況是夜色中無比幽暗冷寂的瘦西湖。
若說初見之時薑璃並不在意薛淮的生死,隻把他視作可以利用的棋子,那麼現在她絕對不允許薛淮在自己麵前出事。
她下意識掙脫蘇二孃的懷抱,不顧一切地撲向船邊,半個身子幾乎探出船舷,發瘋似的在渾濁的水麵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然而隻能看到夜幕中波瀾湧動的湖麵。
「殿下!危險!」
蘇二孃唬得魂飛魄散,唯恐薑璃一時衝動跳下去,隻能再次死死抱住她,將她向後拖離危險的邊緣。
幾名手持匕首的侍女也立刻圍攏過來,形成一道人牆,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漆黑的水域。
船尾的戰鬥在電光火石間已接近尾聲,公主府的護衛都是百裡挑一的高手,那三名從水下偷襲的刺客雖然悍勇,但在絕對的實力和人數壓製下,很快就被斬殺殆儘。
最後一名刺客被一劍穿心時,身體晃了晃,帶著不甘的眼神栽入湖中。
蘇二孃抱著神情悽然的薑璃,厲聲道:「立刻下水!不惜一切代價,救起薛同知!」
「噗通!噗通!」
七八名水性極佳的護衛毫不猶豫地跳下去,如同靈活的魚鷹般潛入水下。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混亂也在加劇。
那艘三層畫舫上的打鬥聲、慘叫聲、落水聲此起彼伏,公主府的護衛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當蘇二孃那聲飽含戾氣的「殺無赦」命令傳到時,護衛們更是再無顧忌,刀光劍影之中,對方的人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倒下,一些試圖跳水逃生的也被守在周圍的護衛船射殺或擒獲。
然而,這一切都無法吸引薑璃片刻的注意,她的全部心神都係在那片吞噬薛淮的幽暗水域。
時間彷彿於此刻凝滯,瘦西湖往日的繁華旖旎被血腥和肅殺徹底撕裂。
薑璃的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在夜風中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深入骨髓的恐懼和一種幾乎將她撕裂的懊悔。
如果不是她堅持要夜遊瘦西湖,不是她一時心血來潮要來船尾放花燈,不是她難抑衝動非要問那個愚蠢的問題,不是她拉著薛淮在這一隅滯留那麼久,區區幾名刺客又怎能找到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
「你不能有事……你絕不能有事……」
薑璃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雙手緊緊抓住冰冷的船舷,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
她那雙總是清冷、睿智、帶著一絲距離感的眸子,此刻充滿無助和慌亂,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蘇二孃感受到薑璃身體的僵硬和顫抖,心中同樣焦急萬分,卻隻能低聲安慰道:「殿下寬心,薛同知吉人天相,護衛們定能將他救起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
嘩啦!
距離畫舫約莫兩丈遠的水麵猛地破開,一個矯健的身影托著另一個失去知覺的人浮了上來!
「找到了!薛大人找到了!」水中的護衛大聲喊道。
「快!拉上來!」
蘇二孃幾乎是吼出來的。
船上立刻拋下繩索和搭鉤,那名護衛奮力將薛淮托舉靠近船舷,船上的人則七手八腳地將他拽上來,小心翼翼地平放在甲板上。
隻見薛淮雙目緊閉,臉色在燈火映照下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青灰色,嘴唇毫無血色,胸膛也看不到起伏。
「薛淮!」
薑璃再也顧不得公主儀態,猛地推開蘇二孃,踉蹌著撲跪到薛淮身邊,她顫抖著手想要觸碰他的臉頰,卻又擔心對他造成傷害。
此刻蘇二孃展現出驚人的鎮定,她迅速檢查薛淮的脈搏和呼吸,然後對薑璃急促地說道:「殿下,薛同知的氣息脈搏很微弱,應是在溺水狀態下嗆入太多湖水,現在必須立刻進行控水急救!」
薑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顫聲道:「二孃,你快說要如何做。」
蘇二孃三言兩語簡要陳述急救之法,當下隻能由她來按壓薛淮的胸膛嘗試擠出積水,問題在於誰來幫忙引氣?
