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哈哈大笑，笑聲在石洞裏回蕩，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放肆。
陸橋眉頭微蹙，心裏非常不舒服。
他很少被人這樣嘲笑，不過他沒有發作，沉聲說道：
“軍隊中有嚴明的軍紀和律法，如果你們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為什麼不向朝廷反映？”
“按律還不讓貪汙嘞，你看哪裏不貪汙的？”沈默笑得直拍大腿，好半天才喘勻氣，“小孩子才把法律掛在嘴邊。不少事情連皇帝都管不著，你指望用律法主持公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扯幾把蛋。”沈默擺擺手，直接打斷他，“我們這些人才知道，皇帝是最無奈的。你知不知道，左軍都督府直轄的九隴省，多少吃空餉的？一個營編製三百人，檢閱實到一百一十七人。我們也知道肯定不是陛下想這麼搞啊對不對？但是陛下管得著嗎？他管不著。”
陸橋漲紅了臉，嘴唇動了動還要說些什麼。
沈默已經雙手合十，沖他連連作揖。
“對不住對不住，你救了我，我這麼說你確實不地道。給你送點東西吧。”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掀起地上鋪著的布料，露出一個向下挖出的淺坑——是個簡易儲藏室。
沈默蹲下去，一邊往外掏東西一邊唸叨：“討論這個問題我們不會有結果的，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你是宗門弟子吧？如果有心，將來成了大人物，不要忘記了百姓。對了……你是哪個宗門的來著？”
陸橋欲言又止，氣勢也弱了下來，“……倒懸山。”
“沒想到！”沈默猛地扭過頭，眼睛都瞪大了，“倒懸山竟然出了你這麼個年輕強悍的弟子。”
“你知道我們？”
“當然，倒懸山跟璿璣派應當是民間口碑最好的仙宗了。”
陸橋心說這算拍馬屁吧，馬屁拍得也太過了。
璿璣派是西部宗門中的另類，名聲可以說家喻戶曉，但不在“七大宗”之列。
它從不參與排名和鬥法大會。
靈修界提起璿璣派，常分作兩句話：“上觀天垣，下耘塵泥”。
“上觀天垣”是鑽研星圖，定天地運轉規律。
璿璣派掌門就曾參與本朝曆法修訂，欽天監中也有璿璣派門人客座，專司校正閏月、推演日食。
“下耘塵泥”也叫“參悟稼穡”，即務農、育種、馴禽獸、治水利。
璿璣派相信，道在屎溺，亦在泥土之間。
一株稻禾的榮枯，一頭牛犢的生死，其中蘊含的天地之理，不比一卷經書少。
這也就有了他們最牛X的道義：
璿璣派內，不論弟子還是長老，每到農務繁忙的季節就會集體下山，幫助民間的鰥寡孤獨。
以至於民間有個說法：“隻要你是農耕世家，家裏缺少男丁，就有可能隨機重新整理一名璿璣派仙人。”
璿璣派門人也不求什麼，最多農戶管個飯。
有時候璿璣派弟子與農戶家的女兒看對眼好上了，他們會留在民間娶妻生子，與尋常農戶一樣春耕秋收，納糧服役。
隻是有一條：農忙時節，必須繼續踐行璿璣派的道義，助鰥寡孤獨。
這種門人已經在當地“生根”，精力用在家庭上，基本上不再像門內那樣修道鑽研，從事學術了。
相對於佛門，璿璣派更容易被靈修界的各門各派說成“佛係”。
他們就是靈修界不求回報的“大善人”，“道德先鋒”。
陸橋認識的璿璣派門人就有青崖子，那個和和藹藹好欺負的老頭子。
“我們何德何能跟璿璣派比啊？”陸橋汗顏，坦率地說。
“你們倒懸山藏龍臥虎，博覽群書，與人親近。我曾經和一名倒懸山弟子喝酒，達旦暢飲，我們一致認為大宣朝會在西部與蠻國有一戰。”
“這可不是小事，如起爭端，生靈塗炭。”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們也是猜的。”沈默說。
“依據呢？”
“男人的雄性，陛下的雄心。”
陸橋不知道說什麼了。
沈默繼續說：“聽說你們宗內有學堂，要學十幾年，其他門派都讀不了這麼久。‘七大宗’裡素質最高的就是倒懸山和**廟。**廟全是女弟子，但女人讀書是真厲害，如果她們不修仙，去參加科考，恐怕本朝還要出不少女進士。”
“女弟子就是要高冷些，畢竟是仙子嘛。”陸橋回想起自家宗門裏的師姐們。
沈默壞笑著湊近一點，沖他擠擠眼：“夠帥，她們就不高冷了。”
沈默看出陸橋是初來乍到的新人，給了他一堆實用的東西。
罐頭、細線、迷彩布、五顆霧珠，甚至還有麻辣燙香料。
“麻辣燙？這裏能吃麻辣燙？”要不是看沈默那麼真誠，陸橋都懷疑他是不是要害死自己。
麻辣燙味道非常大。
生怕引不來周圍的凶獸麼？
沈默也明白他的顧慮，解釋說：“夜裏吃，你可以加一些食材，就坐在洞口。”
陸橋瞬間明白了，夜裏絕對安全，人和妖精都不會離開自己的據點。
霧區的夜晚氣流很大，麻辣燙的味道會被立刻捲走。
看了看這麼多東西，陸橋原本還想拒絕。
沈默說這點東西不算什麼，並且重複了那句話：如果有心，將來成了大人物，不要忘記了百姓。
說完，他看了看外麵。
“天快黑了。你們要在這兒過夜，還是趁天亮往外走？”
陸橋當然要走。
他叫上棲池，按照腰腰靈和地圖的指引返程。
離沈默的據點遠了，他掏出來地圖，看了看自己的位置。
想不到之前柳雨薇施展土行，再加上自己一頓逃竄，他們就來到了霧區內兩百裡的位置。
合上地圖。
陸橋問：“腰腰靈，棲池，你們怎麼看他說的那些？軍隊腐敗這麼嚴重，是真的麼？”
棲池：“我是鬼修誒，你跟鬼修聊什麼皇帝、民生和軍隊？”
腰腰靈：“這個話題我暫時無法回答，讓我們換個話題再聊聊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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