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攝影棚的燈光熾熱得讓人有些暈眩。黎知許剛結束一組高定西裝的硬照拍攝,造型師正小心翼翼地幫他拆解領口複雜的裝飾扣。手機在助理小唐手裏震動起來,螢幕亮起,顯示“媽媽”。
“許哥,阿姨的電話。”小唐把手機遞過來。
黎知許接過,對造型師做了個抱歉的手勢,走到相對安靜的休息區角落。
“媽。”
“寶貝,在忙嗎?”舒錦玉的聲音溫柔地從聽筒傳來。
“剛拍完一組,在換妝。怎麼了?”
“沒什麼大事,就是提醒你一下,清明快到了。今年祭祖是四月四號上午九點,在老宅。你爸爸讓我問你,行程能安排開嗎?”
黎知許揉了揉眉心。他瞥了一眼不遠處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清明那天上午原本有個品牌直播活動,下午是雜誌專訪。
“應該可以。我跟團隊協調一下,把上午的活動挪到晚上。”他很快回答。黎家的祭祖,他作為長孫,缺席的可能性為零。
“那就好。你爺爺最近身體不錯,前些天還唸叨,說今年祭文有些地方想讓你幫著看看,你是學文的,用詞雅緻。”舒錦玉語氣欣慰,“還有……祭祖之後,我們和宋家、晏家約好了,一起去看看翊暻和他爸媽哥哥。你宋叔叔說,今年是他們走的第七年,也算個整年,要鄭重些。”
黎知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蘇翊暻。這個名字無論何時聽到,心裏還是會泛起一陣極其複雜的漣漪,但早已不是最初幾年那種尖銳的疼痛。七年了。時間快得驚人。
“知道了,媽。我會把時間都空出來。”他聲音平穩。
“嗯。記得提前一天回來,要齋戒沐浴,你奶奶講究這個。衣服我給你準備好了,就放在你房間衣櫃裏。對了,你奶奶還做了些青團,說翊暻小時候愛吃,讓我提醒你到時候帶上。”
“……好。”
掛了電話,黎知許站在原地出了會兒神。給一個在別的世界大概率活蹦亂跳的傢夥,帶他“小時候愛吃”的青團?這畫麵想想就荒謬得讓人想笑。他搖搖頭,把這點不合時宜的情緒壓下去,走回化妝鏡前。
“許哥,程姐問清明那天的直播能不能調到三號晚上?”小唐拿著平板過來溝通。
“調吧。四號一整天我都有重要私事,任何工作都不排。”
……
雲錦盛世集團總部大樓,頂層副總辦公室。
宋宴傾剛結束一個關於新型航空材料研發進度的視訊會議,口乾舌燥地灌了大半杯冰水,內線電話就響了。
“宋副總,董事長內線。”秘書的聲音傳來。
宋宴傾立刻坐直了些:“接進來。”
“喂,爸?”
“在辦公室?”宋燼洺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有點嘈雜,似乎在外麵。
“剛開完會。啥指示,領導?”
