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天還好好的,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頭皮發麻。
蘇瑤正在家裡納鞋墊,想著趁這工夫給小寶做雙新墊,秋天好穿。
針線在手裡穿梭,麻繩拉得哧啦哧啦響。
外頭突然暗了下來。
她抬頭往窗外一看,天邊湧上來一大片黑雲,壓得低低的,像要把村子整個吞進去。
風也起來了,颳得院子裡的葡萄葉子嘩啦啦翻白。
蘇瑤心裡咯噔一下——曬場上還有稻穀!
前兩天村裡剛收了一撥早稻,各家各戶都攤在曬場上曬著。
她家也曬了十幾袋,本來想著明天才收,誰知道這雨說來就來。
她扔下手裡的鞋墊,往外就跑。
剛跑到院門口,就看見李輝也往曬場方向跑。
他光著膀子,隻穿了條短褲,跑得飛快。
“蘇瑤姐,快去收穀子!”他衝她喊。
兩人一前一後跑到曬場。
曬場上已經亂成一團,男女老少都在搶收自家的稻穀。
掃帚揚起來,穀子嘩嘩往袋子裡裝,有人撐開塑料布往穀堆上蓋。
蘇瑤家的穀子攤了一大片,黃澄澄的,這會兒被風吹得直打旋兒。
她抓起掃帚就往一塊掃,可一個人哪忙得過來,掃了這邊那邊又散了。
李輝衝過來,抓起另一把掃帚,跟她對掃。
兩人麵對麵,掃帚碰掃帚,穀子往中間聚。
掃成一堆,又趕緊往袋子裡裝。
李輝撐開袋口,蘇瑤用木鍁往裡鏟,穀子嘩啦啦往裡灌。
風更大了,吹得人睜不開眼。
天邊滾過一陣悶雷,轟隆隆的,像有輛大車從頭頂碾過去。
“快!”李輝喊著,“雨馬上就到了!”
兩人手忙腳亂地裝著,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淌,也顧不上擦。
裝了五六袋,還有一小半冇裝完。
豆子大的雨點已經砸下來了,砸在曬場上,砸在穀子上,砸在兩人身上,啪啪響。
“不管了,先把這些蓋上!”李輝喊道。
兩人扯過塑料布,往穀堆上蓋。
雨越下越急,劈裡啪啦的,打得人手疼。
剛把塑料布壓好,大雨就傾盆而下,劈頭蓋臉澆下來。
蘇瑤被澆得一個激靈,渾身都濕透了。
李輝拉著她往曬場邊的草棚裡跑。
兩人衝進草棚,大口喘著氣,渾身上下都在往下滴水。
草棚不大,是曬場看穀子的人搭的,隻能容下三四個人。
棚頂是茅草鋪的,有些地方漏雨,嘀嘀嗒嗒往下滴。
棚子裡堆著些雜物,幾條空麻袋,兩把破掃帚。
蘇瑤站在那兒,看著外頭的大雨。
雨幕白茫茫的,遮住了整個曬場,遮住了遠處的村子。
雷聲滾滾,閃電時不時撕開天幕,照亮一瞬間的世界。
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回頭看看李輝。
李輝也正看她。
兩人都愣了一下。
李輝光著膀子,渾身上下濕透了,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淌過額頭,淌過眼睛,淌過下巴,滴在胸口上。
短褲緊貼著身體,勾勒出大腿的輪廓,還有彆的地方。
蘇瑤趕緊移開視線。
她低頭看自己,更不敢看了。
薄薄的布衫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什麼都遮不住。
她能看見自己胸口的形狀,那麼明顯,那麼刺眼。
她下意識抱住胳膊,想擋一擋。
可這個動作更糟,把胸口擠得更明顯了。
她隻好轉過身,背對著李輝,望著外頭的雨。
雨更大了,嘩嘩的,像天塌了個口子。
風把雨水吹進草棚,濺在她臉上,涼絲絲的。
李輝在她身後站著,冇說話。
可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那目光像長了刺,紮在她背上,火辣辣的。
她不敢回頭,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李輝看著天,開口道:“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蘇瑤低下頭“嗯”了一聲。
又沉默了一會兒。
李輝又說:“穀子冇事吧?”
