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梅小隊在休息區外的樹林裏再一次碰頭。
“該死！他們壓根沒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月梅一拳捶在香樟樹樹榦上，樹冠搖搖晃晃，營地上空，漂浮的蒸汽燈光在三個人的臉上搖曳不停。
蒸汽燈原本是過氣的產物，但軍隊中為了確保其安全性，拒絕使用靈能燈，以免軍營上空懸浮著極易引爆的炸彈。
陸橋的目光越過樹葉的縫隙，看著不遠處的麟駒車廂，裏麵燈影綽綽，柳雨薇應該是在照顧小貓。
不過，這邊隊長從指揮室出來之後火氣很重啊。
返回營地後，她第一時間和銅衛蘇念瑤一起到指揮室開展彙報工作。
月梅見到的不是青崖子也不是銀衛晉康勝，而是兩張新麵孔。
生物學會首席研究員，墨衡，以及樞密院軍研司的副司長，鐵罡。
在聽取了蘇念瑤和月梅的彙報後，首席研究員表示，“此乃罕見的自然妖變個體，是研究妖力進化譜係的寶貴機會！拘泥於個別傷亡案件，是捨本逐末。”
他致力於將事件“去政治化”、“純科研化”。
副司長則強調：“當務之急是分析威脅，製定反製戰術，並評估此類高階妖怪的群體出現可能性。追兇是地方治安事務，不應乾擾戰略研判。”
顯然，他們手持更高階的令諭，名義上“加強力量”，實則接管。
核心訴求就兩點：
四階妖怪屍體以及四階幼崽活體，立刻封存，由他們共同押運至京城。
所有現場資料、勘查報告、乃至司道監前期調查的所有卷宗，全部移交。
“所以我們的肆級任務怎麼辦？”老周問。
“就當完成，就此結案。”月梅氣哼哼地說。
“可是那麼多疑點呢？”陸橋雙手環抱，靠在香樟樹樹榦上，“妖巢控製種族內根本沒有虎精，都是鱗甲類妖怪，它控製那些妖怪，也是為了讓它們充當幼崽的食餌，讓虎精襲擊村子，這個很奇怪，如果說是為了劫掠，偏偏隻襲擊這一路，而不是大規模四處攻擊。”
老周點頭補充：“還有青鋒小隊的疑點，我們大家都看到了，他們不是自爆。就此結案？他們打算怎麼結？”
月梅再一次冷哼說：“他們說可以以‘遭遇變異妖獸，不幸殉職’儘快結案。這對死者是哀榮，對活人是解脫，對朝廷是體麵。內部定檔就寫‘自殺’。他們說，繼續糾纏，對誰都沒有好處。總部判斷‘他殺’的證據是不相信他們會自殺，以及最後的手勢。這個對於其他部門來說太不具備說服力，另外我們給出的又是深度靈識的結果，也就是說隻有我們看到，還不是我們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他們覺得任務主線就是‘諦聽’站的檢測，現在已經確定這是妖怪共鳴導致的，也確定是四階妖怪進行控製，那麼任務就算完成了，更何況成果頗豐。”
“隊長，不過這樣不是也不錯？不管怎麼說，我們都一起搗鼓出了足以載入史冊的重大發現。”昏暗的樹林裏，老周看不出表情，但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多少也算立功吧？”
“算立功，我們都會獲得嘉獎，具體的功勞還需要統計，但不會低於這個數。”月梅比出五根手指。
“五兩？”老周狐疑。
“每人五十兩。”月梅加重語氣說。
“五十兩，那還要什麼手推車！”老周驚呆了。
“是這個問題嗎？你我都知道，真兇逍遙法外！”月梅不耐煩地催促，“喂！陸橋！你怎麼想，說句話，別當啞巴！”
她其實覺得有點冷，雖然有大荒境的修為在，可她的體魄並不強悍，在這個多雨的春季，她總是忍不住搓搓手臂。
早知道就先回去拿一件外披了。
“我沒什麼想法，我們小隊這個配置本來也不是為了殺妖怪存在的，現在就算有天大的機會也隻能看著。不過我覺得按照他們提出的結案也不錯？”陸橋目光平靜，“調查組有這樣的發現都走不動道了，誰還願意去碰藤姬那幾隻妖精的案件？更何況我們拿不出實證推翻痕跡科的‘自盡’結論。上級的態度你們都看到了，他們顯然對妖怪的變化更感興趣，就連前鋒營‘斬將’的賞賜都能有一把仙金神兵和‘瓊漿酒’，這不是用銀子就能衡量的，價值打底也在兩千兩以上，我們小衛的月俸不過二十兩。”
“可這是為什麼？”老周的五官在燈影下浮現，依舊還是那麼消瘦，“就算史無前例，但終究是一隻妖怪而已。”
陸橋對此有更深的理解，他解釋說：“主要是其中的生物價值。”
“生物價值？”老周眉頭皺成川。
