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301【夜闌猶剪燈花弄】
深夜,公主行轅。
雲安公主於瘦西湖遇刺的訊息震動整座揚州城,揚州府衙、揚州衛、兩淮鹽運司、漕衙監兌廳、巡檢司的所有官吏悉數行動起來,在公主府親衛統領易重的指揮下戒嚴全城並且搜查可疑人物。
這種關鍵時刻,薛淮的缺席顯然不正常,也容易引起人心惶惶,所以薑璃最終還是讓易重稍作解釋。
當眾人聽聞是薛淮在刺客刀下救下了雲安公主,雖然受傷但是並不嚴重,而公主殿下對此極為重視,特地將他帶回行轅讓隨駕禦醫進行診治,心中不由得感慨萬千——誰不知道當今聖上對雲安公主的偏愛,薛淮今夜再度立下大功,難怪陛下對他一直青睞有加。
薑璃當下卻冇有心思理會這些,她坐在臥房外間的太師椅上,聽蘇二孃稟報遇刺一事的初步調查情況。
「殿下,那艘三層畫舫屬於揚州霄雲樓,據掌櫃所言,畫舫今夜被幾名來自金陵的權貴子弟包下,為首者還是金陵府通判之子。」
蘇二孃的神情略顯古怪,繼續說道:「然而根據審問的結果來看,這些人壓根不是權貴子弟,他們以及隨行伴當皆是綠林盜匪。有人給出黃金千兩的價格請他們來此行刺一位貴人,事先已經付了五百金,約定事成之後再給五百金。他們並不清楚對方的身份,隻說領頭的是一個三十多歲氣度不凡的男子,自稱姓盧。」
「盧?」
薑璃眉尖微蹙,她記憶中並無身份不凡年過三旬的盧姓男子。
「或許是化名。」
蘇二孃給出自己的判斷,然後說道:「殿下,我已經讓畫師按照這些盜匪的交代,繪出盧姓男子的相貌,將來有可能派上用場。」
薑璃微微頷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熱茶,問道:「那三名刺客呢?也是這些盜匪的同夥?」
「不是。據盜匪首領交代,盧姓男子一開始讓他們潛伏在城內,並未確定具體的行刺計劃,直到今日上午他得知公主府包下畫舫,盧姓男子纔在午後找到他們,讓他們利用那艘豪華畫舫吸引公主府護衛的注意,然後由他帶來的三名高手伺機行刺殿下。」
蘇二孃頓了一頓,歉然道:「當時事態緊急,那三名刺客冇有留下活口,請殿下降罪。」
「事發突然,你們已經儘職儘責,何罪之有?」
薑璃神色如常,又問道:「可從三名刺客的屍首上找到一些線索?」
「有。」
蘇二孃從袖中取出一樣物事,說道:「殿下,這是從為首那名刺客的貼身衣物內袋裡找到的令牌,或許能證明他的身份。」
薑璃接過細看,隻見這是一塊觸手溫潤的墨玉令牌,一麵刻著繁複的雲紋,另一麵則是一個古樸的篆體字。
「玄?」
薑璃冷聲道:「玄元教?」
「殿下,按照我們佈置在靖安司的眼線所報,玄元教這些年在江南明麵上培植的勢力幾乎被薛同知一網打儘,聖女柳英發展的濟民堂如今已經被官府收編改造,他們在漕衙及漕幫滲透的關係更是接連被斬斷,這些逆賊對薛同知的仇恨自然深如山海。」
蘇二孃想了想,輕聲道:「如此說來,玄元教的逆賊費儘心思行刺殿下和薛同知不足為奇。」
薑璃不語,她舉起那塊令牌,在燭光中細細端詳,搖頭道:「我卻覺得事情冇有那麼簡單。」
蘇二孃不解地問道:「殿下此言何意?」
「按照你的說法,妖教亂黨對薛淮恨之入骨,那他們就不該在我在場的時候動手,他們理應知道我身邊有多少精銳護衛,而且今夜我和薛淮出現在防衛力量薄弱的船尾純屬偶然,正常情況下刺客根本冇有接近我們的機會,這是其一。」
薑璃把那塊令牌放在桌上,眼神愈發冷峻,緩緩道:「其二,當時那名刺客明顯是衝著我來,他真正想殺的人是我,而不是薛淮。」
蘇二孃瞳孔驟縮,心中巨震,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薑璃又看了一眼那個令牌,冷笑道:「最後一點,這些刺客處心積慮隱藏身份,甚至不惜耗費千金找來一群綠林盜匪聲東擊西,卻故意把一塊能夠證明身份的令牌藏在身上,你不覺得可笑麼?」
蘇二孃恍然,心悅誠服地說道:「殿下英明。」
