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兒坐在小板凳上,麵前擱一塊白石板,旁邊架一口小鍋,鍋裏熬著糖稀,金黃色的,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舀一勺糖稀,在白石板上一澆,糖稀從勺口流下來,細得像一根線,在白石板上來迴地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不一會兒,一條蛇就出來了。
盤著的,頭昂起來,信子吐著,連鱗片都一瓣一瓣的。
老頭兒用竹簽壓住蛇身,鏟子一鏟,舉起來,遞給她。
“姑娘,你的蛇。”
“多少錢?”
“20文。”
他們沿途要了各種吃的,柳雨薇吃了雞肉串,嘴邊都是油,陸橋在後麵提了好幾個油紙包。
鹵牛雜,涼拌藕帶,一包糖炒栗子,還有兩塊綠豆糕。
兩人最後鑽進街尾掛有紅色燈籠的酒樓。
這家酒樓有二層,簷下掛著一排紅燈籠,把門口的石階都染成暖紅色。
柳雨薇說自己在山上聞到的燒烤味就是從這家冒出來的。
酒樓裏頭不大,一樓擺了七八張桌子,大半都坐著人。
靠窗的位置有人喝酒,隔壁桌有人在吃麵,最裏麵那桌圍著一家子,小孩在用筷子戳一塊豆腐。
空氣裏全是炭火烤肉的焦香。
柳雨薇深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都精神了。
最近過的都是什麽苦日子?
最好的一頓是在霧區吃麻辣燙。
“喲!二位!河邊有位置。”夥計迎上來,是個年輕小夥子,肩上搭著一條白毛巾,笑眯眯的,“兩位裏邊請。”
柳雨薇在最靠河的那張桌子坐下,大氅隨手搭在空椅背上,把椅子拖遠些,免得全是燒烤味。
她雙手撐著臉頰,肘子支在桌麵上,盯著店裏的烤爐。
火光照在她臉上,忽明忽暗的,把她的瞳仁照成兩粒琥珀色的珠子。
“兩位吃點什麽?”夥計跑過來,肩上搭著白毛巾,手裏攥著個小本子。
“有什麽推薦?”陸橋一邊問,一邊把那些油紙包攤在桌上,鹵牛雜、藕帶、栗子、綠豆糕,擺了一小片。
“我們家的烤魚是招牌,魚是玉帶河裏剛打的,活殺現烤。還有烤羊肉串、烤雞翅、烤茄子、烤韭菜……”
“烤魚。”柳雨薇打斷他,眼睛亮亮的,“要一條。羊肉串要十串,雞翅要四個,茄子要一個,韭菜要一份。”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要一份烤饅頭片。”
“好嘞!”夥計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柳雨薇叫住他,“你們家那個烤魚,用什麽魚?”
“鱸魚,今兒下午剛打的,還養在缸裏呢。”夥計指了指河邊的網箱,魚在裏麵撲騰了一下,濺起一小片水花。
“多大?”
“兩斤出頭,不大不小,烤出來最嫩。”
“那就要它了。”
夥計應了一聲,跑開了。
柳雨薇往椅背上一靠,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貓,渾身的骨頭都軟了。
她看著河麵,月光在水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晃得人眼睛發花。
岸邊的梔子樹開了幾朵新花,香氣一陣一陣的,被夜風送到鼻子裏。
烤魚端上來的時候,柳雨薇整個人都坐直了。
一個大鐵盤,底下墊著炭火,魚剖成兩半,攤在盤子裏,皮烤得焦黃,邊角微微捲起來,露出裏頭雪白的魚肉。
上麵鋪著厚厚一層蒜蓉、辣椒碎、蔥花,還有幾片檸檬,汁水滲進魚肉裏,在鐵盤邊上滋滋地響。
湯汁是醬紅色的,咕嘟咕嘟地冒泡,把蒜蓉和辣椒的味道全逼出來了,一股一股地往鼻子裏鑽。
柳雨薇手搓筷子,高聲說:“我開動啦!”
她在人間混吃已經混成了行家,左右開弓。
夾了一塊魚肚上的肉,在盤底的湯汁裏蘸了一下,放進嘴裏,吃得眼睛眯起來。
烤茄子剖成兩半,鋪了蒜蓉和粉絲,茄子肉軟得像泥,她用筷子扒拉下來,和粉絲攪在一起,一口吞了,燙得她嘶嘶地吸氣,但筷子沒停。
“你慢點。”陸橋說,把她的茶碗倒滿。
“慢不了。”她夾了一塊魚背上的肉,放到陸橋碗裏,“你也吃。”
陸橋忽然發現小二端來了兩杯“河中之靈”。
這是一款甜口的飲料,液體呈藍色,有微量的酒精。
“薇娘,我們點這個了?”陸橋很納悶。
柳雨薇正把一塊烤饅頭片掰成兩半,一半蘸了盤裏的魚湯,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說話含含糊糊:“麽有麽有,小二你搞戳啦。”
她嚥下饅頭片,搖了搖頭,嘴角還沾著一粒孜然。
小二笑道:“您二位沒點,是二樓那桌客人送的。”
他用下巴朝二樓的方向努了努,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熟稔,“那位爺常來,出手大方,看見閤眼緣的就送一杯。”
陸橋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
二樓臨河的窗邊坐著三個人。
靠窗的那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禪衣,料子是好料子,但穿得隨意,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結實的脖頸。
他留著淺淺的胡須,修剪得整齊,下巴的線條硬朗,但眉眼溫和,正端著酒杯,朝他們舉了舉。
動作不大,手腕輕輕一抬,杯口朝他們的方向偏了一下,臉上帶著一種見過世麵的人纔有的從容笑意。
另外兩個人稍顯年輕,但也至少步入中年,都帶著笑。
陸橋看明白了。
應該是城裏來的商賈或者官員,到佛明寺散心住廟的,也就是善信。
這個時節,山上的寺廟香火旺,山下的河鮮正肥,城裏有點閑錢的人都愛往這兒跑。
送酒大概也沒什麽別的意思,就是沒想到能在這種地方見到這麽漂亮的姑娘,順手送一杯,圖個高興。
“河中之靈”這種甜酒,度數低,女孩子也能喝,送得很體貼。
陸橋朝著二樓揮了揮手,笑著點了點頭。
喜歡仙子,你怎麽有條蛇尾巴就請大家收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