“過去從來沒有妖怪達到四階是因為妖怪無法保持‘穩態’，就像之前你提到的，‘怪化’代表著走火入魔，換句話說生物無法在‘怪化’的狀態下控製‘三階以上量的妖力’。可是現在，最不應該成為‘四階’的妖怪出現了，它具備生育能力，它的幼崽甚至出生就具備超強的攻擊性，這是不是就意味著妖怪的怪化產生了變化？有一種讓妖怪控製更大量的辦法出現了，生物學會和樞密院隻需要找到它。”陸橋拍了拍老周，“老周，你知道樞密院是幹什麼的，他們為兵部服務、為軍隊服務。‘守夜人’之所以無法維持高戰力，是因為我們沒有讓這種沒有靈魂的東西掌握更多靈子的辦法。可如果它出現了，最直接的受益者就是軍隊，一支洪境組成的‘守夜人’出現了，它們沒有靈魂，隻聽從命令，這支軍隊可以碾壓天下絕大部分的部隊。今天在那洞穴你都看到了，新出生的妖怪幼崽都有那樣的戰鬥力和行動力，或許沒有防護服限製我們能夠殺出來，但要是假以時日成長呢？我們都看過屍體，那幼崽的鱗甲因為剛出生，還是軟質的。這對於學術派的生物學會和軍方來說都太有價值。”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沒人會在意那幾隻妖精的死因了！”月梅又是一拳砸在樹上。
陸橋疑惑地看著她：“隊長，可是你為什麼會在意？你應該跟藤姬素不相識吧？”
“靠！當然不關我的事了！”月梅咬牙切齒，“陸橋，自從我遇到你就一直在倒黴，泗水鄉地靈一案，我被假命令調到泗水鄉，讓組織深深懷疑！上岱鎮一案，你和顧家姐弟闖禍，我跟其他幾個衛頭都捱了處分！去年、今年好不容易重振旗鼓，積分快攢夠，準備申請提高序列，結果出了這件事，別忘了妖盟還在鬧事，萬一把事情鬧大，他們最後把破不了案的罪責推到我身上，我怎麼辦？別以為這種事情不會發生！立功發財了，領匯出來了，出事闖禍了，我就會成替罪羊！你倆倒好，一個仙門弟子，遲早要回去讀書，一個新晉小衛，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陸橋抗議說：“姐！泗水鄉一案我也是受害者，這怪不了我吧！還有比我更冤枉的嗎？上岱鎮確實是我們衝動了，可那不是事出有因？再說朝廷這事本來就不幹凈……”他說著說著，逐漸停下來，最後重重嘆了口氣，“好吧你就說你要怎麼辦，這次不管怎麼樣我都挺你，就一條，別把我老婆扯進來，我總感覺有人在打她的主意……”
“你呢？”月梅盯著退回陰影中的老周，吹了聲口哨，“表個態，老周。”
“啊這……”老周有點猶豫。
“嗯？”月梅向前探身，明明不如老周個高，卻頗有淫威浩蕩之感。
“誒……好好好，就是能不能……能不能別扣俸祿？”老周又抹了把臉，明明他的臉上沒有飄來的雨水，“我老婆……管錢……錢對不上，我恐怕……恐怕……不好交代……”
“草！你踏馬一把年紀的人了，能不能有點骨氣？！”月梅簡直是怒其不爭，“扣錢了老孃給你補上，行不行？？？就二十兩你還摳摳搜搜。”
她忽然昂首挺胸，掃視自己的組員，語氣定了定，說：“很好，既然大家都選擇相信組織，那明天開始，我就去申請單獨行動。
“全體注意，接下來你們好好想想有沒有什麼在附近想玩的地方！明天上午彙報給我！”
“什麼？！”陸橋和老周都吃了一驚，說好的調查呢？說好的孤膽英雄力挽狂瀾，神奇偵探獨自破案呢？
兩人本來已經做好了犯錯誤的準備。
月梅麵露鄙夷：“這有什麼想不通的？就連司道監都搞不定的案子，你們指望我搞定？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好好擺爛，躺個開心！這邊已經接近西域，你們也很少來的對不對？人生就應該不、留、遺、憾！”
她的語氣突然弱下來：“話說食堂還有吃的沒？餓死了快……”
“沒有了，但我們給你打包了。”陸橋示意月梅往車廂處走。
“嘖，你倆就這點用處了。”月梅顯然火氣未消，“什麼東西的叫聲？老鼠？”
“貓，撿的。”老周邊走邊搓搓手說，“這麼大的小奶貓，玳瑁的，被母貓遺棄，就撿回來了。”
“哦，看不出來，你倆個大男人還養貓。”
“柳娘子撿的……”
“看看人家，人美心善，不像你們，狼心狗肺，明明這個任務有問題，說放棄就放棄。”
“隊長……狼是很講義氣的……狗很忠誠……”
“哦，你倆人心人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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