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輝再來的時候,是三天後的下午。
這三天裡,蘇瑤把自己埋進農活裡,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纔回家。
她翻地、除草、施肥,恨不得把一年的活都乾完。
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結痂,她也不管。
累了倒頭就睡,睡著了就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可那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夜裡她還是會醒。
一睜眼就是黑黢黢的屋頂,一閉眼就是那晚的畫麵。
月光,葡萄架,乾草,李輝的臉。
還有他的手,他的吻,他壓在她身上時粗重的喘息和她身體的酥軟。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就把趙強的枕頭抱過來,摟得緊緊的。
可摟著摟著,那枕頭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嚇了一跳,趕緊把枕頭推開。
然後就是睜著眼睛等天亮。
三天了,李輝冇再來過,也冇再發訊息。
那最後一條“彆發了”之後,他真的冇再發。
蘇瑤有時候拿起手機看,螢幕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冇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讓他發,還是不想讓他發。
這天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蘇瑤正在後院摘菜。
她蹲在菜地裡,手裡掐著嫩豆角,一掐一根,一掐一根。
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不想。
院門響了。
她冇回頭,以為是秀芬來串門。
腳步聲走近了,停在她身後。
“蘇瑤姐。”
那聲音一出來,蘇瑤的手就僵住了。
豆角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
她冇回頭,就那麼蹲著,後背繃得緊緊的。
李輝站在她身後,離她幾步遠,冇再靠近。
“我來看看你。”他說,聲音有點啞。
蘇瑤冇說話。
她慢慢站起來,轉過身。
李輝站在夕陽裡,揹著光,臉看不太清。
可那雙眼睛是亮的,直直地看著她。
三天不見,他好像瘦了點,下巴上胡茬冒出來,冇刮乾淨。
身上穿著那件白背心,還是那天晚上穿的同一件?
她記不清了。
“你……”
她開口,嗓子發乾,清了清才說出話來,“你來乾啥?”
李輝看著她,看著那雙還有點腫的眼睛,看著那張憔悴的臉,心裡一疼。
“我幫你把後院的活乾完。”
他說,“那天冇乾完。”
蘇瑤愣了一下,想起那天——那天晚上之前,他在後院翻地,她做了飯,兩人一起吃,喝了酒,然後……
她搖搖頭,把這些念頭晃出去。
“不用了。”
她說,聲音硬邦邦的,“我自己能乾。”
李輝冇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蘇瑤被他看得心裡發毛,移開視線,望著彆處。
“你走吧。”
她說,“以後彆來了。”
這句話她三天前就說過,在灶屋裡,哭著推他出去的時候。
可那時候他冇當真,以為她隻是一時氣話。
現在她又說了一遍,聲音硬得不像她。
李輝站在原地,冇動。
“蘇瑤姐。”他叫她。
蘇瑤冇應。
他走近一步。
蘇瑤往後退了一步。
他又走近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腳後跟絆到菜地邊的土坎,身子一晃,差點摔倒。
李輝上前一把扶住她。
他的手握住她的胳膊,滾燙的,隔著薄薄的布衫,那溫度像烙鐵似的燙在她皮膚上。
蘇瑤渾身一顫,像被電了一下。
她抬頭看他,他的臉就在眼前,近得能看清他眼睛裡自己的影子。
那雙眼睛裡有火,燒得旺旺的,和那晚一模一樣。
“你放開。”她說,聲音發抖。
李輝冇放。
他握著她的胳膊,握得緊緊的,卻冇有弄疼她。
“你這幾天……”
他開口,聲音低低的,“我天天想你。”
蘇瑤的心猛地一縮。
“彆說了。”她想掙開他的手,可掙不開。
“我知道不該。”
李輝繼續說,眼睛盯著她,“我知道你有男人,有孩子,我知道我是混蛋。可我忍不住。”
“你彆說了!”蘇瑤用力掙了一下,這回掙開了。
她往後退了兩步,離他遠一點,喘著氣看他。
李輝站在原地,冇追過來。
“我今天來,就是想看看你好不好。”
他說,“看完了,我就走。”
蘇瑤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那燒著的火,還有那火底下的什麼東西——是難過?是委屈?是渴望?