“少貧。”宋燼洺笑罵一聲,隨即語氣正經了些,“清明安排你知道了吧?四號上午,祠堂。今年輪到你二叔公主祭,你跟著多學學,別弔兒郎當的。”
“知道知道,每年不都這樣嘛。我保證穿得比麵試還正經,表情比聽您年終報告還嚴肅。”
“油嘴滑舌。”宋燼洺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掃墓的事兒,你媽跟你說了吧?蘇家那邊。你準備一下,到時候咱們三家一塊去。你媽準備了棗泥酥,我……弄了兩瓶好酒,你到時候拎著。”
宋宴傾拿著杯子的手頓了頓。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城市密密麻麻的樓宇。“嗯,媽跟我說了。酒……蘇叔以前就好那口。寒笙哥和阿暻……也偷喝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宋燼洺再開口時,語氣裏帶上了慣常的幽默,但宋宴傾聽得出其中的認真:“是啊。所以帶上,讓他們爺仨在那邊也喝點。咱們這邊,該盡的禮數不能少。你黎叔、晏叔他們也都安排好了。你們小哥仨……到時候好好說說話。”
“明白。”
“行了,忙你的吧。晚上回家吃飯,你媽燉了湯。”
掛了電話,宋宴傾走回辦公桌後,卻沒立刻處理堆積的檔案。他開啟微信,點開那個隻有三個人的群,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片刻,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還是鎖屏了。
有些話,得等人齊了吐槽纔有意思。
他拿起車鑰匙。下午還得去賽車場,新調校的引擎得試試。生活嘛,該嚴肅的時候嚴肅,該追風的時候追風。
……
“晏律師,這是對方最新提交的證據清單副本,以及我們對第三項證據鏈瑕疵的補充分析報告。”助理將一摞厚厚的檔案放在晏亦川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
晏亦川從一份跨國併購案的協議草案中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快速掃過檔案標題。“放這兒。‘明澤生物’的盡調報告匯總出來了嗎?”
“法務團隊還在做最後核對,下班前應該能給您。”
“嗯,催一下。明天上午我要跟客戶開會。”晏亦川看了眼日程,明天又是排滿的一天。他伸手去拿咖啡杯,發現已經空了。
手機在此時響起,是他母親陸昭寧的專屬鈴聲。晏亦川對助理做了個稍等的手勢,接起電話。
“媽。”
“小川,在忙?”陸昭寧的聲音總是柔和舒緩,像她擅長的大提琴音色。
“還好。有事您說。”
“就是提醒你,四號記得回來。家裏祭祖是早上八點,在西山祖墳。你爸爸的意思,你今年負責引導獻禮環節,流程我晚點發你郵箱,你熟悉一下。”
“好的,沒問題。”晏亦川應下。晏家的祭祖規矩多,流程嚴謹,他從小做到大,早已熟稔。
“還有,”陸昭寧的聲音輕柔了些,“祭祖之後,我們和黎家、宋家約好,一起去蘇家墓園。我訂了白玫瑰和鈴蘭,到時候你帶上。翊暻那孩子……以前總說鈴蘭像小鈴鐺。”
晏亦川的目光落在辦公室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清明時節雨紛紛。他想起很多年前,蘇家那個種滿花草的院子,想起蘇翊暻蹲在鈴蘭花叢邊,側臉安靜的模樣。那已經是遭遇變故後的蘇翊暻了,早沒了幼時的跳脫,隻剩下一種沉寂的溫和。
“知道了,媽。花我會帶好。”
“嗯。你也注意身體,別總是熬夜看案卷。對了,你周阿姨家的兒子,剛從國外回來,學建築的,很有才華,你要不要……”
“媽,我這邊助理等著,有個急事要處理。”晏亦川麵不改色地打斷母親的“順便一提”。三家父母對他們性向接受良好,但不妨礙他們孜孜不倦地試圖拓展兒子們的“優質交友圈”。
陸昭寧在電話那頭輕笑:“行了,不說了。記得提前回家。”
結束通話,晏亦川重新看向助理:“盡調報告出來立刻給我。另外,把我四號全天的行程清空。”
“全天?可是晏律師,四號下午和‘長風資本’的約談……”
“改期。那天有重要家族事務,必須出席。”晏亦川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助理點頭記下,退出辦公室。
晏亦川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名為“祈月宗三大帥哥”的微信群。裏麵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幾天前宋宴傾發的某賽道搞笑段子。他想了想,沒說什麼,關掉了螢幕。
02.
