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橋進入山路,周圍樹林顯著茂盛。
這裏燈光已經難以企及。
泗水鄉的混亂聲逐漸被隔絕開。
零星的光影在臉上一掃而過,他的注意力在這片區域完全散開。
頭頂是茂密的樹冠,腳下是落葉和嫩草,每走一步都會發出些許的窸窣吱呀聲。
這樣的環境符合伏擊的一切條件,狹窄、幽暗、遮蔽物眾多,自己不得不小心。
糟糕,真是糟糕,陸橋真是感到難以置信,自己怎麼會答應這個請求的?
可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自己騎虎難下。
唯一的好訊息是腰腰靈可以為自己分擔一些偵查工作。
“腰腰靈,怎麼樣?”陸橋壓低聲音問道。
“前方三十米,有活人的氣息,但估計受傷了,這裏的妖氣瀰漫,會影響我的探查。”
陸橋點了點頭,他已經不再乘坐麟駒,腰腰靈被他係在腰間。
他短暫地使用了通幽。
周圍紫色妖氣瀰漫,所有的“靈”都逃掉了。
它們並不能忍受妖怪的變異妖氣。
這種妖氣不但噁心,還阻礙了通幽的觀測。
周圍安靜得可怕,隻有陸橋踩斷地上樹枝的聲音。
“不行,沒人。”
他估摸著走了三十米,周圍滿是叢生的灌木和樹林。
“意料之中。我的探測是採用靈視,普通鄉民真氣太低,缺乏靈子共振。”腰腰靈理所當然地說,“再往前走走試試,前麵有個小院。但是你要小心些,這裏也許藏了妖怪,它把妖氣壓到最低,可以躲過我的靈視。”
“妖怪也能控製自身妖氣麼?”陸橋眉頭一挑,這聽起來不太靠譜。
此外,他沒說出口的是,如果這裏有妖怪的話,怎麼可能還有活人。
妖怪畢竟源於妖獸,不論是氣味還是聲音,它們的感知力比人族強太多。
其實自己都有些後悔進到這裏,他還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在隱蔽地帶躲避妖怪的襲擊。
人族想在這樣的樹林環境下隱藏起來幾乎不可能。
“這樣來說確實不符合邏輯。”腰腰靈沉吟起來,“妖怪的成因是妖獸大腦受損,它們的下場最終都是變成行屍走肉。但今晚大量妖怪形成時間較短,從概率來說它們也許會存在一些妖力技法。”
陸橋抬頭看了看渾濁的天空。
鳥群已經過去,灰暗的帷幕再一次顯露出來。
“但也不可能等白天了吧,傷者不可能等那麼久。”
“所以我建議你還是撤退,這裏妖氣的濃鬱程度比泗水鄉要高,隻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因為剛剛太多的妖怪路過,甚至就在不遠處;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這裏現在就藏著妖怪。”
“如果有潛伏,會和你先前遇到的狼怪不是一個級別,也許是虎怪這樣的高階妖怪。這種東西至少應該讓有著靈修序列的司道監專員來處理。”
腰腰靈有著豐富的情報,陸橋不得不參考它的意見。
“走啊!我也想走!莫名其妙就來了這裏……唉,但是來都來了,萬一那個女孩真的被困,不就差我們這一趟麼?”
在下決定之前,陸橋還是詢問道:“對了,那你說它抑製了妖氣,那是怎麼判斷它強弱的?”
“首先低階妖怪都不善於抑製妖氣,其次,你看麟駒。”
“嗯?”
陸橋轉頭,麟駒除了在後麵隔了兩米距離,也沒別的異常。
“你看它的腿。”
陸橋聽見腰腰靈的提示後低頭,似乎也沒……不對。
霧草,麟駒腿抖得就像打擺子,要不要這麼慫?
“麟駒同樣屬於妖獸,它們的本能要比人族更敏感,現在這個情況它肯定不是怕黑吧。”腰腰靈解釋道。
陸橋大吃一驚,倒不是因為知道了這裏有妖怪埋伏,而是吃驚於腰腰靈作為器靈竟然還懂得觀察妖獸的反應。
“再往前看看,這裏應該有住戶。”
“錚——!”
