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忙的日子過得飛快。
轉眼間,蘇瑤家的農活全都乾了一遍。
李輝幾乎天天來,乾完這活乾那活,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氣。
這天傍晚,李輝幫蘇瑤把後院那塊荒地翻了一遍。
那塊地荒了兩年了,趙強在家時就說要種點啥,一直冇顧上。
李輝掄著钁頭,一钁頭一钁頭地刨,硬是把板結的土塊敲碎,翻出底下黑油油的泥土。
太陽落山的時候,活終於乾完了。
蘇瑤站在後門口,看著那片整整齊齊的新土,心裡說不出的感激。
李輝渾身是汗,光著膀子,肩膀上搭條毛巾,正彎腰撿拾翻出來的草根。
夕陽照在他身上,古銅色的皮膚泛著紅光,汗珠子順著肌肉的紋理往下淌。
“行了,彆撿了,明天再說。”
蘇瑤喊他,“洗洗吃飯。”
李輝直起腰,咧嘴笑:“這點活不算啥。”
他在井邊打了桶水,從頭澆下來,嘩啦一聲,水花四濺。
他甩甩頭上的水,用毛巾胡亂擦了幾把,套上那件白背心,跟著蘇瑤進了灶屋。
灶屋裡已經飄出香味。
今天蘇瑤多做了幾個菜,還燉了一隻雞——家裡最後一隻下蛋的母雞,她猶豫了好幾天,今早一狠心殺了。
李輝看著桌上那盆雞湯,愣了一下:“殺雞了?”
蘇瑤點點頭:“犒勞犒勞你,這些日子把你累壞了。”
李輝搓搓手:“這怎麼好意思,留著下蛋多好。”
“下啥蛋,都老得不下蛋了。”
蘇瑤給他盛了碗雞湯,“趁熱喝,補補身子。”
李輝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雞湯滾燙,鮮得他直咂嘴。
他抬頭看蘇瑤,想說點什麼,又嚥了回去。
蘇瑤又端出幾個菜:芹菜炒豆乾,青椒炒蛋,涼拌黃瓜,還有一碟花生米。擺了一桌子。
“這麼多菜,咱倆哪吃得完。”李輝說。
“慢慢吃,又不趕時間。”
蘇瑤說著,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白瓷罈子,“今天喝點酒。”
李輝眼睛一亮:“你還會釀酒?”
“自家釀的米酒,冇啥度數,喝著玩。”
蘇瑤拍開壇口的泥封,一股酒香飄出來,清冽中帶著米香,直往鼻子裡鑽。
她給李輝倒了滿滿一碗,又給自己倒了半碗。
酒液清亮,微微泛著米白色,碗底沉著幾粒米。
李輝端起碗聞了聞,讚道:“好香。”
蘇瑤端起碗:“來,喝一口,解解乏。”
兩人碰了碰碗沿,各自抿了一口。
米酒入口綿軟,帶著甜絲絲的米香,嚥下去胃裡暖暖的,確實冇什麼酒勁。
“好喝。”李輝又喝了一大口。
蘇瑤笑了:“慢點喝,這酒後勁大,彆喝醉了。”
李輝擺擺手:“醉不了,我酒量大著呢。”
兩人開始吃菜。
雞湯燉得爛,筷子一夾就骨肉分離,雞肉嫩滑,湯汁鮮美。
李輝大口吃著,時不時端起碗喝一口酒。
蘇瑤吃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酒,看著李輝狼吞虎嚥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灶屋裡燈光昏黃,照著桌上的碗筷,照著兩人的臉。
外頭天已經黑透了,月亮還冇升起來,院子裡黑黢黢的。
風吹過,葡萄葉子嘩啦啦響,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一碗酒下去,李輝的話匣子打開了。
“蘇瑤姐,你說這日子,咋就這麼難呢?”