四月四日,黎家宗祠。
天色青灰,細雨如絲。黎家老宅深處的宗祠,飛簷翹角在雨霧中顯得格外肅穆。
黎氏族人齊聚,男女分列,按輩分長幼站定,皆著素色衣衫,無人交談,唯有細雨沙沙。
黎知許站在父親黎惟琛身後半步。他穿著母親準備的深青色立領中山裝,料子挺括,襯得他身姿如竹,麵容在繚繞的香煙和雨氣中顯得有些朦朧。
他神色平靜,目光低垂,落在祠堂青磚地麵上深深淺淺的水痕。
祖父黎鶴聲立於最前方,聲音穿透雨幕,誦讀祭文。文辭古雅,頌先祖功德,述今人追思,祈家族綿延。黎知許安靜聽著,心思卻有些飄遠。
他想,這套流程,這套說辭,傳承了不知多少代。每一代人站在這裏,懷揣的心情或許都不同。敬畏,追念,責任,或者僅僅是一種習慣性的遵從。
儀式漫長。上香時,他接過三炷長香,在燭火上點燃,青煙筆直上升。他雙手持香,高舉過頭,對著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躬身三拜。
獻帛,獻酒,獻饌。每一樣祭品都由他經手,傳遞給主祭的叔公,再恭敬呈於供桌。
他能感受到身後眾多族親的目光,審視的,認可的,或許也有複雜的。
黎家長孫,娛樂圈頂流,這兩個身份在此刻奇妙地重疊又分離。在這裏,他隻是黎知許,黎家子孫。
最後是集體叩拜。在黎鶴聲蒼勁的
“跪——”、
“叩首——”號令中,黑壓壓一片人如同潮水般起伏。額頭觸及冰冷潮濕的青磚時,黎知許閉上了眼。並非祈禱,隻是片刻的放空。祠堂外的雨聲,祠堂內的呼吸聲,香煙的味道,泥土的氣息……交織成一種沉重的、具有壓迫感的寧靜。
儀式結束,已近中午。族人默默散去。黎知許陪著祖父母和父母最後離開祠堂。細雨打濕了他的肩頭。
“知許今天做得很好。”黎鶴聲慢慢走過來,忽然開口。
“是爺爺和父親教導有方。”黎知許謙遜應答。
“不是教導,是心到了。”黎鶴聲停下腳步,看著他,“祭祖不在形式多隆重,在心誠。心誠,則先祖能享,子孫能安。你心裏有黎家,有祖宗,這比什麼都強。”
“孫兒謹記。”
“下午還要去蘇家吧?”黎鶴聲嘆了口氣,“去吧。替我和你奶奶,給景明、清音、寒笙、翊暻,都帶個好。告訴他們,老朋友都記著他們。”
“我會的,爺爺。”
同一時間,宋氏祠堂。
宋家的氣氛,因為宋燼洺的存在,總顯得不那麼緊繃。規矩一樣不少,但宋董事長總能找到機會沖跪在自己斜後方的兒子眨眨眼,或者用口型說“腿麻了吧?”
宋宴傾穿著挺括的黑西裝,努力繃著臉,維持肅穆表情,心裏卻忍不住吐槽他爹不正經。
獻酒環節,他捧著酒壺上前,宋燼洺接過時,手指幾不可察地快速指了下酒壺的某個花紋,那是宋宴傾小時候調皮磕碰過的痕跡,隻有他倆知道。宋宴傾差點破功,趕緊低頭退回。
叩拜時,宋燼洺倒是極其認真,額頭結結實實觸地。起身時,他低聲對兒子說:“祖宗看著呢,好好乾,別丟臉。但也別太繃著,臉都僵了。”
宋宴傾:“……”
好不容易熬到結束,族人們聚在祠堂偏廳用簡單的齋飯。宋燼洺被幾位叔伯圍著說話,宋宴傾溜到廊下透氣,立刻掏出手機。
……
晏家西山祖墳。
晏家的祭祖在戶外墓園進行,更顯肅殺。黑色的大理石家族合葬墓前,晏家人撐傘肅立。晏沉舟站在最前,晏亦川在他側後方。沒有長篇祭文,隻有簡潔的告慰和漫長的靜默。
雨絲斜斜飄落,打濕了墓前的白菊。晏亦川負責引導獻禮,他聲音平穩,動作一絲不苟。將白菊輕輕放在墓碑前時,雨水順著花瓣滴落,像是眼淚。
靜默的三分鐘裏,隻有風雨聲。
晏亦川的目光掃過墓碑上一個個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晏家世代積累,方有今日。責任二字,沉甸甸地壓在每個嫡係子弟肩上,尤其是他這個長房長孫。
儀式結束,晏沉舟走到他麵前,替他拂去肩頭一點水珠:“下午去蘇家。”
“是。”
“嗯。該盡的禮數要盡。蘇家……可惜了。”晏沉舟望著雨幕,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感傷,“翊暻那孩子,若是還在……你們四個,該有多好。”
晏亦川沉默。是啊,若是還在。可“還在”的定義,如今對他們三人來說,已經徹底顛覆了。
“先去吧。路上開車小心。”晏沉舟拍拍他的肩。
03.
