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現在在霧區東南邊界往裏兩百裡，算是個緩衝帶，再往西走，霧氣會越來越濃……”
沈默將陸橋一行人帶到了自己的據點。
陸橋當前麵臨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地圖。
之前帶的地圖在灰八通手上，而雙方在遭遇大老爺時就被分開了。
沈默提出贈送一份地圖給陸橋，作為幫忙的回報。
他同樣選擇了天然形成的石洞作為據點，不大，四米的深度。
洞壁上有幾根木楔子釘進石縫裏，掛著油布和繩索；地上鋪著一層乾草，草上扔著一捲鋪蓋。
陸橋算是見識了新東西。
一塊迷彩布卷在洞口石縫邊上，放下來可以遮光偽裝。
在外麵的區域牽著幾根細線，細得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見。線的一頭拴在打進石縫的木楔子上，另一頭延伸出去，每隔十米就掛著一個空罐頭。
那種老式的鐵皮罐頭，裏麵裝著小石子，一碰就響。
有什麼東西靠近，要是沒留意帶動了細線，會立刻觸發罐頭的“警報”。
來的時候也很講究。
他們路過一處陡坡，沈默告訴陸橋，所有關鍵位置自己的佈置了捕獸夾，所以離開時要記得路線。
和自己相比，沈默就是野外達人。
他甚至在洞口上方的石壁上鑿出了小孔，孔裡插著削尖的木棍，棍尖朝著洞口的方向。
這是用來驅趕野獸的。
如果有什麼東西趁自己不在鑽進洞穴，人趴在外麵抽出木棍往下捅，野獸出來之前就得先挨幾下。
洞穴內，棲池坐在篝火前，眼神邪惡地拎著腰腰靈往火上烤，腰腰靈不斷搖擺發出咒罵。
沈默現在**著上身，渾身都是腱子肉，陸橋在他身後給傷口上藥，金瘡葯塗抹的地方像是上了金漆的羅漢。
“霧區的霧氣分兩層。白天這一層薄，太陽曬著會往上蒸，能見度能有個幾十米。太陽一落山，底下的冷氣往上湧，上麵的霧氣沉下來，兩下一攪，整個區域就跟開了鍋似的。那時候霧氣流動得比人跑得還快，溫度一炷香的功夫能降二十度。人困在裏麵，走不出去，看不清路，靈子又亂，放不出法術，很容易出事，所以入夜之前人必須在洞穴待著。”
沈默拿著筆在地圖上圈圈畫畫：“那這圈紅筆的地方……狩獵相對安全，霧獸喜歡待在有水汽的地方，這幾個山穀裡都有暗河或者水潭，白天太陽曬著，水汽往上走，它們會順著水汽浮上來曬太陽。”
他指了指離得最近的一個紅圈：“這個，往西走十裡，有個斷崖，崖底有水聲，是霧獸的聚集地。”
又指了指另一個：“這個遠點，往西北十五裡，是個石頭林子，裏麵霧氣散得快。但那條路不好走，要翻兩道山樑。”
陸橋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這個地圖怎麼一圈一圈的？”
圖上除了用紅筆圈了的好幾處地方，到處還標著數字和符號，陸橋看不太懂。
沈默沒回答。
他走到洞口，把迷彩布放下來，擋住外麵的微光。
霧氣在外麵緩緩合攏，像一頭閉眼的巨獸。
沈默點亮了掛在洞壁上的一盞油燈，火苗晃了晃，穩住。
“這是特殊材質的軍用製式等高線地形圖，防水耐燒。”他把油燈挪過來，指了指圖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這叫等高線。每一圈代表一個高度，捱得越近，坡越陡。能看出來哪個山頭好爬，哪個山穀容易藏東西。”
“拿著。”沈默說，“今天多謝你了。”
陸橋低頭看著地圖，沒接。
“太貴重了，隻要告訴我出口的方向就可以。”
“貴重什麼。”沈默把地圖塞進他手裏，“今天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要倒大黴，再說這東西其實也能買得到。”
“軍用地圖能買得到？”陸橋覺得他在開玩笑。
沈默扭頭，看向迷彩布，又看向洞內的睡袋。
“那是軍用的迷彩布，偽裝隔絕氣息用的，展開之後，視覺上就是一片樹林。那是軍用睡袋，保暖性非常高，冰天雪地裡隻要有個避風口，鑽進去它能讓你暖暖和和的。”
最後他看向陸橋，“有路子就能買得到，我曾經當過兵。”
“這些可是禁售品。”陸橋還沒回過神來。
沈默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他站起身來，在篝火邊扒拉出一個水壺。
又在角落翻找出兩個搪瓷杯。
棲池還在和腰腰靈互動，對腰腰靈的折磨讓她感受了快樂，此時嘴角露出邪魅的笑。
沈默揚了揚手裏的搪瓷杯。
棲池點頭。
搪瓷杯裡立刻升起溫暖的水汽。
“我出生在西南群山裏的一個獵戶村，十三歲那年村子被妖怪襲擊，活下來的人裡，我是最小的一個。是前來的軍隊救了我，後來我在屯駐軍的軍營長大，跟著幾個軍戶學了點粗淺的吐納功夫……”
沈默將第一杯遞給棲池，第二杯遞給陸橋。
“謝謝。”陸橋說。
“小人物很難的。”沈默嘆了口氣，很感慨，“我們得想盡辦法活著。倒賣物資確實犯法，但哪裏不賣呢？大人物們撈了錢，也給了我們這些人一條生路。”
“你既然倒賣物資，那為什麼還要來這裏以身犯險？”陸橋不理解。
本來陸橋是不願意在霧區隨便跟人接觸的，但那頭豬怪品階不低，自己不出手沈默可能會交代在那裏。
“今天遇到的那隻妖怪很少見，再說那些軍戶老了，有一些沒兒子的，我得給他們養老送終。”沈默平靜地說。
“怎麼可能？本朝的軍人待遇應該相當不錯才對。”陸橋越聽越懵。
天順皇帝是以武治天下，尤其重視軍籍。
軍人的子嗣讀書不用支付學費，免賦稅，朝廷還會承擔其家庭妻兒的吃住等日常開銷。
如果負傷、或者陣亡。
其家庭不但會得到大筆的撫恤，兒子從軍可以直接繼承父親的軍銜。
哪怕不從軍，在本朝衙署中出任也可以優先提拔。
遺孀生活狀況，甚至是都察院考察各地衙門的重要指標。
大宣朝大片地區都有從軍入伍之風。
怎麼可能還有軍戶需要養子以身冒險賺取錢財？
況且沈默這身打扮雖然精悍，但裝備確實不好。
他那柄短刀明顯是斷過的軍用戰刀。
原本該是一米的長刀，剩下的這半米被他重新開刃、纏柄。
如果他在和豬怪首輪交手中用的是自己這把上品妖刀黑鞘，哪怕不能一口氣擊殺豬怪，起碼也有纏鬥的機會。
“哈哈，天真。”一直平靜的沈默笑了，“你是哪家的弟子？這麼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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