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力量在他心裡激烈地撕扯。一邊是現實的壓力、前途的考量、理性的告誡；另一邊是情感的牽扯、內心的愧疚和洶湧的不平。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像一頭焦躁的困獸。拳頭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
他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
深秋夜晚的冷風瞬間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作響，也讓他滾燙的頭腦稍微冷卻。
窗外，月色清冷，村莊沉浸在睡夢中，隻有零星幾點燈火。
那片籠罩在蘇瑤家方向的黑暗，顯得格外沉重，格外遙遠。
他能做什麼？他現在又能做什麼？
直接去找她？那隻會坐實流言，讓她陷入更萬劫不複的境地。
公開辯解？在這樣一麵倒的輿論和根深蒂固的觀念麵前，他的任何解釋都隻會被當成狡辯，甚至可能被曲解成“做賊心虛”。
帶著她離開？且不說她是否會同意，他自己尚且前途未卜，又能帶她去哪裡？何況，她還有小寶……
無解。似乎無論怎麼做，都是死局。
陳宇靠在冰冷的窗框上，任由夜風吹拂著他發燙的額頭。
深深的無力感，混合著對自己無能的憤怒，以及對蘇瑤無儘的擔憂，像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冇。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這片他試圖紮根、試圖奉獻的土地上，那些看似淳樸的鄉情背後，隱藏著怎樣堅固而殘酷的規則；而他曾經以為可以掌控的情感，在現實麵前，又是多麼的微不足道和身不由己。
月光靜靜地照著他年輕卻寫滿掙紮和痛苦的臉。
這個夜晚，對青禾村的兩個人來說，都同樣漫長，同樣冰冷，同樣看不到出路。
流言如蔓草，已悄然纏緊了他們的腳踝，並將越收越緊。
而黎明，似乎還遙遙無期。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
蘇瑤坐在院子裡，望著那輪月亮發呆。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個這樣的夜晚了。
自從集市回來之後，她每天晚上都坐在這兒，坐到半夜，坐到月亮西沉，坐到渾身冰涼才進屋。
她不敢睡覺。
一閉眼就是那些話，那些目光，那些笑聲。它們像鬼魅一樣，纏著她，追著她，怎麼都甩不掉。
她瘦了很多。衣裳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臉頰凹下去，眼睛底下兩團青黑。
秀芬來看她，輕輕推開虛掩的院門，看見蘇瑤的樣子，嚇了一大跳，急忙上前拉著她的手說：“你這是何苦呢？”
蘇瑤冇有看秀芬，隻是搖搖頭，不說話，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話。
心裡的東西太多太亂，堵在胸口，堵在嗓子眼，一個字也倒不出來。
秀芬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瞬間紅了。
她彆過臉，用力眨了眨眼，把酸澀逼回去，然後也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拍著蘇瑤因為抽泣而聳動的背。
過了半晌，等蘇瑤的顫抖稍微平複一些，秀芬才低聲開口，聲音也有些沙啞：“集上的事……我聽人說了。”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措辭，“那些嚼舌根的，你彆往心裡去。她們就是閒的。”
蘇瑤慢慢地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狼狽。
她看著秀芬，這個唯一知道部分真相、卻從未用異樣眼光看她的朋友，眼神空洞而絕望，像一個迷失在荒野裡的人。
“秀芬，”她叫她的名字，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