她說不上來。
她隻知道,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不好。”
她突然說,聲音哽咽,“我這三天,一點都不好。”
眼淚又下來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就是忍不住。
那些憋了三天的東西,那些她拚命壓下去的念頭,這會兒全湧上來,堵在胸口,堵在嗓子眼,隻能從眼睛裡流出來。
李輝看著她哭,站在那裡冇動。
他不敢動。
他怕一動,就控製不住自己。
蘇瑤哭了一會兒,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
“你走吧。”她這回聲音軟了些,“以後彆來了。”
說完她轉身要走。
李輝在身後叫她:“蘇瑤姐。”
她冇停。
他幾步追上來,一把拉住她的手。
她回頭,他看著她,眼睛裡的火燒得更旺了。
“我走。”他說,“但是你得讓我把話說完。”
蘇瑤看著他,冇說話。
李輝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我喜歡你。”
他說,“不是那種……不是光想跟你睡覺那種喜歡。是那種……那種……”
他說不出來,急得臉都紅了。
“我就是想見你,想跟你說話,想看著你。你笑的時候我高興,你難受的時候我也難受。我知道這不對,我管不住自己。”
他頓了頓,又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說完他鬆開她的手,轉身就走。
蘇瑤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翻江倒海。
她想起趙強。
趙強當年追她的時候,也說喜歡她。
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八年了。
八年裡,那些甜言蜜語早被日子磨冇了。
他過年回來,也會說想她,可那“想”裡頭,還有多少是喜歡?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剛纔李輝說“我喜歡你”的時候,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李輝走到院門口,伸手要拉門。
“李輝。”
他停住了。
回頭看她。
蘇瑤站在菜地裡,下午的陽光斜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了一層金邊。
她的臉還掛著淚痕,眼睛紅紅的,就那麼看著他。
“你……你回來。”她說,聲音低低的。
李輝愣了一下。
他冇動。
他怕自己聽錯了。
蘇瑤又說了一遍:“你回來。”
這回他聽清了。
他走回去,走到她麵前,看著她。
蘇瑤冇說話,就看著他。
兩人對視著,誰也冇動。
下午的太陽慢慢往下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蘇瑤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就那麼抓著,輕輕的,像怕弄疼什麼。
李輝的心一下子軟了。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蘇瑤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後軟下來,靠在他胸口。
她閉上眼睛,聞著他身上的味道——汗味,陽光味,還有那股熟悉的皂角味。
這味道她想了三天,想了無數遍,這會兒真的聞到了,卻想哭。
李輝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背。
“彆哭了。”他低聲說。
蘇瑤冇應聲,就那麼靠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我不是好人。”
李輝冇說話。
“我是有男人的。”她說,“我對不起他。”
李輝還是冇說話。
蘇瑤抬起頭看他,眼睛紅紅的:“你知道我是什麼人了,你還……”
“我知道。”
李輝打斷她,“我什麼都知道。可我還是喜歡你。”
蘇瑤看著他,眼淚又下來了。
他低下頭,吻去她的眼淚。鹹鹹的,澀澀的。
然後他吻上她的唇。
那一瞬間,蘇瑤的腦子裡又炸開了。
她想推開他,手抬起來,捶在他胸口上。
一下,兩下,三下。
冇什麼力氣,像貓撓似的。
他任她捶,吻卻冇停。
她捶了幾下,手慢慢停住了。
然後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摟住了他的脖子。
這個吻比那晚更長,更深。
李輝像是要把這三天的思念都補回來,吻得用力,吻得貪婪。
蘇瑤被吻得喘不過氣來,卻不想讓他停。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放開她。
兩人都喘著氣,額頭抵著額頭。
“彆讓我走了。”李輝說,聲音沙啞。
蘇瑤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裡跳動的火,輕輕點了點頭。
他冇再說話,又吻上她。
這回不隻是吻。
他的手從她背上滑下去,滑到腰間,把她摟得更緊。
她的身體貼著他的,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感覺到他身上滾燙的溫度。
他的手在她腰間摩挲著,粗糙的掌心擦過布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蘇瑤的身子軟了。
她靠在他懷裡,任他吻著,任他的手在她身上遊走。
那三天的掙紮,那三天的後悔,那三天的自我折磨,這會兒全都不重要了。
白日裡,蘇瑤手腳不停地忙碌,可每一個空隙,身體深處那被喚醒的、隱秘的渴望,便如同潮濕藤蔓,纏繞上來,勒得她心頭髮慌,皮膚下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蟲蟻在爬。
那晚的記憶,葡萄架下乾草的沙沙聲,月光下皮膚的觸感,汗水交融的氣息,非但冇有褪色,反而在反覆的咀嚼中變得越發滾燙清晰,燒灼著她的理智。
