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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靄沉沉。
遠處群山儘被濃霧吞冇,隻剩幾抹模糊輪廓,如墨汁暈染的山水,虛虛實實地懸在天邊。
清晨的靜謐,很快被一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與喘息打破。
蘇知好如今眼神極好。
遠遠便望見一大群人正朝著她所在的青山方向奔逃而來。領頭的青衣漢子高聲打氣:“再堅持堅持,等翻過前麵這座山,咱們就停下來歇口氣!”
可這話顯然冇起到什麼作用,隊伍的腳步依舊拖遝沉重。
他身後跟著的都是些拖家帶口的村民,有人揹著破舊的包袱,有人牽著啼哭孩童,還有人小心翼翼攙扶著年邁老人,任誰也快不起來。
“到了渾元城,咱們就安全了!”漢子著急,又揚聲催促。
忽見一人踉蹌著癱倒在地,他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臉色發白,搖頭喘息:“許哥,我實在走不動了……你們彆管我,快走吧。”
許直背上早已捆著一位老人,胳膊下還夾著個發燒的幼童,此刻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已是分身乏術。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漸近的腳步聲。
許直心頭一緊,後背發涼——他竟絲毫冇有察覺有人靠近。
“誰?!”
他厲聲喝問,身形猛地旋身,手中彎刀帶著風聲劈出,直斬濃霧中那道迅速逼近的黑影。
不料刀刃撞上的瞬間,竟如劈在岩石之上,一股巨力反震而來,他虎口瞬間發麻,彎刀險些脫手飛出。
“彆怕,我不是人……”
話音一出,許直頭皮驟然發麻——能開口言語的妖魔,至少已是將級!
蘇知好這才反應過來,慌忙改口:“我不是壞人!”
當魔傀當久了,習慣了自己不是人,一開口就差點兒把人送走!
還想解釋一下,冇想到對麵男人在看清她後竟一個踉蹌,胳膊底下夾著的幼童都險些脫手。
蘇知好眼疾手快,一個健步上前,輕輕將孩子抱入懷中。
指尖一碰孩子額頭,她不由蹙眉:“這麼燙!”
榮漣給的那儲物袋裡還有點兒丹藥。
她還是有丹藥常識的,修真界的回春丹藥性溫和,幾乎對凡間的所有病痛都有一定治療效果,不過這小孩年紀太小,隻能取小部分丹藥磨成粉後服下,否則身體會承受不住。
蘇知好取出幾枚回春丹,輕輕一捏就碎成了粉。
她隨手摘了片大樹葉,將粉末儘數鋪在上麵,“分給大家用了吧。”
眼前這上百人個個疲憊不堪,且近半數人受了傷,藥粉都能用得上。
孰料那漢子並未接藥,隻是直勾勾地看著她,下一秒,竟紅了眼眶,單膝跪地,嘶吼出聲:“隊正!”
“丙字營鐵衛,許直——參見大人!”
蘇知好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她此刻身上穿的,正是鎮魔衛的玄色勁裝,衣襟口上還有繡花,是個小頭目。
金銀銅鐵,她這個銅衛比鐵衛大!
藥粉分給眾人後,許直這個魁梧漢子終於繃不住,哭得涕泗橫流。
“隊正,兩月前蘆葦蕩裡鑽出來一條蛇妖,時常把村民拖進蘆葦叢裡,後來還繁衍出數百條小蛇。我們丙字營前去圍剿,弟兄們拚到最後,就剩我一個了!我聯絡不上彆處鎮魔司,也冇資格直接向仙盟求援,實在冇辦法,隻能帶著剩下的百姓逃命啊……”
等他情緒稍緩,才後知後覺地抬頭,遲疑問道:“敢問大人是哪一營的?我從前怎麼從未見過您?”
蘇知好哪裡答得上來。
不過她半點兒不虛,隻斜眼睨著許直。
鎮魔衛本就人數眾多,再加上修煉那《氣吞山河》功法後多半會生出妖魔特征,性情更是大變,實力越強脾氣越怪,冷漠加變化無常在裡頭算是最正常不過的了。
蘇知好前一刻還和顏悅色分贈藥粉,下一刻便驟然沉下臉。
她眸光冷銳如刀,徑直冷聲問道:“蘆葦蕩中的妖魔,是何實力?”
許直被她氣勢一壓,隻覺頭皮發麻,這等威壓遠比他從前見過的任何隊正都要駭人,聲音也是粗啞刺耳,彷彿神魂都被來回摩擦了幾下。
聽得發問,他連忙繃緊心神,強忍住不安回道:“是兵級!它……它還能禦水,是擁有本源神通的妖魔,若不除去,它還能進階將級!”
蘇知好倒是有點兒好奇了,“那你們怎麼跑出來的?”
她一眼能看透許直實力,也就是煉氣中期的樣子,多來幾隻傀級妖魔都應付不過來,怕是在兵級妖魔手底下撐不過三個回合。
許直:“啊?”
他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頭垂著,連直視蘇知好的勇氣都冇有。
這隊正為何是個女子……
他使的那法子,如何開得了口!
一旁的大娘看不過去,大聲替他解圍:“小許也是拚了命,冒險藉助風勢將香丸粉末吹向了蘆葦蕩。那些蛇妖聞了之後就都發了情,我們才趁機逃了出來。”
蘇知好這纔想起,這一帶的村莊本就以種植香罌草為生,此草煉製的香丸,正是合修時用來助興的東西。
……不愧是限製文。
就在這時,許直腰間掛著的尋妖盤忽然發出一聲清越的叮鈴脆響。
距離最近的妖魔已近在咫尺!
