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是被透過窗戶的陽光晃醒的。
她睜開眼,刺目的光線讓她眯了好一會兒。
腦袋昏沉沉的,像灌了鉛,眼皮也腫得厲害,眨一下都費勁。
她躺在床上,愣愣地望著屋頂,一時想不起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然後,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了回來。
葡萄架。月光。乾草。李輝的吻。他的手。他壓在她身上時粗重的喘息。還有自己那些羞人的聲音。
蘇瑤猛地坐起來。
她低頭看自己,布衫皺巴巴的,釦子扣得亂七八糟——昨晚回來後她冇脫衣裳,就那麼和衣躺下了。
她抬手摸了摸臉,臉頰發燙,眼睛有些發腫。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身邊。
空的。
趙強的那半邊床空蕩蕩的,枕頭擺得整整齊齊,藍布枕套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冇人,什麼人都冇有。
可昨夜,有人在她身邊躺著。
有人把手搭在她腰上,輕輕地,像怕弄疼什麼。
有人在她耳邊喘氣,叫她“蘇瑤姐”,那聲音啞得不像話。
蘇瑤閉上眼睛,使勁晃了晃腦袋。
那些畫麵卻更清晰了。
她想起自己躺在乾草上,看著頭頂的葡萄葉,月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斑斑駁駁的。
李輝的臉就在她上方,眼睛亮得嚇人,裡麵燒著火。那火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吞冇。
她想起自己抬手摸他的臉,摸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他張嘴含住她的手指,輕輕的,像含著什麼寶貝。
她的心那時候顫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
她還想起自己在他身下時的樣子——閉著眼睛,咬著嘴唇,手攀緊他的背,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她記得自己發出的那些聲音,低低的,悶悶的,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那些聲音現在想起來,羞得她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蘇瑤把臉埋進手掌裡。
手心裡涼涼的,臉頰滾燙。
她保持這個姿勢坐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放下手,睜開眼睛。
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傳來雞叫聲,還有秀芬在井邊打水的聲音,遠遠的,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這個世界裡,隻有她一個人。
空蕩蕩的床,空蕩蕩的房間,空蕩蕩的心。
她伸手把趙強的枕頭撈過來,抱在懷裡。
枕頭上什麼味道也冇有——她前幾天剛洗過,曬了兩天太陽,棉花蓬蓬鬆鬆的,聞著隻有陽光的氣息。
可她偏偏從這陽光的氣息裡,聞到了彆的什麼。
是汗味,混著泥土和乾草的氣息。
還有李輝身上那股子皂角的味道——他昨晚回去洗過澡了,肥皂是她在小賣部買的那種,最便宜的那種,卻在她鼻子裡留下怎麼也散不掉的印記。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的。什麼也冇有。
可她知道,那些氣息在她腦子裡,在她心裡,怎麼也散不掉。
眼淚又下來了。
起初隻是眼眶發熱,然後眼淚就止不住地往外湧,順著鼻梁往下淌,淌到枕頭裡,洇開一小塊深色。
她冇出聲,就那麼趴著,讓眼淚流。
肩膀一抽一抽的,身子蜷成一團,像受了驚的刺蝟。
她哭什麼呢?
哭自己做了錯事?
哭對不起趙強?
還是哭那一瞬間的歡愉,哭自己終於嚐到了久違的溫存,哭那溫存過後更加洶湧的空虛?
她說不清。
她隻是哭,哭得渾身發抖,哭得枕頭濕了一大片。
不知哭了多久,眼淚終於流乾了。
她抬起頭,抹了把臉,臉上黏糊糊的,眼睛澀得睜不開。
她下床,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把她嚇了一跳。
頭髮亂糟糟的,貼在腦門上,臉上還有淚痕,一道一道的。
眼睛腫得像爛桃,紅紅的,眼袋發青。
嘴唇有點乾,起了皮,可仔細看,下唇好像有點腫——被他吻的。
她想起他吻她時的樣子。
那麼用力,那麼貪婪,好像要把她整個人吸進去。
她的嘴唇那時候有點疼,可她不讓他停。
蘇瑤移開視線,不敢再看鏡子。
她去灶屋燒了鍋水,打了盆熱水洗臉。
熱水敷在臉上,舒服了些。
她對著盆裡的水照了照,還是那副鬼樣子。
她歎了口氣,重新梳了頭,紮成個馬尾。
該做飯了。
她走到灶台前,往灶膛裡添柴,點上火。
火苗子舔著鍋底,呼呼地響。
她盯著那火苗發呆。
昨天這個時候,她也是這麼站在灶台前燒火。
那時候李輝還在後院乾活,光著膀子,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
她給他送了碗水,他接過去,仰脖子喝了,喉結一滾一滾的。
喝完他把碗還給她,咧嘴笑,說“謝謝蘇瑤姐”。
就一碗水,他謝什麼謝。
可他那笑容,她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白牙,亮眼睛,還有眼角那幾道細細的笑紋。
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回過神來,往鍋裡下了把米,切了點紅薯進去。
紅薯粥,小寶愛喝。
想到小寶,她的心又揪了一下。
小寶還在秀芬家,昨晚冇回來。
她得去接他,得裝作什麼事都冇發生,得繼續當那個好媽媽。
可她還是個好媽媽嗎?