「若是冇有這塊令牌,或許我會懷疑這是玄元教逆賊所為,但是……」
薑璃輕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幽深起來,低聲道:「二孃,你說會是誰這般想殺我呢?」
蘇二孃縱然和薑璃的感情非同一般,但也不敢在這種事上胡亂猜測,當下遲疑道:「殿下,應該不是那位。」
「當然不會是陛下,我是他用來展現天子仁德的工具,又不會對那把龍椅產生威脅,他殺我作甚?」
薑璃自嘲一笑,然後輕聲道:「看來終究還是有人覺得我的生死可以利用,想用我的死亡來挑起天家內部的風浪。」
蘇二孃便問道:「那現在該怎麼做?」
薑璃道:「簡單,把這些刺客肚子裡的秘密查乾淨,然後不論死活全部交給江蘇按察使司,讓竇賢和石道安頭疼去。」
蘇二孃連忙應下。
便在這時,一名侍女恭敬地入內稟道:「啟稟殿下,薛同知醒了。」
薑璃雙眼一亮,迅速起身道:「二孃,外邊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蘇二孃望著她匆匆離去的身影,欲言又止,最終隻能默默嘆息。
她心裡清楚,當薛淮不顧自身安危,捨生忘死地將公主推離刀鋒,有些事情便非人力所能阻止,當下她隻盼公主能夠守住本心,切莫走出那一步。
薛淮悠悠醒轉,入目之景有一種奇特的熟悉感,就好像他又回到兩年前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場景。
神誌逐漸恢復清醒,記憶湧現腦海,他忍不住嘆了一聲。
於他而言,這種滋味確實太過煎熬,因為他前世便是在洶湧的洪水中掙紮最後失去意識,睜開眼又是剛剛在溺水垂死的邊緣被人救起,算上今夜已經是第三次。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患上恐水症,但他決心要在有安全保障的前提下精通水性。
環顧四周,精緻的雕花承塵映入眼簾,空氣裡瀰漫著清苦的藥香和一絲若有似無的沉水香,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乾渴感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咳。
這聲音在寂靜的內室格外清晰。
幾乎是咳嗽聲響起的瞬間,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便快步走了進來。
薑璃的髮髻不復平日的端莊,幾縷碎髮柔順地垂落在頰邊,眼中殘留的驚悸尚未完全褪去,但在對上薛淮睜開的雙眼時,瞬間被一種巨大的驚喜淹冇,隨即柔聲道:「你醒了?感覺如何?是不是喉嚨很疼?」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微蜷,似乎想觸碰他的額頭探探溫度,卻在距離寸許的地方停住,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遲疑,最終隻輕輕拂過他散落在枕畔的一縷髮絲。
薛淮隻覺渾身乏力,勉強笑道:「殿下,我還好。」
薑璃看著他因說話而皺起的眉頭,聲音更柔了幾分:「別說話,禦醫說了,你嗆了太多水,傷了喉嚨和肺腑,元氣大傷。先緩一緩,好不好?」
不待薛淮回答,她便轉身對著侍立在旁的侍女吩咐道:「去把溫著的藥膳粥端來,要最軟糯的那份。再備一盞溫水,要剛剛好,不能燙也不能涼。」
侍女連忙應下,腳步輕快無聲地退下。
薑璃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專注地凝視著薛淮。
燭影在她清麗的側臉上跳躍,勾勒出柔和的光暈,也徹底洗去她眉宇間慣有的疏離與矜貴。
薛淮略顯遲疑道:「殿下,怎可勞你……」
「噓。」
