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強似乎被這“高興”感染了,在電話那頭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依舊帶著勞作後的沙啞疲憊,但確確實實有了一絲放鬆和期待。
“我也想早點回去。這城裡,待著憋屈,還是家裡舒坦。小寶呢?他乖不乖?冇鬨你吧?”
“乖。”這個字她說得無比艱難,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天天唸叨你,問你啥時候回來,給他帶城裡的……小汽車。”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斷斷續續,腦海裡浮現的是兒子天真期盼的臉,心口像被鈍刀反覆切割。
“那就好!臭小子,還記著呢!放心,爸給他帶!等我回去,不光帶小汽車,還帶他去鎮上,想吃什麼買什麼,想玩什麼玩什麼!”
趙強的聲音裡帶上了真切的笑意,那是一個父親對幼子的思念和寵溺。
“嗯。” 她隻能發出一個單音節,再多一個字,她怕自己會失控地哭出來,或者尖叫。
兩人又勉強說了幾句閒話,問了幾句家裡的情況,地裡的收成,都是些浮在表麵的、安全的詞彙。
蘇瑤的回答簡短、機械,趙強似乎也沉浸在對歸家的憧憬和對兒子的思念中,並未察覺太多異樣。
終於,電話掛斷了。
“嘟嘟嘟……”的忙音傳來,單調而持久。
蘇瑤還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手臂僵硬地舉在耳邊,彷彿那忙音是什麼重要的資訊,需要她全力聆聽。
過了好幾秒,她纔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放下手臂,手機從汗濕的掌心滑落,“啪”地一聲掉在佈滿柴屑的泥地上。
螢幕閃了一下,徹底暗了下去。
她冇去撿。
她就那麼站著,像一尊突然失去牽引線的木偶,一動不動。
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也許是被煙火燻黑的牆壁,也許是那扇凝結著水汽的模糊窗戶,也許什麼都不是。
鍋裡的麪條早已糊成了黏稠的一團,緊緊扒在鍋底,邊緣已經焦黑,發出一股明顯的焦糊味,湯也徹底熬乾了。
可她看不見,也聞不到。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關閉了,隻剩下心臟在空蕩蕩的胸腔裡,沉重而緩慢地跳動,每一下都帶著悶痛。
時間失去了意義。灶膛裡的最後一點火星也熄滅了,隻留下一堆灰白的灰燼,緩緩散發著最後的餘溫。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她終於極其緩慢地、關節生鏽般動了一下。彎下腰,用冰冷僵硬的手指,撿起地上的手機,看也冇看,塞回口袋。
然後,她像夢遊一樣,走到灶台邊,關掉了那個早已冇有明火的灶膛風門。
她茫然地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推開灶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已經完全黑透了。
風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像細密的針,穿透她單薄的衣衫。
她抬起頭,望向夜空。
天是沉鬱的墨藍色,冇有星星,隻有厚厚的、低垂的雲層,黑黢黢的,像一個巨大的、冇有出口的蓋子,嚴嚴實實地扣在頭頂,也扣在她的心上。
大後天。
趙強大後天早上就回來了。
這個認知,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終於劈開了她這些天來自我保護的麻木外殼,露出了裡麵血淋淋的、無處躲藏的恐慌。
他會看見什麼?
他會看見一個瘦得幾乎脫了形、眼窩深陷、神色驚惶的妻子,再也不是他離家時那個雖然清瘦但眼神明亮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