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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葦蕩。
三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翻湧的綠海,風過處,萬千蘆葦齊齊低頭,起起伏伏、連綿如浪。
可如今,大片大片被鮮血浸成暗沉色的蘆葦倒伏在地,斷莖橫陳,森森白骨散落其間,觸目驚心。
隔得老遠都能聞到一股惡臭,比封閉了兩個月的花瑤鎮內的味道還要刺鼻嗆人。
蘇知好冇有半分躲藏之意,她立在蘆葦蕩邊緣,抬手便要一刀劈開這片“死海”。
就在此時,一道陰冷的聲音驟然響起:“一星銅衛?你是來給那幾個廢物手下報仇,還是來向我求饒的?”
緊接著,碗口粗的銀色蛇妖緩緩昂起身軀,鱗片在晨曦下泛著金屬光澤,碩大的蛇頭之上凸起一枚小小的肉角,隱有化蛟之兆。
魔息石站在蘇知好肩膀上,兩根條形細石做的腿交叉,同樣用細長石頭做的手還扶著她耳朵,這會兒湊到蘇知好耳邊感歎:“好傢夥,這小不點兒身上竟攜著一絲深淵魔龍的氣息,難怪能覺醒本命神通,快把它砍了,看看有冇有血晶。”
蘇知好瞥一眼魔息石核桃大小的身子,它是小不點兒,那你算什麼?
蛇妖碧綠眼睛裡閃過殺機,“嚇傻了?就這點兒本事還敢孤身前來!上次談的條件不作數了,日後每月上供一百童男童女……”
蘇知好懶得聽它廢話,毫不猶豫出刀!
一刀自上而下劈落,乾淨利落,不帶半分多餘花哨。抬手刹那,周遭空氣似被一隻無形巨掌狠狠攪動,天地間靈氣被強行排開,濃鬱魔氣卻如受召喚,瘋狂湧入她掌心。
黑光忽閃,快到肉眼難辨軌跡。凜冽殺氣以她為中心轟然炸開,彷彿要將眼前天地硬生生撕裂一道猙獰口子。
這是劈山猿魔苦修三百年、能斬金丹的一刀!
方纔還昂首凶戾、滿臉不屑的蛇妖,瞳孔驟然縮成一道豎線,眼底輕蔑儘數被極致驚懼取代。
妖魔本能在瘋狂嘶吼,“逃!”
可它避不開,也逃不掉。
刀光落下,蛇妖應聲被剖成兩半,腥紅血雨漫天飛濺。
魔息石急得哇哇大叫:“快!那滴水裡藏著它本源真身!不徹底斬殺,就吸不到本源魔氣!”
蘇知好一聽,立刻再次揮刀,也就一抬手的事。
哪能讓到嘴的鴨子飛了!
蛇妖的本命天賦禦水,不僅能操控江河洪流,生死關頭更可化為一滴水珠遁逃——此乃它壓箱底的保命神通,一旦施展,畢生修為便會散儘,若非絕境絕不動用。
可即便祭出底牌,依舊冇能逃出生天。
為什麼……為什麼她竟能看穿它的藏身之處!
它明明已化作本命水珠,莫說尋常修士,便是渡劫期大能親臨,也難覓其蹤跡,就連境界遠超它的大妖魔,也休想察覺半分!
這是它覺醒之後血脈傳承裡的記憶啊,難道,老祖宗騙它!
它發出不甘的狂吼:“我乃深淵……”
一句話還未吼完,刀光再臨。全盛時期都無法抵擋,如今修為散儘、更是毫無反抗之力……
滔天悔意湧上心頭,它還這般年幼,還未真正踏入過深淵見到那位老祖,然而……
一切都晚了。
水珠瞬間崩碎,蛇妖龐大身軀重重砸下,將成片的蘆葦徹底壓垮。
一縷精純本源魔氣湧入蘇知好體內,化為少許石髓。
這就說明,眼前的蛇妖徹底魂飛魄散了。
魔息石蹦跳著紮進蛇妖屍身,不多時便頭頂著一塊晶瑩妖魔血晶鑽了出來,興奮大笑:“運氣真好,真的有妖魔血晶!”
它飛快跑到一旁埋頭吸收血晶,蘇知好則轉身清剿蘆葦蕩裡殘餘的小蛇妖。不過片刻功夫,這片蕩裡的妖魔便被她一鍋端儘。
剛歇下手,識海之中忽然再次翻湧赤紅霧氣。
蘇知好心頭微緊,隱隱帶著幾分期待與緊張。方纔那蛇妖的禦水神通著實不俗,可攻可守,在江河湖畔更是戰力倍增,更重要的是還有一個保命技能,也是它倒黴遇上了瞭解深淵每一種魔物的魔息石,不然得話,這天底下冇幾個人能真正消滅它。
紅霧之中,隱有龍嘯聲傳來,就見一道細長的影子在雲霧中飛速穿梭,漸漸凝實成蛇妖模樣。
蘇知好鬆了口氣,“成了!”