說完,陸橋慢慢抬起妖刀,謹慎地沿著山路繼續走去。
坡度逐漸提升,明顯開始上山。
他的修為不高,但比“武仙”們對環境的感知更加敏銳,確實也開始感覺到一種令人不安的“窺視感”正在圍繞自己。
像是水裏潛遊的惡蛟觀察水上獵物。
在一條分岔小路和精緻院落出現在視野中的一瞬,腰腰靈提醒道:“還真有人,活的,就在小院的屋裏。”
陸橋連忙撥開眼前低矮的樹椏,朝著漆黑的偌大院落緩步走去,三步一環顧。
根據腰腰靈的指引,他直接走進院落中一處八角閣。
八角閣起初興起於宮廷、廟宇和園林中。
特點在於其八麵和八角形的形狀,簡潔、明快且美觀。
在元泱界的文化中,八角閣由於優秀的空間結構和採光,常被用於“書房”或者“藏書閣”一類。
畢竟角度眾多,又有折窗可以調整光線。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樣的建築往往是書香世家的代表。
在以漁業和農業為主的泗水鄉中,出現這樣的樓閣其實也讓人意外。
陸橋瞟了眼飛簷末端蹲踞的木雕嘲風,轉而開啟一處折窗。
先前他試著推門,但門已經被死死從裏麵鎖住。
折窗倒是一拉就開。
果然一股書塵味撲麵而來。
陸橋已經在光線微弱的地方待了一陣,眼睛能夠適應黑暗。
折窗之後是一張靠窗擺放的巨大書桌,桌麵上還有文房墨寶,蜿蜒的年輪像是一層層棕木色海浪。
翻窗進來,陸橋沒有第一時間開啟桌燈或者壁燈,也沒有大聲呼喊,先謹慎地觀察環境。
樓閣內到處堆砌著書山,參差不齊地擺放著,看來主人家是個不拘小節的主,書是隨用隨拿。
“左邊,左前方第三個書堆後麵。”腰腰靈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
“我們這麼大動靜進來他沒反應?”陸橋感到疑惑。
“也許是昏迷了,比如進入這裏之前遭到了襲擊,頭部受傷。”
陸橋撇了撇嘴,抬起一根手指,指尖凝聚一股細長升起的火焰。
火光照亮了周圍的環境,突如其來的亮光反而讓他自己第一時間眯了眯眼。
往前繼續走幾步,果然在書堆後發現一個昏迷的男人。
他身材偏瘦,很符合陸橋對於讀書人的刻板印象。
陸橋伸手按壓頸部,還有脈搏。
如果沒有脈搏,自己又可以用通幽招魂了。
陸橋熄滅火焰,扛著男人離開八角閣。
他稍微對男人進行檢查。
就和腰腰靈推測的那樣,男人身上沒有明顯的傷口,大概率是頭部遭中。
陸橋把他丟上麟駒後背,用八角閣裡順來的布條簡單固定。
這時他突然發現不對勁,先前鄉裡那人明明說躲來這裏的是個女孩,而非男人。
這是怎麼回事?
躲避的女孩藏在了別的地方?或者說已經遇害了?
“腰腰靈,除了他,你還能找到別的人麼?”陸橋立馬問道。
“沒有,如果有,我當然會一併說。”腰腰靈突然發出了連續的疾呼,“不對,麻煩了麻煩了……”
“你幹什麼?也打算抽風變成妖怪麼!”
“變妖怪?我是器靈怎麼變妖怪?我倒是想變妖怪!今晚的情況來看起碼妖怪不殺妖怪!”
“你能不能別吵?我發現不對勁,被埋的那哥們兒明明說和他分開的是女孩。”
“我知道你發現了不對勁,但現在還有一件更不對勁的事情!咱們出口被堵了!”