「所有人聽令,轉過身去,不得回頭!」
薑璃一聲令下,公主府的侍女和護衛們冇有任何遲疑領命行事,而後她看著微微一怔的蘇二孃,不容置疑地說道:「開始。」
這是蘇二孃最熟悉的薑璃,冷靜剋製又極為果決,但是今夜的她又有些許不同,眼底深處那抹極力壓製的癲狂讓蘇二孃感到心驚。
她不敢過多遲疑,當即有節奏地用力按壓薛淮的胸膛,同時告訴薑璃要如何引氣。
薑璃跪在薛淮頭側,望著這張多次出現在夢中的麵龐,此刻雙眼緊閉幾無生氣,隻能強壓心中的悲痛,捏開他的嘴巴,深吸一口氣繼而俯下身,毫不猶豫地將氣息度入他的口中。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周圍一片死寂,隻剩下蘇二孃按壓胸腔的悶響和薑璃規律吹氣的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
就在薑璃再次抬起頭準備吹氣時——
「咳……咳咳……嘔……」
薛淮的身體猛地一弓,劇烈地咳嗽起來,同時從口鼻中嗆出大量渾濁的湖水!
外圍的侍女和護衛們雖然不敢回頭,卻也知道薛淮這是被救回來了,情不自禁地發出歡呼。
這會兒他們感到一陣陣後怕,如果不是薛淮在電光火石之際推開薑璃,讓刺客最有威脅的一刀砍空,他們根本不敢想像會是怎樣的後果。
即便那一刀不致命,薑璃隻是受了一點傷,等待他們這些公主府部屬的依舊會是天子的雷霆之怒,屆時會有一大幫人迎來悲慘的下場,因此他們怎會不感激薛淮?
此刻薛淮得救,他們的喜悅和激動全然發自肺腑。
蘇二孃也長舒一口氣,立刻將薛淮的身體側翻,輕拍後背,幫助他排出肺腑之中的積水。
薛淮的咳嗽持續了好一會兒,每一次咳嗽都彷彿用儘全身力氣,身體痛苦地痙攣著。
他的意識似乎還未完全清醒,眼神渙散,隻是本能地隨著咳嗽而喘息。
「薛淮!看著我,你看著我!」
薑璃的聲音帶著哭腔,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滴在薛淮冰冷潮濕的臉上。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臉頰,感受著指尖下那微弱但確實存在的生命氣息,心中那顆巨石終於平穩落下。
薛淮的咳嗽漸漸平息,他渙散的目光緩緩聚焦,看清眼前那張梨花帶雨的絕美容顏,沙啞道:「殿下……你冇事吧?」
聽到他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詢問自己的安危,薑璃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種種情緒洶湧而來,讓她的眼淚大顆大顆滑落,隻能拚命點頭,哽咽道:「冇事了,都冇事了,薛淮,你嚇死我了……」
蘇二孃仔細檢查一番,對薑璃說道:「殿下,薛同知已經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是他肺部嗆水嚴重,需要立刻讓大夫診治,我聽說城內那個濟民堂——」
「隨我南下的禦醫難道醫術不精?先讓畫舫靠岸。」
薑璃打斷了蘇二孃,隨即命護衛們將薛淮小心地抬入船艙內,脫掉身上的濕衣,用厚厚的毯子將他裹住,又讓人立刻拿來乾衣、熱水和薑湯。
薛淮很快昏昏沉沉地睡過去,薑璃看著他那張沉睡中的麵龐,冇有往日的鎮定自若氣度煊赫,反而多了幾分極為罕見的脆弱,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叮囑侍女們用心照料,然後邁步走到外間。
蘇二孃和公主府親衛統領易重早已等候在此。
薑璃此刻看起來略顯狼狽,然而那雙丹鳳眼裡殺氣盈盈,沉聲道:「易重。」
「末將在!」
「你將所有刺客不論死活全部帶回行轅,給本宮查清楚他們的來歷。另外再派人告知揚州府衙和揚州衛,隻說本宮遇刺,揚州城即刻戒嚴三日!在此期間,一應政務由府衙通判章時暫時署理,薛同知要隨侍本宮左右護衛安全。」
「末將領命!」
薑璃又看向蘇二孃道:「二孃,你讓人去一趟沈園告訴沈青鸞以及薛淮的護衛們,就說薛淮冇有大礙,讓他們莫要驚慌失措,最多三天內就能讓他們見到薛淮。」
蘇二孃垂首道:「是,殿下。」
「就這樣吧。」
薑璃擺了擺手,又迅速回到裡間。
不多時畫舫靠岸,薛淮被侍衛們小心翼翼地抬上鋪著厚厚軟墊的馬車,薑璃毫不猶豫地跟著鑽了進去,繼續守在他身邊。
馬車在公主府精銳護衛的嚴密護送下,一路風馳電掣地駛向駐蹕西城的公主行轅。
車廂之內,薑璃用雙手緊緊握著薛淮冰冷的右手,凝望著他蒼白虛弱的麵龐,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當時那驚險的一幕。
如果不是薛淮奮力一推,或許她此刻已經香消玉殞,但是薑璃心中冇有任何懼怕,她悄然靠近薛淮,低頭在他耳邊輕柔又堅定地低聲呢喃:「薛淮,謝謝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