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蘇瑤,你該醒了。
另一個聲音說:可你還想他。
她睜開眼睛,望著月亮。
月亮那麼亮,那麼遠,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她想起陳宇的臉。他的眼睛,他的笑,他說的那些話。
那些畫麵像刀子,一刀一刀剜著她的心。
她振作了一下,不能再想了。
她是有兒子的人。她得為他活著。
月亮慢慢移動,夜更深了。
她站起來,走進屋裡,躺到床上。
閉上眼睛,那些話又湧上來。
“就是她。”
“偷漢子。”
“騷。”
她咬緊牙,不讓眼淚流下來。
秀芬說得對,日子還得過。
為了小寶,她得活下去。
不管多難。
與此同時,在村子另一頭那間小小的、掛著“青禾村衛生所”木牌的房子裡,陳宇的夜晚,同樣艱難。
衛生所裡還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草藥的味道。
桌上攤開著幾本醫書和病曆,一盞檯燈灑下昏黃的光圈,將他伏案的影子拉得很長。
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鋼筆在指間無意識地轉動,筆尖在空白的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越來越大,像他此刻不斷擴散的焦灼和無力。
蘇瑤在集市上的遭遇,像長了翅膀一樣,下午就已經傳到了他耳朵裡。
版本更加不堪,細節更加豐富,甚至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她如何“狼狽逃竄”、“當眾撒潑”、“哭得不成人樣”。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紮在他的心上。
他想立刻衝到蘇瑤家去,想擋在她麵前,想對所有人吼叫,想把那些嚼舌根的人的嘴都堵上。
可他不能。他冇有任何立場,任何資格。他甚至不能公開表現出對她的絲毫關切,那隻會火上澆油,把她推向更不堪的境地。
這種清醒的認知,比憤怒更讓他痛苦。
他隻能坐在這裡,像困獸一樣,被自責、擔憂和無處發泄的怒火反覆煎熬。
“小陳醫生?還冇歇著啊?”虛掩的門被推開,村裡輩分很高的三叔公揹著手踱了進來,他有點咳嗽,常來拿點甘草片。
陳宇立刻站起身,勉強擠出慣常的、溫和的笑容:“三叔公,您來了。咳得還厲害嗎?”
“老毛病了,天氣一涼就犯,咳得晚上睡不著覺。”
三叔公在凳子上坐下,目光貌似無意地掃過陳宇略顯憔悴的臉和桌上紋絲未動的書本,咳嗽了兩聲,慢悠悠地開口。
“年輕人,多用功是好事,但也彆熬太晚,傷身體。”
“謝謝三叔公關心,我曉得的。”陳宇拿出聽診器,準備給他檢查。
三叔公卻擺了擺手,示意不急。
他掏出旱菸袋,慢條斯理地裝著菸絲,打量著陳宇。
“小陳啊,你來咱們村,也快半年了吧?”
“是,快半年了。”陳宇心裡一緊,麵上保持著平靜。
“嗯,年輕人,有文化,肯吃苦,給村裡人看病也儘心,大家都念你的好。”
三叔公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話鋒卻緩緩一轉。
“咱們這村子,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家家戶戶,低頭不見抬頭見。有些事呢,傳得快,也傳得走樣。這人啊,活在世上,尤其是端公家飯碗、受人尊敬的,更要愛惜羽毛,注意影響。一步走錯,讓人拿了話柄,再想往回找補,可就難嘍。”
陳宇拿著聽診器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垂下眼簾,看著冰冷金屬上自己的模糊倒影,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有些發乾:“三叔公,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