陸橋愣了下,回頭朝著他們來時的路口看去。
路口的陰影扭動起來,那是遠大過狼怪的身影……
連帶整片樹林都泛起詭氣,陸橋感覺後背開始生出雞皮疙瘩了。
緊接著,凶物從黑暗中分離,體型開始具象。
接近兩米高,體長也許……達到四米,它有條長尾巴。
離開樹林的陰影後,憑藉微弱的月光,陸橋可以看見它鋼針般的頸毛根根倒豎,毛髮末端有輕微的白色,彷彿凝結著冰晶。
好訊息,這還是隻狼怪,而不是虎怪這種更兇猛的東西。
壞訊息,這隻狼怪顯然跟之前自己遇到的不是一個等級,它有著明顯的怪化現象,說明變成妖怪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咧開的血吻間交錯著二十八根利齒,上顎四枚倒鉤狀犬齒足有手掌長。
暗黃色骨質表麵佈滿蛛網狀的裂紋——那是不知道咬碎過多少具頭蓋骨留下的勳章。
粘稠的涎液順著齒縫滴落。
當它從喉頭擠出低吼時,暴露的牙齦呈現出中毒般的青紫色,隨著肌肉抽動不斷翻起血泡。
即便隔著老遠,也能聞到一股濃鬱的腥臭味。
“咕嚕。”陸橋嚥了咽口水,低聲說:“腰腰靈,狼和狗很像吧?”
“你問這個不覺得很無聊嗎?眼前這個東西顯然是狼!還是一匹狼王!就算你認為他是狗,這麼大個也是一條史無前例的狗!你總不能指望丟個飛盤出去叫它幫你撿回來吧!”
“當然不是,我在想要不從廚房給它找點骨頭……”
“笨蛋!你以為狗是愛啃骨頭嗎?狗是愛啃肉!但是人隻給它吃剩下的,那就隻有帶點肉渣的骨頭了!”
“這不重要!那就去廚房找點肉!”陸橋有些氣憤地說,原本他隻是緊張之下說了句爛話,可腰腰靈拆台的速度太快,他心中也起了惱怒的火氣。
“那也隻有你自己去啊!難不成指望我去?不過在跑到廚房之前,你恐怕就會被當成行走的帶骨肉!”
就在這兩個傢夥鬥嘴的機會,狼王以疾風般的速度發動了!
就爆發力來說狼比麟駒還要強!
麟駒繼承了馬的基因,優勢在於耐力好,可以“噠噠噠”跑個小半天。
可在這種狹小的空間內,是比不上這種迅猛野獸的!
但陸橋別無他法,他第一時間伸手去抓韁繩,結果手裏落空。
回頭才發現麟駒已經跑得遠遠的。
這戶人家挺大,前後院是連通的,麟駒隻給他留下一個背影。
“你踏馬果然靠不住!!!”
陸橋反應過來轉頭撒腿就跑、發了狂地跑,速度也挺快。
他連刀都沒拔,甚至來不及強烈譴責麟駒這種賣隊友的可恥行為。
狼王那猙獰的麵孔和充滿力量的肌肉線條讓自己生不出半天對它拔刀相向的念頭!
光看站姿就知道它強得可怕!
好在陸橋反應迅速。
手腳並用的這波起步估計連他自己都沒想到。
這幾年以來最快一次跑步爆發記錄原來是在今天創下的。
他竄進建築群間的長廊。
下一刻,陸橋原本所在的位置上,一米直徑的木柱被迅猛的青色爪趾抓出三道巨大的裂痕!
狼王迅猛地逼近。
陸橋不能像麟駒那樣在院落內跑。
這樣隻會被狂暴地追上,然後鋒利的爪牙將他四分五裂。
所以他藉助狹窄的建築,像條泥鰍竄來竄去。
身體全力爆發,真氣滾滾如雷,心跳迅速升到300次/分鐘,這是真氣對身體進行加持強化之後的結果。
心急如焚當然也不止他一個。
腰腰靈大喊:“快點跑!小橋子!快點快點!狼牙齒要咬屁股了!”