幾乎在各自祭祖結束的第一時間,兩人的手機都震動了。
【祈月宗三大帥哥】(3)
宋宴傾:[解放!!!!!!我活了!!!剛才跪得我懷疑人生,我爸還在那兒沖我擠眉弄眼!這屆家長太難帶了!@黎知許@晏亦川你們完了沒?]
黎知許:[剛結束。準備回去換衣服,然後出發去墓園。]
晏亦川:[完畢。正在下山,雨有點大。預計四十分鐘後到蘇家墓園。]
宋宴傾:[OK!我也差不多!對了,你們說,等會兒咱們在阿暻碑前,應該是個什麼表情?悲傷?沉重?追憶?可我特麼一想到他可能在另一個世界活得好好的,甚至正在幹嘛,說不定也在吐槽我們,我就……有點演不下去啊!]
黎知許:[實不相瞞,我也有同感。剛才我奶奶還特意囑咐我帶上青團,說阿暻愛吃。我心情複雜。]
晏亦川:[從行為心理學看,我們正在進行的是一場明知物件不在此地的單向儀式,產生認知失調和荒誕感是正常反應。建議以完成社會儀式的態度對待,降低情感代入預期。]
宋宴傾:[說人話!]
晏亦川:[意思就是,別走心,走流程。]
黎知許:[晏律師精闢。所以等會兒,在長輩麵前,我們保持肅穆。等他們走了,咱們自己……隨意點?]
宋宴傾:[同意!不然我真怕我憋出內傷!你們是不知道,我剛纔在祠堂,看著祖宗牌位,腦子裏想的居然是翊暻在異世界會不會也有個祖宗牌位要拜……我這腦子沒救了吧?]
晏亦川:[存在這種可能性。但跟我們當前行為無關。]
宋宴傾:[……行,你贏了。不聊了,開車!等會兒墓園門口見!誰遲到誰是小狗!]
黎知許放下手機,舒了口氣。有這兩個傢夥在,再荒誕的事情,似乎也能找到一種奇特的平衡點。
他回到老宅房間,換下莊重的中山裝,穿上更簡便的黑色羊絨衫和長褲,拿起母親早已準備好的、裝著青團的食盒,又檢查了一下包裡那個小型播放器——裏麵存了幾首蘇翊暻以前常聽的、不那麼“清明”的歌。
出門時,雨小了些,天色依然陰沉。
車子駛向城郊。黎知許看著窗外飛逝的、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街景,心裏異常平靜。不是冷漠,而是一種……了悟。了悟生死邊界的模糊,了悟記憶與現實的交錯,了悟有些儀式,是為了活著的人能繼續前行。
手機又震了一下。
晏亦川:[提醒一下,我媽準備了鈴蘭。據說是沈姨生前最愛,他也喜歡。]
黎知許:[嗯,我帶了白玫瑰。宴傾說他爸貢獻了兩瓶好酒。]
晏亦川:[齊全了。等會兒見。]
04.