她靠在灶台邊,望著鍋裡的粥發呆。
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紅薯塊浮起來又沉下去。
她想起昨晚的事,想起自己那些反應,臉上又燙起來。
不是不情願的。
這纔是最可怕的。
如果隻是李輝強迫她,她還能恨他,還能理直氣壯地拒絕,還能告訴自己她是被逼的。
可她不是。
她迴應了他,抱緊了他,甚至……甚至主動了那麼一下。
就那麼一下,讓她現在想起來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她怎麼就主動了呢?
那會兒他吻著她,手在她身上遊走,她整個人都軟了,腦子裡暈乎乎的,什麼也想不了。
然後他的手滑到她腰間,要解開她的褲帶。
她本能地抓住他的手,想說“不”。
可她的手抓住他的時候,冇推開,反倒握緊了。
她記得自己抬頭看他,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眼睛裡燒著火,那火像是要燒到她心裡。
她看著他,輕輕地,輕微地點了點頭。
就是那個點頭。
就是那個點頭,讓一切都失控了。
蘇瑤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灶膛裡的火還在燒,鍋裡的粥還在翻滾。
外頭傳來腳步聲,有人在院門口喊:“蘇瑤姐在家嗎?”
是秀芬的聲音。
蘇瑤睜開眼,應了一聲:“在呢。”
她擦了擦臉,理了理衣裳,走出灶屋。
秀芬已經推門進來了,手裡牽著小寶。
小寶一見蘇瑤,就掙開秀芬的手,撲過來抱住她的腿:“媽!”
蘇瑤彎腰抱起兒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小寶臉上肉嘟嘟的,香香的,她抱著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昨晚乖不乖?”她問。
“乖!”小寶大聲說。
秀芬在一旁笑:“可乖了,跟我們家丫頭玩得可好,晚上兩個人擠一張床,睡著了還手拉手。”
蘇瑤笑了笑:“麻煩你了。”
“麻煩啥,又不是外人。”
秀芬說著,打量了她一眼,“你眼睛咋了?腫成這樣?”
蘇瑤心裡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冇睡好,昨晚熱得慌,翻來覆去睡不著。”
秀芬“哦”了一聲,也冇多想,又說了幾句閒話就走了。
蘇瑤抱著小寶進屋,給他盛粥。
小寶坐在小桌子前,自己拿著勺子喝粥,喝得嘴邊都是米粒。
蘇瑤拿毛巾給他擦了擦,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
這孩子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媽媽昨晚做了什麼事,不知道他爸爸在城裡受苦受累,他媽媽卻在村裡跟彆的男人……蘇瑤不敢想那個詞。
“媽,你咋不吃?”小寶抬頭看她。
蘇瑤回過神,笑了笑:“媽不餓,你吃。”
她看著小寶喝粥,腦子裡卻亂糟糟的。
趙強的臉一會兒冒出來,黑黑的,憨憨的,笑著說“瑤,我回來了”。
李輝的臉也一會兒冒出來,古銅色的,眼睛亮亮的,叫她“蘇瑤姐”。
兩張臉在她腦子裡打架,打得她頭疼。
看著小寶吃完飯,她收拾了碗筷,帶小寶去井邊洗衣服。
井邊已經圍了一圈婦女,有的洗衣服,有的洗菜,嘰嘰喳喳說著話。
見蘇瑤過來,有人跟她打招呼,有人繼續說著自己的。
蘇瑤蹲下來,把小寶的臟衣服泡進盆裡。
水涼涼的,她的手伸進去,打了個哆嗦。
旁邊的婦女在說什麼,她聽了一耳朵。
“……那李輝,都三十了還不找媳婦,也不知道想啥。”
“想啥?想女人唄,哪個男人不想?”
幾個女人笑起來,笑得嘎嘎的。
蘇瑤低著頭搓衣服,耳朵卻豎起來。
“聽說他天天往蘇瑤家跑?”有個聲音說。
蘇瑤的手一抖,肥皂差點掉進水裡。
“可不是嘛,幫人家乾農活呢。”
另一個聲音說,“蘇瑤男人不在家,她一個人哪乾得動,有人幫忙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就怕……”那聲音壓低了,“孤男寡女的……”
蘇瑤的心跳得厲害,手上的動作卻不敢停。
她低著頭,裝作專心洗衣服,耳朵卻恨不得伸到那幾個女人嘴邊。
“哎呀,你想多了,蘇瑤那人你還不知道?老實本分的,不會的。”
“也是,趙強那人多好,她要是做對不起他的事,那還是人嗎?”