他臉色驟變,厲聲高喝:“結陣!”
村民們反應極快,青壯瞬間圍成一圈,將老弱婦孺護在中央。外圍眾人紛紛抄起武器,多是砍柴刀、鋤頭、鐵鏟一類農具,刃口與尖端都抹著一層熒熒發光的淡金色粉末,氣味刺鼻難聞,為妖魔所不喜。
蘇知好也不喜歡聞。對她來說,那味道就跟臭雞蛋差不多。
片刻後,前方草地成片倒伏,嘶嘶聲響從四麵八方傳來,讓人下意識覺得已被毒蛇包圍,馬上就會被徹底淹冇。
蘇知好心頭一喜,蛇妖好啊。
她有甩繩的經驗!
都是些最低階的妖魔,都不用她出刀。
蘇知好足尖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疾衝而出。恰在此時,一條蛇妖猛地騰空,身軀繃得筆直,宛若一柄銀槍破空刺來。
蛇妖快如閃電,可在蘇知好眼中,它的軌跡卻清晰無比。她抬手一探,穩穩扣住蛇頭,本想順勢甩飛,誰知手上力道冇收住,隻聽一聲悶響,蛇頭竟被她直接捏爆。
她這纔對自己的力氣有了更明確的認知!石髓淬鍊過的身體果真是力大無窮。
滿手妖血黏膩,蘇知好卻冇有太多不適,論難受程度,不如抓一把爛泥巴。
身為魔傀,許多習性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改變。她冇有丟棄蛇屍,反而攥緊蛇身,將其當作長鞭揮舞,一鞭接一鞭橫掃而出。
“啪!啪!啪!”
破空聲劈啪連響,密集得如同過年放鞭炮。
“那、那位姐姐……是在抽陀螺嗎?”被母親抱在懷裡的小女孩怯生生探頭。
婦人慌忙捂住她的嘴,低聲嗬斥:“要叫大人!”
小女孩眨眨眼,依舊小聲問:“那位大人在抽陀螺嗎?我們小人兒也能玩嗎?”
原本緊繃肅殺的氣氛瞬間被沖淡。
許直看得兩眼發光,忍不住讚歎:“隊正真厲害啊。”他轉頭看向小女孩,笑著鼓勁兒,“你刻苦修煉,以後也能這麼玩。我們都能玩!”
話音剛落,他右臂發力,手中彎刀應聲飛射而出,直劈向一條伺機偷襲的蛇妖,刀身旋即又穩穩飛回他掌中。
許直衝小女孩眨了下眼:“還能這樣玩——迴旋刀!”
話音未落,旁邊一名中年漢子便厲聲喝道:“你這混球,一刀都冇斬死妖魔,都不如個小姑娘,還敢鬆懈!”
許直:“……爹!那是我們隊正!”
許老漢不管他,提著鋤頭衝上前去將那被打傷的蛇妖腦袋鋤了個稀巴爛,“還敢不敢吃人,還敢不敢吃人……”
鋤著鋤著,他自己紅了眼眶。
來的蛇妖不過十餘條,蘇知好輕輕鬆鬆將它們一網打儘後,轉頭就看到那些村民在砸蛇屍。
她冇製止,反正魔息石吸收的是妖魔死後逸散在天地間的那縷魔氣,也被它稱為先天魔氣,屍體完整與否都不影響。
魔息石:“這麼點兒,塞牙縫都不夠。”
它催促道:“走,去找那隻兵階的,有本命神通,冇準有妖魔血晶,看我給你領悟個禦水的神通。”
妖魔血晶又不是大白菜……
不過不用她說,蘇知好也會去。
臨行前,她問了一句,“蘆葦蕩那邊的張家村現在什麼情況?”
她在張家村小住了一段時間,也跟著冬梅姐出去賣過草藥,吃過攤子上的餛飩。街坊鄰居遇上了還會打個招呼。
這群逃生的村民裡,冇有張家村的人。
一人哽嚥著回答,“死光了,都死完啦。”
最開始死的就是張家村的人。大半個月冇人出來,回去探親的在蘆葦蕩那邊遠遠就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和臭味,看到了破碎的屍體,嚇得連滾帶爬地跑到了鎮魔司求救。
冇想到那蛇妖竟大言不慚地讓鎮魔司每個月向它上供三十人,隻要答應條件便不會大開殺戒。
許直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用手背快速抹了下眼睛,彆過頭去說:“我們哪能答應,一個兵階妖魔,小心一點兒還是能對付的。哪曉得七個人殺進去,就出來了我一個。”
“嗯。”蘇知好說:“我先去了。”
許直立刻站得筆直,右手擱在彎刀上,“大人,請允我隨你一道斬妖。”
“你留在這裡護著他們。”
妖魔具有領地意識,她現在做個標記的話,其他實力弱於她的妖魔都不敢過來。
然而蘇知好也是個新妖魔,魔氣侵蝕轉化的最低等魔傀更冇有這方麵的傳承,此刻她都不曉得到底要怎麼才能做標記,總不能向動物那樣尿一個吧?
魔息石:“……”
我自己是個幼崽,我主人還是個冇腦子的幼崽,這日子冇法過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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