蘇家墓園位於城西山麓,環境清幽。黎知許到的時候,宋宴傾那輛招搖的跑車已經在了,旁邊還停著幾輛熟悉的黑色轎車。雨幾乎停了,空氣濕冷,鬆柏蒼翠。
他停好車,拿起東西走過去。宋宴傾和晏亦川已經在了,正和幾位長輩低聲說話。
宋宴傾換了身黑色皮衣,收斂了平日的跳脫。晏亦川還是那身西裝,隻是沒打領帶,手裏抱著潔白的花束。
黎、宋、晏三家的長輩幾乎都到了,十幾個人,撐著黑傘,站在那並排的四座黑色墓碑前,氣氛凝重。墓碑照片上,蘇父蘇母溫和慈祥,蘇寒笙意氣風發,蘇翊暻……眼神安靜,嘴角那絲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
黎知許走過去,安靜地站在父母身後。舒錦玉回頭看了他一眼,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尖冰涼。
簡單的儀式由黎惟琛主持。沒有繁文縟節,隻是獻花,靜默,鞠躬。
白菊、百合、鈴蘭、白玫瑰……各色潔白的鮮花被輕輕放在四座墓碑前。點心、酒水,也一一擺開。
宋燼洺親自開了那兩瓶酒,濃鬱的酒香在清冷的空氣中彌散開來。他給蘇父蘇母碑前各斟滿一杯,又給蘇寒笙倒了一杯,輪到蘇翊暻時,他頓了頓,還是倒滿了。
“寒笙,小暻啊,”宋燼洺的聲音沒了往日的笑意,隻有沉沉的嘆息,“宋叔叔帶了酒,陪你們爸喝點。你們……也喝點吧。在那邊,別太悶著。”
舒錦玉、崔瑜清、陸昭寧幾位母親早已淚眼婆娑,低聲啜泣。她們是真的在傷心,在懷念早逝的摯友和那兩個令人心碎的孩子。黎惟琛等幾位父親,也麵色沉鬱,眼圈泛紅。
這一刻的悲傷無比真實,沉重地壓在每個人心頭。這是活人對逝者最誠摯的悼念。
黎知許垂下眼睛,看著腳下濕潤的草地。他能感受到身旁宋宴傾和晏亦川同樣安靜的氣息。他們三個,在這樣的氛圍裡,也必須、也隻能沉浸在這份莊重的哀思中。那些關於“另一個世界”的荒誕念頭,被死死壓在心裏最底層。
靜默持續了很長時間。隻有風聲,和壓抑的哭泣聲。
最後,黎惟琛緩緩開口:“景明,清音……你們安息。這邊有我們,孩子們……也都長大了,放心。”
他轉向黎知許三人:“你們哥仨,再陪翊暻說會兒話吧。我們先去車上等。”
長輩們互相攙扶著,一步三回頭地,慢慢離開了這片被悲傷籠罩的墓地。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蜿蜒的墓道盡頭,四周隻剩下鬆濤聲和偶爾的鳥鳴,那種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氣氛,才彷彿隨著他們的離開,被抽走了一部分。
04.
