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林子出來,已經是中午了。
胡雪卿解除了附身,林深重新拿回了身體的控製權。可那種“旁觀”的感覺,還在腦海裏揮之不去。他能清楚地記得,胡雪卿是怎麽感知靈氣,怎麽畫符破陣,怎麽……跟那些冤魂對峙。
就像是在腦子裏,刻下了一本教科書。
“下午申時,老林子入口見。”
胡雪卿丟下這句話,就化作白光消失了。
林深站在村口,看著她的方向,許久才轉身往回走。
腦子裏亂糟糟的。銅錢、鑰匙、紙條、幽冥通道、父母的下落……這些東西攪在一起,像是一團理不清的線。
他需要更多資訊。
關於山神廟,關於銅錢,關於……那些鬼子後裔。
村裏最懂這些的,除了爺爺,應該就是……廟祝陳老了。
陳老八十多了,是村裏年紀最大的老人。他年輕時候當過山神廟的廟祝,後來廟荒廢了,他就回家種地。可關於山神廟的事,他比誰都清楚。
林深回到家,奶奶正在熬藥。
“深子回來啦?”柳如煙看了他一眼,眉頭微蹙,“身上怎麽一股子……陰氣?”
林深一愣。
陰氣?
他自己聞不到,可奶奶是出馬仙世家出身,對這些東西敏感。
“進老林子了?”林振山從廂房裏走出來,臉色嚴肅。
林深點頭。
“胡雪卿帶我去的。”
他把早上的事——山神廟請仙、養魂陣、山洞裏的屍體、銅錢鑰匙紙條——簡單說了一遍。
爺爺和奶奶的臉色,越來越沉。
“買命錢……”林振山喃喃自語,“果然,他們要用這個法子。”
“爺爺,您知道?”
“知道一點。”老爺子歎了口氣,“當年打鬼子的時候,聽胡三太爺提過。鬼子陰陽師有一種邪術,叫‘銅錢鎖魂’。在路上放特製的銅錢,誰撿了,誰就被標記。等到月圓之夜,就用這個人的魂魄……當祭品,開啟幽冥裂縫。”
他頓了頓。
“沒想到,七十年後,他們又用上了。”
“那山神廟……”
“山神廟底下,確實有個幽冥裂縫的封印。”林振山說,“是上古時期的出馬仙先輩留下的。這廟建在那兒,就是為了鎮住那個裂縫。”
林深心裏一緊。
所以,那些鬼子後裔選山神廟,不是隨便選的。
他們是……要破壞封印,開啟裂縫。
“得找陳老問問。”柳如煙放下藥罐,“當年他當廟祝的時候,應該知道些內情。”
陳老住在村東頭,一間低矮的土坯房裏。
老人八十多了,背駝得像隻蝦,眼睛也花了,可腦子還清醒。他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手裏捏著一串核桃,慢慢地盤著。
“陳爺爺。”林深走過去。
陳老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深子啊……來,坐。”
林深在他對麵坐下。
“陳爺爺,我想問問……山神廟的事。”
陳老的手頓了一下。
“山神廟……好久沒人提了。”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破風箱,“那廟……不吉利啊。”
“怎麽不吉利?”
陳老沒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盤了一會兒核桃,才開口:“那廟,是清朝乾隆年間建的。建廟的人……是個道士,姓林。”
姓林?
林深心裏一震。
“是咱們林家的祖先?”
“嗯。”陳老點頭,“你們林家的老祖宗。他當年遊曆到這兒,發現這地方……有地裂。不是普通的地裂,是……通著陰間的裂縫。”
通著陰間……
“那時候,這裂縫裏,時不時會冒出些不幹淨的東西。”陳老繼續說,“附近的村子,經常有人失蹤,有人發瘋。你們林家老祖宗,就用畢生所學,布了個大陣,把裂縫給封了。然後……在上麵建了山神廟,用香火氣,加固封印。”
他頓了頓。
“從那以後,這廟就成了咱們村的禁忌。老一輩人都說,不能靠近,尤其……不能撿廟前的東西。”
“為什麽?”
“因為……”陳老壓低了聲音,“那廟前的東西,都是……餌。”
餌?
林深想起那些銅錢。
“當年鬼子打進來的時候,也盯上了那個裂縫。”陳老說,“他們想開啟裂縫,放出裏麵的惡鬼,禍害咱們中國人。你們家……你爺爺,帶著仙家,跟他們幹了一仗,把鬼子陰陽師全滅了。”
這事,林深聽爺爺講過。
“可那些鬼子……留了後手。”陳老的聲音在發抖,“他們死前,用血浸了七枚銅錢,埋在廟前。說……七十年後,他們的後人,會用這些銅錢,重新開啟裂縫。”
七枚銅錢。
林深想起山洞裏那枚。
還差……六枚。
“陳爺爺,”他問,“您當廟祝的時候,見過那些銅錢嗎?”
