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是為姑娘主持公道！這廝欺詐哄騙姑娘，應當受到懲罰！”
秦銅衛義正辭嚴，“姑娘剛來人間，許多事務都不瞭解，秦某定然一樁樁，一件件，細細講解。”
“比如呢？”柳雨薇歪頭問。
“就比如人有戶籍，妖有妖籍。”秦銅衛並指成劍，定聲說，“妖精來我大宣朝，一定要在妖精閣報備才對，一旦被坐實是遊曆的野妖精，下場可不會好。‘野妖精’會立刻遭遇司道監的緝拿和調查。但妖精閣辦事效率低下，秦某可以幫姑娘解決這事，尋常妖精登入妖精閣至少也得一年半載，秦某為姑娘暗中打點，想必一月足已。”
“那不是還得一個月嗎？”柳雨薇攤手，“可是我已經進來了，你要先把我關一個月？”
場中的打鬥進一步升級。
空中有碎石飛濺，好似天女散花。
軍人中發出唏噓聲。
這時一個女人小心翼翼走過來，對秦銅衛說：“大人……好像不太對。”
秦銅衛怒目圓睜，“當然不對！”
他看向柳雨薇，表情轉而溫和，“如果姑娘不嫌棄，可先入我戶籍，過度過度。當然，姑娘要是不嫌棄，也可以在府上小住……”
“哈哈哈，我當你有什麽妙招。”柳雨薇捂嘴，“原來是想帶個小的迴去，你老婆不管你？”
秦銅衛彷彿被這句話捅進支氣管，他正準備開口，就察覺有人在抓他的衣袖，猛地轉頭，那司道監女小衛聲音發顫：
“秦大人……我是說那姓陸的不對……”
秦銅衛正好借坡下驢，重新看向那毫無懸唸的比試。
……
軍營裏的喧嘩聲像一鍋燒開的水，從空地那邊一路滾過來。
“打架了打架了！”
一個年輕士兵從帳篷區那邊跑過來，邊跑邊喊。
“誰？不怕受處分嗎？”有人從帳篷裏探出頭來問。
“是司道監的打架了！好像是不同派係，打出真火了！”
“喲，那得去看看。”
原本死氣沉沉的軍營像是被人澆了一勺熱油，頓時活泛起來。
士兵們從各個帳篷裏鑽出來，有的連上衣都沒穿好，光著膀子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
腳步聲、吆喝聲、桌椅被撞翻的聲響，混成一片嘈雜的洪流，朝著空地那邊湧過去。
隻剩下帳篷孤零零地戳在地上，簾子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雜物間的簾子被人從外麵撩開。
陽光斜斜地切進來，光帶裏灰塵飛舞，像一群細小的發光飛蟲。
進來的人逆著光站著，身影被陽光勾出一道金邊。
等眼睛適應了光線，纔看清那是個穿著普通軍服的男人，他沒有穿盔甲，淡綠的上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曬成麥色的麵板。
五官很普通，是那種見過十次都不一定記得住的長相。
胖子蜷縮在帳篷最裏麵的角落裏，他看見來人，渾濁的小眼睛猛地瞪大了，肥碩的身軀往前一傾，鐵鏈嘩啦響了一聲。
“你來啦！”
男人沒急著動。
他先是側過頭，聽了一會兒外麵的動靜。
片刻後，確認人群都往遠處聚集，空氣中夾雜著幾聲尖銳的叫好和鬨笑，他才蹲下身來，從袖中摸出一枚鑰匙。
鑰匙很小，隻有小指長短，但做工精細，鑰匙齒的紋路密密麻麻，像是微縮的迷宮。
他把它插進鎖靈枷的鎖孔裏，拇指和食指捏住鑰匙柄，輕輕一轉。
哢噠。
鎖扣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帳篷裏格外清脆，像是一顆石子掉進了深井。
胖子如蒙大赦，兩隻肥手哆嗦著從枷扣裏抽出來，腕子上被勒出的紅痕觸目驚心。
他齜著牙搓了搓，嘴裏發出“嘶嘶”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男人又伸手扯掉他嘴裏的布條，布條被口水浸得透濕，扯出來時帶出一聲“啵”的輕響，像拔瓶塞。
胖子大口大口地喘氣，腮幫子上的肥肉直抖，像是兩塊被人揉搓的麵團。
“怎麽搞的？為什麽會失敗？”男人開口了。
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冷。
胖子喘了幾口氣，聲音沙啞道：“那那那蛇妖殺了蜈蚣君！”
“怎麽可能？”男人顯然不信，“蜈蚣君五百年修為，已經接近五階妖將的水平，對手也不過是條蛇精，更何況還有山水縛……”
他忽然停住。
“……難道他們沒有從老鼠精說的位置出來？沒有進入山水縛？”
胖子幾乎要哭出來。
“出來倒是出來了，可我在山水縛外頭，也沒看清裏麵什麽情況……”他抬起兩隻手，比劃了一個斬落的手勢，肥短的手指在空中猛地往下一劈，“就知道蛇精那劍光一閃，就一下，就那麽一下！蜈蚣君的山水縛就被斬開了，就，就，就沒了頭顱！”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恐懼。
男人沉默了片刻。
“你在山水縛外，”男人目光落在胖子臉上，“為什麽不迴來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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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目光躲閃著不敢和男人對視，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被那小子纏住了啊。”
“什麽？”男人猛地抬頭。
“胡說八道，”他說，一字一頓，“簡直是胡說八道！你打不過那小子？他一月多前還在小荒境吃土！”
胖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兩行濁淚從他眯縫的小眼睛裏淌出來，順著肥嘟嘟的臉頰滾下去，滴在他被汗水浸濕的衣領上。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委屈到極點的顫音，像是一個被冤枉了的孩子：
“可那小子有古怪……”
他遲疑著起身，在男人耳邊嘀咕。
帳篷裏忽然安靜了。
男人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呼吸。
“當真？”
他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
胖子拚命點頭。
男人慢慢站了起來。
他站得很慢，慢到能看清他每一個關節舒展。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了起來。
“那我得迴去稟報纔是。”男人喜上眉梢。
說完，他轉過身，朝帳篷口走去。
“誒等等！”
胖子急了。
他顧不上手腕上的紅痕還疼著，伸手就去抓男人的衣擺。
“我怎麽辦？”他的聲音又尖又啞，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老鼠，“那位秦……”
“閉嘴！”
男人猛地迴身，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他一巴掌捂在胖子嘴上。
“別提大人名諱，”男人的聲音壓得極低極低，低到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當心隔牆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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