三人誰都沒立刻說話。
宋宴傾先動了,他長長地、誇張地吐出一口氣,抬手抹了把臉,雖然並沒有眼淚。
“我的老天爺……再待下去我真要哭了。不是為翊暻,是被我媽她們帶的。”
晏亦川沒說話,隻是走到蘇翊暻墓碑旁,放下一直拎著的工具箱,開啟,取出軟毛刷、專用清潔劑和乾布,開始沉默地擦拭墓碑。從碑頂到基座,從照片到刻字,動作細緻而輕柔,彷彿在對待易碎的古董。
黎知許蹲下身,將食盒開啟,青團的清甜香氣飄散出來。他又拿出那個小型播放器,找了個乾燥的石台放好,卻沒有立刻播放。
宋宴傾也蹲過來,拿出手機,翻出相簿,點開一張照片,是Seven癱在貓爬架上睡成一條貓餅的醜照。
“喏,翊暻,看看。知許的貓,肥吧?你以前想養不能養,現在有貓替你享受貓生了。”
他把手機螢幕對著墓碑,晃了晃,又劃到下一張,是他賽車衝線時抓拍的瞬間,笑容張揚,“看,我拿的分站冠軍!帥不帥?雖然你肯定要吐槽我嘚瑟。”
他又翻到晏亦川在法庭外被記者圍堵的新聞截圖,以及黎知許新電影的概念海報。
“這倆,一個在法庭上大殺四方,一個在螢幕上帥裂蒼穹。都混得人模狗樣的。所以,”
他收起手機,語氣隨意得像在閑聊,“你在那邊,也給我支棱起來,別丟咱們‘F4’的臉啊。雖然現在隻剩仨了。”
黎知許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按下播放鍵。流淌出來的不是哀樂,而是一首舒緩的英文老歌,蘇翊暻以前常戴著耳機聽,說能讓人放鬆。
“歌給你放這兒了,想聽就聽。”黎知許輕聲說,更像自言自語,“青團是奶奶做的,豆沙餡,你應該還是喜歡。酒是宋叔的好酒,慢點喝。”
晏亦川已經擦完了蘇翊暻的墓碑,光潔如新。他又去擦拭旁邊三座。擦到蘇寒笙的墓碑時,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照片上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書卷氣的臉,低聲說:“寒笙哥,我們都挺好的,你們在那邊……別太擔心。”
他又看向蘇父蘇母的照片,聲音更輕:“蘇叔,沈姨,你們也是。”
做完這些,晏亦川收拾好工具,站回兩人身邊。三人並肩,看著蘇翊暻墓碑上那張安靜的照片。
“又一年了,阿暻。”黎知許說。
“嗯,又來了。跟打卡似的。”宋宴傾介麵。
“流程走完了。”晏亦川總結。
沒有更多的話。悲傷嗎?有的,但不是為墓碑下的這個人,而是為那段永遠逝去的、四人同在的時光,為那個在這個世界戛然而止的年輕生命。
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混合著懷念、釋然、荒誕,以及一絲隻有他們懂的、隱秘的安慰。
“走了。”黎知許最後說。
“明年見。”宋宴傾揮揮手,像是告別一個即將遠行的朋友。
“保重。”晏亦川推了推眼鏡。
三人轉身,沿著濕漉漉的墓道,並肩向外走去。身後的墓碑靜立,鮮花潔白,點心精巧,酒香微醺,音樂低迴。像一個精心佈置的、充滿人情味的舞台,而主角,卻早已去了別的片場。
走出墓園大門,長輩們的車果然還在等。宋燼洺搖下車窗:“說完啦?上車,吃飯去,你黎叔訂了位子,就等你們了!”
“來了!”宋宴傾響亮地應了一聲,拉開車門。
三人上車。車廂內暖意融融,驅散了墓園帶出的濕寒。長輩們低聲交談著,話題已經從沉重的回憶轉向了等下的菜品和最近的天氣。
宋宴傾用胳膊肘碰了碰黎知許,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說:
“哎,明年咱們要不給他燒個最新款遊戲機過去?我看那個《玄界遊記》挺火的,說不定那邊也能玩?”
駕駛座的宋燼洺彷彿後腦勺長了眼睛:“宋宴傾,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沒!我說黎叔選的館子肯定好吃!”宋宴傾立刻坐直,一本正經。
黎知許和晏亦川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一絲笑意。
車子平穩地駛離寂靜的墓園,駛向煙火人間的繁華城區。窗外,雨後的城市清新明亮,行人匆匆,生活一如既往地喧囂流淌。
清明,是連線逝者與生者的日子。而對他們三人來說,這個日子在莊重的儀式之外,又多了一層獨屬於他們的、荒誕卻溫暖的默契。
他們紀念著在這個世界沉睡的故人。
也心照不宣地,祝福著在另一個世界行走的朋友。
儀式完成,生活繼續。
帶著記憶,也帶著希望。
——
我不行了。沒想到這個也會有特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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