陳老沉默了很久。
“見過。”他終於說,“那年我二十多歲,剛當上廟祝。有一天早上,打掃廟前,看見地上……有一枚銅錢。”
他的眼睛望著遠處,像是在回憶。
“那銅錢是暗紅色的,像血。我撿起來,想看看……結果當天晚上,就做了個噩夢。”
“什麽噩夢?”
“夢見……一個穿著鬼子軍裝的人,站在我床前。”陳老的手開始發抖,“他說……銅錢已經認主了。七十年後,我會……死。”
林深倒吸一口涼氣。
“後來呢?”
“後來,我把銅錢埋回了原地。”陳老說,“然後……辭了廟祝的活兒,再也不靠近那廟了。可那噩夢……一直纏著我,纏了……七十年。”
七十年。
今天,剛好是七十年後。
“陳爺爺,”林深低聲問,“那銅錢,有什麽特征嗎?”
“特征……”陳老想了想,“正麵是‘乾隆通寶’,背麵……刻著個符號。像是個……扭曲的蛇。”
扭曲的蛇。
幽冥符。
“還有,”陳老補充,“那銅錢,不能見月光。尤其是……紅月的月光。見了,就會……活過來。”
活過來?
“什麽意思?”
“意思是,”陳老看著他,眼神裏滿是恐懼,“它會自己……去找下一個撿它的人。然後……標記他,讓他……變成祭品。”
林深腦子裏,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李寡婦、張鐵匠、李老師……都是撿了銅錢,然後失蹤。
那下一個……
會是誰?
“陳爺爺,”他問,“您知道,現在村裏……還有誰撿過銅錢嗎?”
陳老搖頭。
“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誰?”
“村西頭的劉瞎子。”陳老說,“他年輕時候,也當過廟祝的幫手。那些銅錢的事……他比我還清楚。”
劉瞎子。
林深記得這個人。五十多歲,眼睛看不見,平時靠給人算卦、看風水餬口。村裏人都說他有點真本事,但脾氣怪,不愛跟人來往。
“謝謝陳爺爺。”
林深起身要走。
“深子。”陳老叫住他。
林深回頭。
老人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小心……紅月。”
從陳老家出來,林深直接去了村西頭。
劉瞎子家是一間破舊的茅草屋,在村子的最西邊,靠近老林子。屋前種著幾棵歪脖子樹,樹下擺著個石桌,桌上刻著八卦圖。
劉瞎子正坐在石桌前,手裏捏著幾枚銅錢,慢慢地擺弄著。
他真瞎。眼睛是兩個凹陷的窟窿,眼皮耷拉著,看不見眼珠。可他的耳朵很靈,林深離著十幾步遠,他就抬起了頭。
“誰?”
“劉叔,是我,林深。”
“林家的深子?”劉瞎子側耳聽了聽,“過來坐。”
林深在他對麵坐下。
石桌上的銅錢,不是暗紅色的。就是普通的銅錢,黃澄澄的,邊緣磨得發亮。
“劉叔,我想問問……山神廟銅錢的事。”
劉瞎子的手,僵住了。
許久,他才開口:“誰讓你來的?”
“陳爺爺。”
“那老東西……”劉瞎子苦笑,“自己不敢沾,就把你推過來?”
“是我自己要問的。”林深說,“村裏已經失蹤三個人了。李寡婦、張鐵匠、李老師……他們都撿過銅錢。”
劉瞎子沉默了。
他放下手裏的銅錢,仰起頭,對著天空——雖然他什麽也看不見。
“七十年了……”他喃喃自語,“該來的……還是來了。”
“劉叔,您知道內情?”
“知道一點。”劉瞎子說,“當年鬼子陰陽師死前,確實埋了七枚銅錢。但那不是普通的銅錢……是‘魂引’。”
魂引?
“每枚銅錢裏,都封著一個……冤魂。”劉瞎子解釋,“是鬼子當年殺的中國人,用邪術把魂魄封進銅錢裏。七十年後,這些冤魂會……蘇醒,然後……去找新的宿主。”
新的宿主?
“誰撿了銅錢,誰就是宿主。”劉瞎子說,“銅錢裏的冤魂,會慢慢侵蝕他的魂魄。等到月圓之夜……宿主就會變成祭品,被用來……開啟幽冥裂縫。”
林深聽得渾身發冷。
所以,那些失蹤的人,不是被抓走的。
是……自己走過去的?
因為被冤魂侵蝕,失去了意識?
“劉叔,”他問,“您知道,現在村裏……還有誰撿過銅錢嗎?”
劉瞎子想了想。
“三天前,”他說,“我看見……王老蔫的兒子,二柱,從山神廟前回來。手裏……捏著個東西。”
二柱?
林深的同桌。
“你看見他撿了銅錢?”
“沒看見。”劉瞎子搖頭,“但我聞到了……血的味道。銅錢上,那股……暗紅色的,血腥味。”
林深心裏一沉。
二柱。
下一個……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