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後山下來,林峰冇回自己那個破籬笆院,而是順著村裡坑坑窪窪的黃土路,徑直朝村東頭走去。
白水村是個窮村,村東頭更是窮中之窮。
這邊地勢低窪,一下雨就容易積水,住的都是村裡幾戶最窮的絕戶或者老光棍。
越往東走,路兩邊的雜草就越高,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死水溝發酵的臭味,以及一種濃烈、帶著野性的狗騷味。
順著狗騷味,林峰來到了一處破敗不堪的院子前。
院子連個正經的院牆都冇有,就是用些爛樹根、破漁網隨便圍了一圈。
院子裡的三間土坯房塌了半邊頂,窗戶上連塊玻璃都冇有,全是用破塑料布糊著,被風吹得“呼啦”作響。
林峰剛走到那扇破木門前,還冇等他抬手敲門。
“吼——汪!”
院子裡突然爆發出一聲恐怖的狂吠。
聲音根本不像是一般的家狗叫喚,低沉、渾厚,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嗜血野性,簡直就像是山裡的餓狼。
緊接著,“嘩啦啦”一陣粗重鐵鏈在地上拖拽的聲音響起。
一道巨大的黑影從院子裡的雜草叢中猛地竄了出來,帶著一股腥風,直撲木門外的林峰。
“哐當!”
黑影狠狠撞在破木門上,木門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慘叫,幾乎要散架。
那條足有拇指粗的鐵鏈瞬間繃得筆直,將那頭猛獸硬生生拽在了距離林峰麵門不到半米的地方。
林峰定睛一看。
好傢夥!
哪怕是他見多識廣,也忍不住在心裡暗喝了一聲彩。
這根本不是一條普通的狗,而是一頭真正的猛獸!
這黑背大狼犬站起來足有大半個人高,渾身的黑毛像是鋼針一樣根根倒豎,四條腿粗壯得像小樹棒子。
那張血盆大口死死衝著林峰呲著,露出兩排白森森、猶如匕首般鋒利的獠牙,粘稠的哈喇子順著嘴角吧嗒吧嗒地往下滴。
那雙透著凶光的眼珠子裡,冇有半點家犬的溫順,滿滿的都是要撕碎獵物的瘋狂。
這要是換了村裡其他人,哪怕是黑子那種精壯漢子,被這惡犬一撲,估計也得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雙腿發軟。
但林峰冇有退。
他非但冇退,反而隔著破木門,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頭咆哮的猛獸。
林峰手裡沾過血,身上揹著常人難以想象的戾氣。
平時在嫂子玉蘭麵前,他是個溫順護家的好男人,但此刻,麵對這頭畜生,他骨子裡那股殺氣,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
原本平靜的雙眸瞬間變得冰冷,透著一股冷酷到極致的死亡氣息。
他冇有說話,隻是死死盯著那條黑背的眼睛。
動物的直覺遠比人類要敏銳。
前一秒還在瘋狂掙紮、想要把林峰撕成碎片的黑背,在接觸到林峰毫無溫度的眼神時,彷彿突然被一雙無形鐵手掐住了脖子,狂吠聲戛然而止。
它那雙凶狠的眼珠子裡,竟然閃過了一絲人性化的恐懼。
繃直的鐵鏈鬆了下來。
黑背大狼犬渾身倒豎的黑毛也慢慢地平複了下去。
它不僅冇有再往前撲,反而喉嚨裡發出了一陣充滿委屈和臣服的“嗚嗚”聲。
它夾著尾巴,緩緩向後退了兩步,然後前腿一彎,直接趴在了滾燙的黃土地上。
就在這時,院子裡那間破土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骨瘦如柴、佝僂著背的老頭,手裡拄著一根柳木棍,顫巍巍地從屋裡走了出來。
老頭穿著一件破褂子,滿臉的核桃紋,左眼深深地凹陷下去,蒙著一層死灰色的白膜。
僅剩的右眼裡,透著一股子常年獨居的孤僻和警惕。
這人就是村裡的老光棍,王瞎子。
“黑子,咋回事?咬著人了?”
王瞎子耳朵好使,聽見狗叫聲停得蹊蹺,趕緊拄著棍子往院門這邊摸索。
等他走到院門前,透過木門縫隙,看到自己那條平時連村長都敢咬的命根子,此刻竟然像條哈巴狗一樣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王瞎子獨眼瞬間瞪得老大,滿臉的不可思議。
“你......你是誰?你對我家黑子乾了啥!”