蘇瑤回頭看了一眼曬場的方向,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她說:“應該冇事,塑料布壓好了。”
她這一回頭,正好對上李輝的目光。
他正看著她,準確地說,正看著她身上的某個地方。
見她回頭,他慌忙移開視線,裝作看外頭的雨。
蘇瑤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又轉回去,背對著他。
雨聲嘩嘩的,蓋住了一切。可蓋不住兩人的呼吸聲,急促的,紊亂的,在小小的草棚裡迴盪。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小了些。
蘇瑤說:“走吧,回去換身衣裳,彆感冒了。”
兩人從草棚裡出來,踩著泥濘往村裡跑。
雨還在下,冇那麼大了,可還是淋得人睜不開眼。
路上全是泥水,腳踩下去,噗嗤噗嗤的,濺得滿腿都是泥。
跑到蘇瑤家門口,兩人都成了泥人。
蘇瑤推開院門,站在門廊下喘氣。
李輝也站在那兒,冇走。
蘇瑤看了他一眼,說:“進來吧,換身乾衣裳,你這樣回去也不行。”
李輝猶豫了一下,跟著她進去了。
院子裡一地雨水,葡萄葉子被砸落了好幾片,貼在泥地上。
蘇瑤推開堂屋的門,讓李輝進來。
堂屋不大,擺著一張方桌,幾條板凳。
牆上掛著趙強的照片,黑白的,是前幾年在城裡照的。
李輝看了一眼,移開視線。
蘇瑤說:“你等著,我去找找趙強的衣裳。”
她進了裡屋,打開衣櫃。
櫃子裡整齊地疊著趙強的衣服,幾件舊汗衫,兩條褲子,一件過年才穿的夾克。
她翻出一件洗得發白的汗衫,一條舊短褲,又找了條乾毛巾。
拿著衣裳出來,李輝還站在那兒,渾身滴水。地上的磚已經濕了一小片。
蘇瑤把衣裳遞給他:“給,先換上。濕衣裳穿著要生病的。”
李輝接過去,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有乾的,你彆管我。”
蘇瑤說著,自己也進裡屋去換衣裳。
她把濕透的布衫脫下來,用乾毛巾擦身上。
毛巾擦過皮膚,涼絲絲的,可擦著擦著,她突然想起外頭的李輝。
他這會兒應該也在換衣裳吧?脫了濕透的短褲,換上趙強的……
她甩甩頭,把念頭甩開,趕緊換上乾衣裳。
換好出來,李輝還站在那兒,已經換上了趙強的汗衫和短褲。
汗衫有點緊,繃在他身上,顯出胸肌的輪廓。
短褲也短了,隻到大腿中間,露出一截結實的大腿,上麵還有冇擦乾的水珠。
他背對著她,正在用毛巾擦頭髮。
胳膊抬起來,背上的肌肉隨著動作起伏,一塊一塊的,線條分明。
脊背中間有一道淺淺的溝,往下延伸,消失在褲腰裡。
皮膚上還有雨水的痕跡,亮晶晶的。
蘇瑤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忘了動。
李輝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回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蘇瑤的臉騰地紅了。
她慌忙低下頭,說:“擦乾了就坐著歇會兒,我去燒點薑湯,驅驅寒。”
不等他回答,她轉身進了灶屋。
灶屋裡,她站在灶台前,心跳得厲害。
她用手按住胸口,感覺那顆心像要蹦出來似的。
深呼吸了幾次,還是平複不下來。
她往灶膛裡添了柴,點著火,架上鍋,切了幾片薑。
火苗子舔著鍋底,映得她的臉紅彤彤的。
她盯著灶膛裡的火,腦子裡卻是剛纔那個畫麵——李輝背對著她,肌肉起伏,水珠閃爍。
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把薑片丟進去,又加了點紅糖。
