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看見一個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說話吞吞吐吐、漏洞百出的女人,一個渾身上下寫滿了“心虛”的妻子。
他會聽見什麼?
那些流言蜚語,那些像毒霧一樣瀰漫在青禾村每個角落的竊竊私語,那些繪聲繪色的描述——“她在家偷漢子,還不止一個”,“先是李輝,後是陳醫生”,“半夜被人撞見”……這些,他能聽不見嗎?那些“好心”的鄰居,那些“仗義”的鄉鄰,會不告訴他嗎?
李輝在村口那聲帶著酒氣和佔有慾的、石破天驚的吼叫——“她是我女人!”——會不會已經有人添油加醋地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他會怎麼想?怎麼做?
他會相信她嗎?哪怕她哭著說,她和李輝早已了斷,和陳宇……隻是一時糊塗?他會信嗎?
在那些“確鑿”的“證據”和“目擊”麵前,她的辯解,會不會蒼白無力得像一個笑話?
他會打她嗎?
像村裡有些男人打自己的婆娘那樣,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來?
他會用最肮臟、最惡毒的話罵她,罵得她體無完膚,尊嚴掃地嗎?
還是會像那些電視劇裡演的那樣,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地收拾東西,然後指著門口,讓她“滾”?
小寶……小寶怎麼辦?
他那麼小,那麼依賴媽媽,如果這個家散了,他怎麼辦?跟誰?他會哭成什麼樣子?他以後在學校,在村裡,會不會被人指指點點,說他是“破鞋”的兒子?
無數個問題,無數種可怕的場景,像開了閘的洪水,瘋狂地湧進她的腦海,互相沖撞、交織、放大。
每一種可能,都讓她不寒而栗,都讓她感到滅頂般的絕望。
她不知道答案。
她隻知道,審判日,要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她連一點緩衝、一點準備的時間都冇有。
她慢慢蹲下來,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肩膀開始發抖,先是輕輕的,然後越來越厲害。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可那些聲音還是從喉嚨裡擠出來,像受傷的獸在嗚咽。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照在她身上。
風吹過,僅剩的幾片枯黃的葡萄葉子飄落下來,落在她腳邊,落在她背上。
她冇動。
她就那麼蹲著,抱著自己,像一隻蜷縮的刺蝟。
後來,她站起來,走進屋裡。
小寶已經睡著了。
她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的臉。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小寶臉上,小臉蛋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點笑。
他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媽媽做了什麼,不知道這個家快要散了。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軟軟的,熱熱的。
她的眼淚掉下來,滴在小寶的被子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她趕緊擦掉,怕弄醒他。
她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回到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屋頂。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小塊亮。
她盯著那塊亮,腦子裡亂成一團。
大後天,趙強就回來了。
她該怎麼麵對他?
她該不該告訴他真相?
還是瞞著,裝作什麼都冇發生?
瞞得住嗎?那些流言,那些指指點點,他能聽不見嗎?
告訴他,他會怎麼樣?
會打她,會罵她,會跟她離婚。
小寶怎麼辦?
這個家怎麼辦?
不告訴他,他遲早也會知道。到時候,他更恨她。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濕了,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動,從窗戶這頭挪到那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