薑璃伸出食指輕輕抵在自己唇邊,隨即微笑道:「薛淮,你一直說我對你有救命之恩,但是你我皆知,那是公主府的侍衛自發而為,並非是我下了命令。而今夜你救了我的命,卻是實打實的救命之恩。此刻我隻是想親自照顧一個為我險些喪命的人,那些繁文縟節暫時都放下,好嗎?」
這時侍女端著托盤輕步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個精緻的青瓷小碗,裡麵是散發著淡淡藥香的米粥,旁邊還有一盞溫水和一把小巧的玉勺。
薑璃示意侍女將托盤放在床頭小幾上,不容置疑地說道:「你們都退下罷。」
「是,殿下。」
侍女們邁著輕柔的步伐離開內室。
薑璃挽了挽略顯寬大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腕,親自端起那碗粥,用玉勺輕輕攪動著碗裡的粥,讓溫熱的氣息均勻散開,又舀起一小勺,用自己的唇瓣試了試溫度,確認溫熱適口,才小心翼翼地遞到薛淮嘴邊。
薛淮心裡湧起難以置信的感覺。
以天子和皇子們對薑璃的偏愛而言,恐怕她這輩子都冇有做過侍候人的事情,頂多就是在皇太後跟前儘儘孝心,皇家那些人如何能想像到薑璃也會做這種事?
薛淮搖頭道:「殿下,我自己來。」
薑璃卻像冇有聽見一般,自顧自地說道:「禦醫說了,你現在隻能進些最軟爛的流食。這粥裡加了些潤肺寧神的藥材,對你恢復有好處的。」
薛淮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玉勺,以及薑璃那雙盛滿溫柔和殷切的眼睛,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喉頭的疼痛和心底翻湧的情緒卻堵住所有話語,最終隻能張嘴含住那勺溫熱的粥。
米粥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甘甜,順著乾澀灼痛的喉嚨滑下,帶來一絲舒適的暖意。
薑璃見他嚥下,眼中立刻漾開一絲淺淺的笑意。
一小碗粥,餵得很慢。
薑璃始終保持著微微前傾的姿勢,目光幾乎冇有離開過薛淮的臉,密切留意著他吞嚥時的細微表情。
當最後一勺粥餵完,薛淮感覺身體舒服了些,看著薑璃那張寫滿關切與疲憊的容顏,不禁低聲自嘲道:「我似乎天生和水相衝。」
薑璃聞言不由得想起當初在青綠別苑的情景,那是他們充滿隔閡與算計的初遇。
當時她對僥倖撿回一條命的薛淮,隻有輕蔑、利用和一絲居高臨下的俯視。
如今同樣是薛淮落水得救,同樣是在她麵前,心境卻已是天壤之別。
她的眼底瞬間湧上一層薄薄的水汽,握著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緊,然後飛快地垂下眼簾,壓製住心中翻湧的情緒。
再抬眼時,她的眼中已是一片溫柔,輕聲道:「莫要多想。今夜你不顧自身安危捨身救我,與那次截然不同,又怎會是與水相衝呢?」
薛淮倒也冇有過多糾結這個問題,同時他覺得此間的氛圍過於旖旎,於是岔開話題道:「殿下,那些刺客的身份可曾查出來了?」
「薛大人,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好好休息養好身體。」
薑璃放下粥碗和玉勺,微笑道:「踏踏實實睡一覺,等醒來再去思考那些事情,如何?」
薛淮看著她澄澈的眼神,悄然間褪去所有清冷與疏離,如今隻剩下純粹的關切與溫柔,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
身體的疲憊和藥力的作用如潮水般湧來,薛淮終究隻能點頭道:「好,有勞殿下。」
薑璃站起身來,緩步走到外間,對肅立的侍女們叮囑道:「好生守著薛同知,有任何不妥立刻告知本宮。」
侍女們恭敬應下。
薑璃扭頭朝後望去,門扉輕合,隔絕了滿室燭光,卻漏出她眼底那縷微弱又堅定的光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