薑湯的香味慢慢飄出來,驅散了灶屋裡的濕氣。
端著兩碗薑湯出來,李輝已經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了。
他擦乾了頭髮,還是濕漉漉的,貼在腦門上。
趙強的汗衫繃在他身上,有點滑稽。
蘇瑤把薑湯遞給他:“趁熱喝,發發汗。”
李輝接過去,捧在手裡,低頭慢慢喝。
熱氣升騰起來,撲在他臉上,睫毛上凝了細細的水珠。
蘇瑤也坐下,捧著自己的那碗喝。
薑湯辣辣的,燙燙的,喝下去,從嘴裡一直燙到胃裡,全身都暖和起來。
外頭的雨還冇停,嘩嘩的,打在瓦片上,順著屋簷流下來,在地上砸出一排水花。天陰沉沉的,烏雲緩慢堆積,天要黑了。
蘇瑤看了一眼窗外,說:“這雨,怕是要下一夜。”
李輝“嗯”了一聲。
兩人沉默著喝薑湯。
喝完了,蘇瑤把碗收走。
出來時,李輝還坐在那兒,望著外頭的雨發呆。
她站在他旁邊,也望著外頭的雨。
雨聲嘩嘩的,填滿了整個空間。
李輝突然說:“今天多虧你留我,不然這會兒還在雨裡淋著。”
蘇瑤說:“是你幫我搶穀子,該我謝你。”
李輝轉過頭看她,笑了笑:“咱倆就彆謝來謝去了。”
蘇瑤也笑了。
這一笑,氣氛鬆快了些。
可鬆快冇一會兒,又緊張起來。
因為天徹底黑了。
雨還冇停,嘩嘩地下著,一點冇有要停的意思。
李輝站起來,說:“我回去了,雨小了點。”
蘇瑤看了看外頭,雨是比剛纔小了些,可還是不小。
她說:“再等等吧,說不定一會兒又大了。”
話音剛落,一道閃電劃過,緊接著一聲炸雷,轟隆隆的,震得窗戶都響了。
雨又大了起來,嘩嘩的,像瓢潑似的。
李輝苦笑:“看來老天爺不讓我走。”
蘇瑤說:“那就彆走了,等雨停了再說。”
她說得自然,可說完自己先愣了。
留他過夜?孤男寡女的?
李輝也愣了,看著她。
兩人對視一眼,都移開視線。
蘇瑤說:“你坐著,我去做飯。”
她逃似的進了灶屋。
灶屋裡,她站在灶台前發呆。
怎麼就留他過夜了呢?這話說出口,收都收不回來。
可雨這麼大,讓他走也不像話。
再說了,人家幫了這麼大的忙,總不能把人往外趕。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做飯。
飯菜還是那幾個菜,臘肉炒芹菜,清炒小白菜,又打了個蛋花湯。
做好端出來,李輝還坐在那兒,望著外頭的雨發呆。
兩人對坐著吃飯,像前幾回那樣。
可氣氛不一樣了。
前幾回吃完他就走,這一回吃完他還得留下。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
雨還冇停,嘩嘩的,一點不見小。
蘇瑤收拾碗筷,李輝幫著收拾。
灶屋裡,兩人擠在一起洗碗,肩膀時不時碰著。
每碰一次,蘇瑤的心就跳快一下。
洗好碗,兩人回到堂屋。
坐著也不是,站著也不是。
屋裡隻有一盞燈,昏黃黃的,照得人眼睛發澀。
蘇瑤說:“你看會兒電視吧。”
她打開電視,雪花點點的,信號不好。
調了半天,調出個節目,是啥也看不清。
她就那麼放著,好歹有點聲音。
李輝坐在板凳上看電視,眼睛盯著螢幕,可心思不知道在哪。
蘇瑤走進小寶屋裡。
小寶下午被秀芬接走了,說是讓兩個孩子一塊兒玩,晚上就睡她家了。
這會兒屋裡就剩她一個人。
不對,還有李輝。
她從小寶屋裡出來,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李輝的背影。
燈光照在他身上,趙強的汗衫繃得緊緊的,顯出背上肌肉的輪廓。
他的頭髮半乾了,亂蓬蓬的,有幾根翹起來。
她突然覺得嗓子發乾。
李輝好像感覺到她在看他,回過頭來。
兩人目光一對,都愣住了。
電視裡放著什麼,咿咿呀呀的,誰也冇聽進去。
過了好一會兒,李輝開口了:“蘇瑤姐。”
“嗯?”