王瞎子握緊了手裡的柳木棍,像是一隻護崽的老母雞,充滿敵意地衝著林峰喊道。
林峰收起眼底的煞氣,伸手推開了那扇破木門,大步走進了院子。
“好狗,能看家護院,也知道好歹,認得清誰惹得起,誰惹不起。”
林峰冇搭理王瞎子的質問,而是徑直走到那條黑背跟前。
在王瞎子驚駭的目光中,林峰緩緩伸出手掌,落在了碩大的狗頭上。
黑背非但冇有咬他,反而討好似的伸出舌頭,在林峰滿是老繭的掌心上輕輕舔了兩下。
“你到底是誰!上我家這破院子來乾啥!我告訴你,我這狗不賣!給多少錢都不賣,你趁早打消這念頭!”
王瞎子急了,他雖然瞎了一隻眼,但人不傻。
村裡不是冇來過狗販子,但都被這惡狗給咬跑了。
現在這後生一進門就降住了他的狗,肯定是衝著狗來的。
林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狗毛,目光在王瞎子這窮得叮噹響的院子裡掃了一圈。
院子角落裡有個破瓦罐,裡麵盛著小半罐發酸的剩苞米麪粥,上麵還落滿了綠頭蒼蠅。這就是這條凶猛大狼犬的口糧。
而王瞎子自己,麵黃肌瘦,連件遮體的囫圇衣裳都冇有。
屋裡的破桌子上,放著一個空了底的劣質散裝白酒瓶子,連個下酒的鹹菜疙瘩都看不見。
“老伯,你把這狗當命根子養,可你看看,它跟著你,連頓飽飯都吃不上,肋條骨都根根分明瞭。這種狼犬,不吃肉,不喝血,早晚得餓廢了。”
林峰轉過頭,看著王瞎子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直截了當地說道。
王瞎子被戳中了痛處,枯樹皮一樣的老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我......我吃啥它吃啥!我餓死也虧待不了它!不用你在這兒假惺惺,滾!趕緊給我滾!”
王瞎子揮舞著手裡的柳木棍,作勢要趕人。
林峰站在原地冇動,任由棍子在身前胡亂揮舞。
“我不光要買狗,我還要雇你。”
王瞎子揮舞棍子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獨眼裡滿是錯愕:“雇....雇我?我一個瞎子,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你能雇我乾啥?”
“我在後山包了五十畝荒地養土雞。這荒山野嶺的,晚上黃皮子和野物多。我需要這條狗在山上夜裡看場子。”
林峰往前走了一步,盯著王瞎子的獨眼:“但狗得有人喂,白天還得有人在山上盯著。”
“你一個人在這破院子裡饑一頓飽一頓,不如帶著狗跟我上山。你住山上的棚子,我管你一天三頓飽飯,外加每個月兩條煙、四瓶二鍋頭。”
“另外,每個月再給你開三百塊錢的工錢。狗吃的肉,我也全包了。”
林峰每說出一句話,王瞎子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管吃管住?還有煙抽?
還有正宗的紅星二鍋頭喝?
每個月竟然還有三百塊錢的現洋?!
這對於一個常年靠村裡那點微薄的五保戶救濟金、一年到頭連肉味都聞不到的老瞎子來說,這條件簡直就像是玉皇大帝下的聖旨,好得讓人覺得是在做夢。
“你......你這後生,莫不是拿我這半死的老頭子尋開心?在咱白水村,誰家能開出這種價碼?”
王瞎子的聲音都在發顫,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林峰冇有廢話,直接從兜裡掏出三張嶄新的百元大鈔,走到王瞎子跟前,一把塞進他那乾枯如雞爪的手裡。
“這是第一個月的工錢,我先付。你在這村裡打聽打聽,我林峰說話,一個唾沫一個釘。”林峰語氣霸道。
王瞎子感受著手裡三張鈔票厚實的質感,用那隻獨眼湊近了死死看了半天,終於確認這是真錢。
他那渾濁的獨眼裡,突然湧出了兩行老淚,順著核桃紋一樣的臉頰流了下來。
這些年,他受儘了村裡人的白眼和欺負,活得連條野狗都不如。
現在,眼前這個年輕的後生,竟然給了他一份能挺直腰板活下去的體麵!
“撲通!”
王瞎子扔掉手裡的柳木棍,雙膝一軟,直接給林峰跪在了黃土地上。
“後生.....不,老闆!我老漢這條賤命,以後就是你的了!”
“隻要我老漢還有一口氣,那後山上的雞,誰也彆想偷走一根毛!”
“起來吧。收拾收拾你那點鋪蓋卷,解開鐵鏈子,帶著狗,現在就跟我上山。”
林峰伸手一把將王瞎子從地上拉了起來,轉身走出了破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