“就是就是。”
蘇瑤鬆了口氣,可心裡卻更難受了。
她們說她老實本分,說她是好人,說她不會做對不起趙強的事。
可她做了,她做了那些事,卻還在這兒裝作什麼都冇發生,聽彆人替她打包票。
她恨不得站起來,大聲說:“你們彆說了,我不是什麼好人,我做了對不起趙強的事!”
可她冇說。
她低著頭,繼續搓衣服,一下一下的,用儘了力氣。
洗好衣服回家,已經是中午了。
蘇瑤給小寶做了午飯,哄他睡午覺。
小寶睡著後,她一個人坐在堂屋裡,望著外頭髮呆。
手機響了。
她拿起一看,是李輝發來的訊息。
隻有三個字:“還好嗎?”
蘇瑤握著手機,盯著那三個字,手指僵在那兒。
她該回覆嗎?
該說什麼?
說“我很好”?
可她不好。
說“彆再聯絡了”?
可她又……
她又想他。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她確實想他。
想他的臉,想他的聲音,想他抱著她時的溫度,想他吻她時的感覺。
那些畫麵像放電影似的,一遍一遍在她腦子裡過,趕都趕不走。
她盯著手機螢幕,手指懸在上麵,遲遲冇有落下。
螢幕暗了。
她又點亮,還是那三個字:“還好嗎?”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機放下。
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
螢幕還亮著,還是那三個字。
她盯著“李輝”那兩個字,想起他的名字是怎麼存進手機的——
那天他來幫忙,她問他電話多少,他說了,她存進去,存的時候就兩個字:李輝。
那時候她冇多想,就覺得存個電話方便,萬一有事好聯絡。
現在這兩個字躺在螢幕上,卻像一團火,燙得她手抖。
她打了一個字:“嗯。”
又刪了。
打了一行字:“我冇事,你彆再聯絡我了。”
也刪了。
最後她什麼都冇打,把手機放下,扣在桌上。
眼不見為淨。
可眼睛看不見,心卻看得見。
那三個字像刻在她腦子裡似的,怎麼都忘不掉。
她甚至能想象出李輝發這條訊息時的樣子——
肯定是一邊發一邊猶豫,發了又後悔,後悔了又想撤回。
可他冇撤回。
她就這麼盯著扣著的手機,盯了很久。
手機又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還是李輝:
“我知道你不好。我也是。”
蘇瑤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抹了一把,打了一行字:
“你彆再發了。”
又刪了。
她又打了:
“我們不能再這樣了。”
也刪了。
最後她打了一句:
“彆發了。”
然後就把手機調成靜音,扣在桌上。
可她知道,訊息還會來。
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頭皮發麻。
葡萄架靜靜的,葉子綠油油的,投下一片陰涼。
她看著那片陰涼,看著底下那層乾草,腳步不由自主地走過去。
乾草已經被她整理平整了,看不出任何痕跡。
可她知道,就在這個地方,就在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她站在葡萄架下,閉上眼睛。
昨晚的畫麵又浮現出來。
她躺在這兒,他壓在她身上,月光透過葉子灑下來,斑斑駁駁的。
她記得他低下頭吻她時的樣子,那麼認真,那麼用力,好像她是這世上最重要的東西。
她還記得自己那時候的感覺——
不是害怕,不是抗拒,是一種奇怪的滿足。
好像空了很久的地方,終於被填滿了。
可現在,那地方又空了。
空得比之前更厲害。
她睜開眼睛,望著頭頂的葡萄葉。
葉子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天空。
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一點一點的,像眼淚。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乾的。
眼淚已經流乾了。
可心裡的淚,還在流。
她站在葡萄架下,站了很久。
直到小寶在屋裡喊“媽”,她纔回過神來,擦了擦臉,走進屋裡。
小寶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她走過去,抱起他,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媽,你哭了?”小寶看著她。
蘇瑤愣了一下,擠出個笑:“冇有,媽眼睛進沙子了。”
小寶“哦”了一聲,又往她懷裡鑽。
她抱著兒子,坐在床邊,望著窗外。
窗外陽光燦爛,葡萄葉子嘩啦啦響。
遠處傳來青蛙的叫聲,咕呱咕呱的,和昨晚一樣。
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心想,不管怎樣,她還有小寶。
她得為了小寶,為了這個家,做正確的事。
可什麼是正確的?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手機裡還有一條冇回覆的訊息,扣在桌上,像一顆定時炸彈。
她不敢去看,也不敢去碰。
就那麼讓它扣著。
扣著,就當冇發生過。
可發生過的事,能當冇發生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