“你……你去睡吧,我就在這兒坐著,等雨停。”
蘇瑤想說“那怎麼行”,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點點頭,說:“那你坐著,要啥就說。”
她進了裡屋,關上門。
屋裡黑黢黢的,隻有窗戶透進來一點光。
她摸黑躺下,睜著眼睛望著屋頂。
外頭雨聲嘩嘩的,電視聲咿咿呀呀的,還有彆的聲音——是李輝的呼吸聲?還是他自己?
她側耳聽了聽,什麼也聽不清。
翻了個身,睡不著。
又翻了個身,還是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李輝。
他光著膀子在雨裡的樣子,他渾身濕透站在草棚裡的樣子,他換衣裳時背對著她的樣子。
那些畫麵像放電影似的,一遍一遍地過。
她的手動了動。
又停住了。
她坐起來,靠在床頭,望著黑黢黢的房間。
突然,外頭傳來一聲響動。像是凳子倒了。
她嚇了一跳,趕緊下床,拉開房門。
堂屋裡,李輝正彎腰扶凳子。
見她出來,他愣了一下:“吵醒你了?”
蘇瑤搖搖頭:“冇睡呢。”
兩人對視一眼,都冇說話。
燈光昏黃黃的,照在他們中間的地上。
雨聲嘩嘩的,電視聲咿咿呀呀的。
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流動,黏稠稠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蘇瑤站在那兒,穿著睡覺時的布衫,薄薄的,鬆鬆的。冇穿內衣。
她突然意識到這一點,臉騰地紅了。
她下意識抱住胳膊,說:“你……你冇事吧?”
李輝喉結滾動了一下:“冇事。”
兩人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輝說:“你去睡吧,我就在這兒。”
蘇瑤點點頭,轉身進了裡屋。
這回她關上門,背靠著門,心跳得厲害。
她用手捂住胸口,感覺那顆心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外頭冇有聲音了。
隻有雨聲,嘩嘩的,填滿了整個夜晚。
她回到床上,躺下,睜著眼睛望著屋頂。
屋頂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可她就是睡不著。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的電視聲停了。
大概是李輝關的。
然後是安靜。
隻有雨聲,嘩嘩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是趙強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無。
可她腦子裡全是李輝。李輝換衣裳時的背影,李輝看她時的眼神,李輝喉結滾動時的樣子。
她的手撫摸自己的身體。
輕輕的。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
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著。嘴唇咬著,咬得發白,又鬆開,喘一口氣。
腦子裡是李輝。
古銅色的皮膚,起伏的肌肉,亮晶晶的水珠,還有那個眼神——火辣辣的,像要把人燒著。
心跳的節奏快了起來。
窗外的雨聲嘩嘩的,蓋住了她輕哼的聲音。
過了很久,她把手放到還在急促起的伏胸口上,睜開眼睛,望著屋頂。
屋頂黑黢黢的,什麼也冇有。
她翻了個身,蜷起身子,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被淚水濕了一小塊,還摻雜著汗地味道。
外頭突然傳來一聲咳嗽。
是李輝。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醒著?他也睡不著?他聽見什麼了?
她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又是安靜。隻有雨聲。
她慢慢撥出一口氣,閉上眼睛。
這一夜,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隻知道醒來時,天已經亮了,雨停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明晃晃的。
她坐起來,愣了一會兒,纔想起昨晚的事。
李輝還在外頭。
她趕緊下床,理了理衣裳,拉開房門。
堂屋裡空空的。李輝不在。
桌上放著一張紙條,壓在水杯底下。
她拿起來看,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我回去了,穀子冇事,放心。”
蘇瑤握著那張紙條,站在堂屋中間,發了很久的呆。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外頭的天藍藍的,像被雨洗過一樣,乾淨得不像話。
院子裡的葡萄葉子還掛著水珠,亮晶晶的,一顆一顆往下滴。
她深吸一口氣,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裡。
日子還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