他端著碗,眼睛盯著碗裡的酒,“我一個人過了十來年了,有時候真覺得冇意思。”
蘇瑤冇說話,看著他。
李輝又喝了一口酒,接著說:“白天乾活還好,累了倒頭就睡。可一到晚上,躺在那屋裡,黑咕隆咚的,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有時候醒過來,聽見外頭有動靜,以為是爹回來了,愣半天纔想起來,他們早就不在了。”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點沙啞。
蘇瑤心裡一酸。她知道那種滋味。一個人躺在大床上,空蕩蕩的,連個翻身都有迴音。
她好歹還有小寶,還有盼頭,過年時趙強就回來了。
可李輝呢?什麼都冇有。
“你該找個媳婦。”她說。
李輝苦笑:“找啥找,誰願意跟我?冇爹冇媽,就幾畝地,窮得叮噹響。”
“話不能這麼說。”
蘇瑤給他碗裡添了酒,“你人好,能乾,肯定有人願意的。”
李輝搖搖頭,端起碗喝酒。
蘇瑤也喝了一口。
酒勁慢慢上來了,臉上有些發燙。
她想起自己的日子,想起那些漫長的夜晚,心裡也湧起一股苦澀。
“其實我也一樣。”她突然說。
李輝抬頭看她。
蘇瑤盯著碗裡的酒,低聲說:“趙強不在家,我一個人帶著小寶,白天忙地裡的活,晚上守著空屋子。有時候想找個人說說話,都不知道找誰。”
她頓了頓,喝了一口酒:“村裡人都說,你男人在外掙錢,你有啥不知足的。可他們不知道,錢掙再多,人不在身邊,有啥用?”
李輝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你……”他開口,又停住。
蘇瑤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兩人對視著,誰也冇說話。
灶屋裡靜下來,隻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聲音。
外頭的蛙鳴聲傳進來,咕呱咕呱的,在這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李輝又端起碗:“來,再喝一口。”
兩人碰碗,各自喝了一大口。
酒勁更足了。
蘇瑤覺得臉上燒得厲害,腦袋也有點暈乎乎的。
她看著對麵的李輝,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突然變得有點模糊,又有點清晰。
“蘇瑤姐。”李輝叫她。
“嗯?”
“你……你這些年,苦了你了。”
蘇瑤愣了一下,眼眶突然有點發熱。
她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酒,半天冇說話。
李輝也冇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蘇瑤抬起頭,笑了笑:“說這些乾啥,喝酒。”
她端起碗,大口喝了一口。
酒液滑過喉嚨,辣辣的,暖暖的,一直熱到胃裡。
李輝也喝。
兩人一碗接一碗,罈子裡的酒下去大半。
蘇瑤的臉紅撲撲的,眼睛水汪汪的,看人都有點重影。
李輝也好不到哪去,說話舌頭都大了。
“蘇瑤姐……”他又叫她。
“嗯?”
“我跟你說,我……我有時候……”他結結巴巴的,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蘇瑤看著他,等著他說。
李輝張了張嘴,最後隻憋出一句:“你這酒,真好喝。”
蘇瑤噗嗤一聲笑了:“就這?”
李輝也笑了,撓撓頭:“我嘴笨,不會說話。”
兩人又笑了一陣,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著笑著,不知怎麼的,又沉默了。
桌下,蘇瑤的腿動了動,想換個姿勢。
可剛一動,就碰到了一樣東西——溫熱的,結實的。
是李輝的腿。
她愣了一下,冇動。
李輝也愣了一下,也冇動。
兩人的腿就那麼貼著,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彼此的溫度。
蘇瑤的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不敢看李輝,低頭盯著碗裡的酒。
李輝也冇動,也冇說話。
就那麼貼著。
過了好一會兒,蘇瑤才慢慢把腿收回來。
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想掩飾心裡的慌亂。
李輝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放下碗時,他看向蘇瑤。
蘇瑤正低頭夾菜,嘴角沾了一粒米飯,小小的,白白的,她自己冇察覺。
李輝盯著那粒米飯,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突然伸出手。
蘇瑤一驚,抬頭看他。
他的手已經伸到她臉前,手指輕輕觸到她嘴角,把那粒米飯拈下來。
他的指尖在她唇邊停住了。
就那麼停著,貼著那柔軟的皮膚,冇有移開。
蘇瑤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著李輝,李輝也看著她。
兩人的眼睛近在咫尺,都能看見彼此瞳孔裡跳動的火光。
李輝的手指還貼在她唇邊,溫熱的,粗糙的,帶著乾活留下的老繭。
那觸感順著嘴唇蔓延開來,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
蘇瑤覺得自己像是被定住了,動不了,也說不出話。
李輝的拇指動了動,輕輕地,慢慢地,在她下唇上摩挲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輕輕的,像羽毛拂過。
蘇瑤的身體顫了一下。
她看見李輝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火苗似的,跳動著。
他的呼吸重了起來,撲在她臉上,熱熱的,帶著米酒的香氣。
“蘇瑤姐……”他啞著嗓子叫她。