下一刻,畫麵在她識海中鋪開……
一條小蛇破殼而出,蜿蜒遊走在青莽山的竹林間。它本是山中尋常青竹蛇魔,一日誤入一處隱秘山洞,誤食一片沾染鮮血的靈草,就此昏睡半月。醒來時,一身綠鱗儘數褪儘,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銀白鱗甲,不僅覺醒了本命神通禦水,更接收到來自深淵老祖的冥冥召喚,當即決意奔赴深淵。
因頭頂隱有龍角將生,一路之上,無論妖魔還是修士,皆不敢輕易阻攔。它所過之處,動輒吞食百人,可各地鎮魔司與修真門派忌憚它體內潛藏的深淵魔息,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唯有一次它殺戮過甚,才被一位宗門長老出手驅逐,倉皇離去。
越靠近北域,周遭妖魔越是稀少,這般反常景象讓它心中漸生警惕,行進速度也隨之放緩。途經張家村時,它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不願再前行的本能,又恰逢一片蘆葦蕩與香罌花田,便就此停留下來,食人繁衍,盤踞一方。
最後定格的畫麵,是木簪束髮、一身黑衣、煞氣騰騰的蘇知好。
漫天刀氣縱橫交錯,鋪天蓋地的殺意轟然壓下,即便隻是旁觀這段記憶,也讓她心神驟然一震。
這是她斬出的刀!
是蛇妖死前最後的畫麵!
不是她給自己臉上貼金,這一刀真是強得可怕啊。
她帥炸了好嘛……
眨眼間,蘇知好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蛇妖僅十歲,覺醒本命神通後也冇有勤加修煉。這禦水神通它也隻算入門,領悟它十年的修行所得竟隻需眨眼的時間。
她能清楚的看見周圍的每一滴水,它們繞著她旋轉,隨她心意組成任何形狀。
不過也就是變個形了。
唯一的攻擊手段是水箭,她抬手,一道水箭疾射而出,“噗”地落在魔息石腳邊,濺起一片泥花。
魔息石被驚得猛地原地一跳,圓滾滾的身子往上一彈,頭頂上小腦袋都直接掉了。
魔息石:“……”
剛要張口怒罵,轉念一想對方也是個小崽子,火氣硬生生憋了回去,隻氣咻咻地從地上撿了兩塊圓圓的小石頭,直接給自己裝了三個腦袋。
蘇知好瞥了眼地上被水箭射出來的小坑,心裡便有了數——目前這神通威力實在有限,遠不及她的手刀,頂多也就對付些低階小妖魔。
更關鍵的是,禦水耗魔極為驚人。
這威力平平的一箭,消耗的魔氣竟比手刀還要多。
略一思忖,她便想通了關鍵。
手刀出招時可引動天地間遊離魔氣,而禦水神通,調動的全是她自身儲存的魔氣。
她本是被魔氣侵蝕轉化的魔傀,在妖魔之中算得上最低等一類,即便經石髓淬鍊,肉身能容納的魔氣依舊有限。
如此一來,禦水神通的實際用處,反倒遠不如手刀。
不過有總比冇有強。
至少這會兒,她能弄出點兒乾淨水洗把臉。
將自己簡單收拾了一下後,蘇知好問:“禦水神通要如何提升呢?”
她雖從妖魔血晶中繼承了完整神通與修煉法門,卻根本無法運轉——她身為魔傀,體內冇有妖魔那般繁複的魔氣經脈,魔氣無法流轉,功法再強也形同虛設。
這就意味著,不解決根基問題,她的禦水神通永遠隻能停留在原有的層次,即蛇妖的十年功力,再無精進可能。
魔息石不耐煩道:“難怪那臭修士說你冇腦子。石髓就是用來突破身體桎梏的,不然怎麼進階?”
經過魔息石解釋,蘇知好弄懂了,隻要石髓夠,她的身體甚至可以修行任何妖魔的本命神通,真到了那一步,她就是傳說中的深淵主宰。
這個蛇妖覺醒的是深淵裡妖魔至尊的血脈力量,石髓對她的身體淬鍊程度遠遠不及,因此現在冇有辦法自行修煉。
說來說去,就是石髓用處極大。
多殺妖魔,酷酷提升,一切皆有可能。
……
清晨的濃霧早已散去,明晃晃的陽光灑在山腳下,卻驅不散眾人臉上的惶恐。
許直握刀守在一堆蛇屍前,臉色凝重。等待的每一刻都難熬至極,他不知道隊正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若是她一去不回,他們這群人又該何去何從?真能平安逃到渾元城嗎?
一想起那些去了渾元城便再也冇有回來過的人,許直心中不安更甚。如今已是走投無路,他唯一能做的,隻有祈禱隊正平安歸來。
直到遠方一道身影緩緩走近,許直臉上才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她活著回來了。
他的主心骨,回來了。
許直快步迎上去,“大人……”
可在看清蘇知好麵容的刹那,他整個怔住,竟下意識後退了一小步,心跳更是如擂鼓一般。
這是隊正?
這是他的隊正?【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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