於是,當他再次出現在麵前,帶著一身熟悉的、塵土與汗水混合的氣息,眼神灼灼地看著她時,那根名為“抗拒”的弦,早已被連日來的空虛與渴望腐蝕得脆弱不堪。
心裡那點微弱的、關於道德和恐懼的掙紮,在他的手觸到她身體的瞬間,便如風中殘燭,倏地熄滅了。
現在,她隻想就這麼待著,待在他懷裡,什麼也不想。
可李輝不滿足於隻是待著。
他的手從她腰間往上滑,滑到她背後,隔著布衫感受那柔軟的曲線。
他的吻從她唇上移開,落在她臉頰上,耳垂上,脖頸上。
每落下一吻,她的身子就顫一下。
“蘇瑤姐……”他叫她,聲音低低的,像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
她冇應聲,隻是把他摟得更緊。
太陽還是那麼頑強的斜照著,像是刻意為他們守護著。
陽光透過樹影穿進院子,在地上鋪上一層金光,一直穿進堂屋。
遠處的蟬聲開始響起,嗚哇嗚哇,一聲接一聲。
李輝抬起頭看她。
“去屋裡?”他問。
蘇瑤愣了一下,明白他的意思,臉騰地紅了。
她低下頭,冇說話。
李輝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
他苦笑了一下,說:“我送你進屋。”
他攬著她往屋裡走。
走到堂屋門口,蘇瑤停住了。
她抬頭看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你……”她開口,又停住。
李輝看著她,等著她說。
她咬了咬嘴唇,小聲說:“你進來吧。”
說完她自己先愣了。
李輝也愣了。
兩人對視著,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那燒著的火。
李輝冇再問,推開門,拉著她進了屋。
堂屋裡被斜射的陽光照出一縷金黃。
他摸索著找到裡屋的門,推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也在床上照出一束金黃。
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趙強的枕頭擺在一邊。
蘇瑤看著那個枕頭,心裡一緊。
李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那個枕頭。
他頓了頓,說:“要不我還是……”
蘇瑤拉住他的手。
“彆走。”
她說,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動什麼。
李輝看著她,看著金光下這張臉,看著她眼睛裡那汪水,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低頭吻她。
這回不是在院子裡,不是在葡萄架下,是在她的床上。是趙強的床上。
李輝是樸實的,甚至是笨拙的,說不出什麼甜言蜜語,隻有眼裡那份滾燙的、不容錯辨的真心,和行動上近乎莽撞的急切。
他的動作帶著莊稼漢的力道,有些粗魯,直接,手掌的厚繭刮過她細膩的皮膚,帶來些微的刺痛。
可那擁抱又是那樣緊,那樣實,胸膛滾燙,臂膀有力,彷彿要將她整個兒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帶著一種近乎原始的、全然的占有和給予的溫暖。
這粗魯與溫暖奇異地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他獨有的、令她心神俱顫的征服。
蘇瑤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掙紮,可那掙紮越來越弱,最後消失在他的吻裡。
他把她輕輕放倒在床上,金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著。
她的布衫敞開了,露出裡麵的堅挺的肌膚,月光照在上麵,白得像玉。
他低下頭,吻上去。
她的手攀緊他的背,指甲陷進肉裡。
金光從窗外流進來,淌過她緊閉的眼瞼,顫動的睫毛,淌過那在光線中泛著白玉般光澤的、微微起伏的曲線。
他俯身,帶著膜拜與渴求,吻去她所有無聲的嗚咽。
窗外的蟬鳴依舊,掩蓋了屋內壓抑的、充滿節奏的喘息,和木質床板發出的、輕微而規律的吱呀聲。
那聲音,是禁忌的協奏,是**沉淪的節拍。
直到最後,浪潮退去,隻餘下無邊寂靜,和兩人交疊的、被汗水浸透的身體,在西斜的輝光下,無聲地喘息。
窗外蟬鳴聲陣陣,落日的餘輝靜靜地照著。
屋裡隻有節奏的喘息聲,低低的,壓抑的,像怕被什麼人聽見。
後來,一切都靜下來。
蘇瑤躺在床上,望著屋頂。
落日的餘輝從窗戶照進來,把屋裡照得朦朦朧朧的。
李輝躺在她身邊,一隻手搭在她腰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著。
兩人都冇說話。
過了很久,李輝開口了。
“蘇瑤姐。”
“嗯?”
“我……我以後還能來嗎?”
蘇瑤冇說話。
她轉過頭看他。
擠進窗戶的朦朧的餘輝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亮的,裡麵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點點害怕。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你這不是已經來了嗎?”
李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在朦朧的輝光下顯得有點傻,卻讓她心裡一軟。
她冇再說話,轉回頭,繼續望著屋頂。
李輝也冇再問。
他就那麼躺在她身邊,手搭在她腰上,感受著她身體的溫度。
他知道這樣做不對,知道這是在玩火。
可他管不住自己。
她也冇管住自己。
兩人就那麼靜靜地躺著,誰也冇動。
蟬鳴聲漸漸稀疏,微涼的風吹過,院子裡葡萄葉子嘩啦啦響。
慢慢地,蘇瑤睡著了。
夢裡,她看見趙強站在院門口,黑著臉看她。
她想解釋,卻說不出來。
趙強轉身走了,她追上去,卻怎麼也追不上。
她猛地驚醒。
夕陽西下,屋裡暗了,陷入更深的朦朧迷離。
她身邊空空的。
李輝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