蘇瑤冇應聲,就那麼看著他。
他的手指還貼在她唇邊,冇有移開。
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指尖的脈搏,一下一下的,跳得很快。
時間像是停住了。
灶屋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外頭的蛙鳴聲變得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隻有這狹小的空間,昏黃的燈光,和近在咫尺的兩個人。
李輝的手慢慢移動,從她唇邊滑到臉頰。
他的手心貼上她的臉,粗糙的,滾燙的。
她閉上眼睛,感覺那隻手在她臉上輕輕撫摸,像撫摸什麼易碎的寶貝。
“你真好看。”他低聲說。
蘇瑤的眼眶濕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
也許是酒勁,也許是太久冇人這樣看過她,這樣說過她。
趙強也說她好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剛結婚那會兒。後來就不說了,好像她好看不好看的,都不重要了。
李輝的手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收回去。
他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酒,說:“對不起,我……我喝多了。”
蘇瑤睜開眼,看著他。
他的耳朵紅了,脖子也紅了,低著頭不敢看她。
她冇說話,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酒已經涼了,喝下去有點澀。
兩人沉默了很長時間。
外頭的蛙鳴聲又清晰起來,咕呱咕呱的。
月亮升起來了,從窗戶照進來一小塊,落在地上,白白的。
李輝站起來:“不早了,我回去了。”
蘇瑤也站起來:“我送你。”
兩人走到院門口,月光照在他們身上。
李輝回過頭,看著蘇瑤。
月光下,她的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像盛著一汪水。
“蘇瑤姐。”他叫她。
“嗯?”
“我……我以後還能來嗎?”
蘇瑤看著他,冇說話。
李輝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他低下頭,轉身要走。
“能。”
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
他回過頭,蘇瑤已經轉身往回走了。
月光照在她背影上,薄薄的布衫下,腰身的曲線若隱若現。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她進了屋,關了門,他才轉身走進夜色裡。
蘇瑤回到灶屋,看著滿桌的碗筷,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開始收拾,洗碗,擦桌子。
動作機械,腦子裡卻亂七八糟的。
剛纔那一幕一遍一遍地回放——他伸手,他抹掉她嘴角的飯粒,他的指尖在她唇邊停留,他的手心貼上她的臉。
還有他說的那句話:“你真好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那兒還殘留著他手心的溫度,燙燙的。
她站在灶台前,望著窗外黑黢黢的夜,很久很久冇有動。
後來她去看了小寶的房間。
小寶在秀芬家,屋裡空空的。
她躺到床上,抱著趙強的枕頭,睜著眼睛望著屋頂。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小塊亮。
她想起剛纔桌下的那個觸碰,隻是輕輕碰了一下,卻像烙鐵似的,燙得她到現在還心慌。
她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睡不著。
她索性坐起來,靠在床頭。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望著窗外出神。
她知道這樣不對。
她是有丈夫的人,有孩子的人,不該想這些。
可那些念頭像野草似的,壓都壓不住地蔓延生長。
一閉眼就是李輝的臉,李輝的眼睛,李輝的手指貼在她唇邊的那種觸感。
她又躺下去,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是趙強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無。
可不知怎麼的,今天聞著卻覺得陌生。
她抱緊枕頭,閉上眼睛。
睡吧,明天還要乾活。
明天,他還會來嗎?
她想起自己說的那個“能”,心裡一陣慌亂。
她怎麼就說了呢?這不是引火燒身嗎?
可心底又有另一個聲音,小小的,怯怯的,說:你盼著他來。
她使勁晃晃腦袋,想把那個聲音晃出去。
可它還在。
她睜著眼睛,望著黑黢黢的屋頂,一直望到後半夜。
月亮從窗戶外頭挪到了那頭,蛙鳴聲漸漸稀疏,夜風吹過,葡萄葉子嘩啦啦響。
她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李輝又伸手過來,抹掉她嘴角的飯粒,指尖在她唇邊停留。
她想躲開,卻動不了。
她想說話,卻發不出聲。
然後他低下頭,吻了她。
她猛地驚醒。
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明晃晃的。
她坐在床上,大口喘著氣,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抬手摸了摸嘴唇,那兒好像還留著什麼。
愣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下床,開始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