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吧嗒”抽了一口煙,眯著眼,吐出濃濃的煙霧。
“不明白?嗬嗬,小陳啊,你是聰明孩子,有些話,不用說得太透。咱們鄉下地方,比不得你們城裡開放。寡婦門前是非多,更何況……是有夫之婦。”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慢,很重,像釘子一樣敲下來。
“人言可畏啊。”三叔公歎了口氣,不知是真的感慨,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告誡。
“唾沫星子,有時候比刀子還厲害。刀子殺人見血,唾沫殺人,誅心,還敗名聲。你還年輕,前程遠大,有些渾水,蹚不得。有些不該有的心思,得早點斷了。對你好,對……彆人,也好。”
陳宇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冰冷的麻木。
他緊緊攥著聽診器的橡膠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想反駁,想大聲說“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想說“我們不是那種關係”,甚至想不顧一切地說出自己真實的情感。
可所有的聲音都堵在喉嚨裡,發不出半點聲響。
三叔公的話,句句冇提蘇瑤的名字,卻字字都在說她;句句看似為他著想,卻字字都是最嚴厲的警告和最冰冷的劃清界限。
在村子裡,三叔公這樣輩分高、有威望的老人,他的話,幾乎就代表了整個村社輿論的導向和道德審判。
他今晚特意過來,絕不是單純為了拿幾片甘草片。
“我……知道了。謝謝三叔公提點。”
最終,陳宇聽到自己乾澀嘶啞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三叔公似乎滿意了,在凳腳上磕了磕菸灰,站起身。
“我這咳嗽,老毛病了,不礙事,甘草片我改天再來拿。你早點休息。”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陳宇一眼,那眼神深邃複雜,最終隻是搖了搖頭,揹著手,慢慢踱進了門外的夜色裡。
診所裡重新恢複了寂靜,隻有桌上檯燈發出輕微的電流嗡嗡聲。
陳宇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回椅子裡。
三叔公的話,和那些傳聞中描述蘇瑤遭遇的話語交織在一起,在他腦海裡轟鳴。
他彷彿能看見蘇瑤低著頭,在那些刀子一樣的目光和議論中倉皇逃離的模樣;能看見她摔倒在塵土裡,對著灑落的鹽和油汙絕望哭泣的模樣;能想象她此刻獨自蜷縮在黑暗冰冷的家裡,承受著怎樣的煎熬。
而他,這個被指責為“姦夫”之一的男人,這個口口聲聲說“我在”的男人,卻隻能被困在這間小小的診所裡,什麼也做不了,連一句公開的維護都不能給。
他所謂的“保護”,在現實冷酷的流言和目光麵前,是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成了刺向她的另一把刀。
“人言可畏”……“注意影響”……“斷了心思”……
這些詞句在他腦海中盤旋,冰冷而沉重。
他想起自己選擇學醫時的初心,想起來到這個偏僻村莊時暗暗立下的誓言,想起鄉親們最初質樸而熱情的笑臉……
現在,這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層厚重的、名為“道德瑕疵”的陰影。
三叔公說的冇錯,他的前程,他在這裡立足的根本,他作為醫生受人尊敬的身份,都在經受考驗。
可是蘇瑤呢?
那個沉默的、堅韌的、眼裡總是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憂鬱的女人,她又做錯了什麼?
難道僅僅因為一段不合時宜的情感萌動,就該承受這萬箭穿心般的淩遲?就該被剝奪最後一點尊嚴和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