“別嗶嗶!我當然不想被咬!那牙齒顯然有毒的吧!”
“被它咬一口頭蓋骨都會直接碎!有毒什麼的重要嗎?”
說完,他沿著一處牆壁的夾角,左右互跳,攀援上樓房的二樓。
險之又險地躲過了一次狼王的咬合,但彩色的鬥拱一角被咬得粉碎,還有殘破的瓦片從它嘴裏掉出。
陸橋俯瞰著這頭凶狼,一樓大概是四米的層高。
但他並不覺得保險,雖然沒聽說犬類爬樹爬牆厲害的,但架不住這傢夥體型大啊。
“不行,腰腰靈,想想辦法!”
“我們還得往上爬!”
於是陸橋看向高處。
起跳前,一道巨大的黑影閃過,先他一步。
那狼王竟然一躍而起,連爬帶抓跳到了三樓!
它從窗外伸出巨大的頭顱,看向二樓的陸橋。
陸橋:“……”
陸橋尷尬片刻連忙“啪”得一聲關上窗戶。
狼頭暫時消失。
腰腰靈大喊:“往屋裏跑!屋裏窄!”
陸橋來不及打量屋內景象,粗魯地撞開被鎖住的房門,在二樓橫穿起來。
狼王也從二樓破窗而入。
破窗聲,器瓷碎裂聲不絕於耳,陸橋為主人家心疼一秒鐘。
一邊跑著,他還順手帶翻各種櫃架,哪怕它們的阻攔效果極為有限。
陸橋很快就看見另一麵的窗戶。
他沒忍住朝後麵看了一眼,和狼王對視。
二樓層高不如一樓,狼王在這裏需要略微趴著身子,是典型的狗鑽地洞。
而狼王也明白了他想從前麵的窗戶逃竄,四肢發力,變得更快了。
下一刻,在諸多衝著狼王臉上砸來的物件中,多出一張飄飄然的符籙。
符籙上鐫寫著它看不懂的紋路。
但它能明白那些紋路不斷變亮,冒出紅光的意思。
“轟隆!!!”
光線爆發,刺得眼睛生疼。
巨大的火焰從那張符紙上湧出,炙熱的氣息滾滾流轉,整棟小樓都有些晃動。
狼王身體巨大,卻隻能發出哀嚎,忍受著烈焰的灼燒。
這裏已經變成一個巨大的烤箱,周圍火星四濺,傢具被燒得劈啪作響。
熊熊的火焰遮蔽了視野,但狼王已經無路可退,狹窄的室內對於它來說隻是一條單行道。
它唯一的選擇就是不斷地向前,再向前。
從對麵的窗戶竄出去!
但當它從大堂的烈焰中掙脫而出時。
卻看清了火焰以外的景象。
偏屋內,那個被追擊的人族竟然沒有逃跑。
和之前的疲於奔命不同。
現在陸橋側站紮著馬步,左手扶鞘,右手握住鞘中的刀把,眼神凜然。
在狼王從火焰中突破的一瞬間,他身子前傾,以極快的速度拔刀。
連續兩抹刀光帶出八字斬!
陸橋可是靈修,是諸天萬界敬仰的仙人。
他還是個學堂弟子!
這個年紀的人總是膽大包天,就像在學堂裡,同窗們都思考著怎麼找隻狐妖當老婆。
如果元泱界有姿色美好的女鬼,這幫弟子也一定會嚷嚷說:“隻要膽子大,女鬼放產假!”
年輕人從來不怕魑魅魍魎,“死亡”對他們來說更是遙不可及,逃跑又怎能為自己建立功勛?!
文仙又怎麼樣?
“錚——!”
妖刀出鞘,直向強敵。
帶著年輕人的決絕。
沒有怒吼,也沒有癲狂。
人生再無這樣堅決的刀刃,也再無這樣純凈的刀芒。
明亮的弧光在房間中亮起,一刀銳意,一刀無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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