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一刻,老林子入口。
林深到的時候,胡雪卿已經到了。她沒化人形,而是現了原身——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三尾蓬鬆如雲,蹲在一塊青石上,金色的瞳孔在暮色裏閃著幽光。
“遲了。”她開口,依舊是那副清冷的調子。
林深看了看天:“太陽還沒下山……”
“我說遲了,就是遲了。”胡雪卿從青石上跳下來,落地時已化作人形,“規矩第一條——我定的時間,隻能早,不能晚。”
林深沒敢頂嘴。
“拿著。”胡雪卿扔給他一樣東西。
林深接住,是枚黃銅的護身符,巴掌大小,上麵刻著複雜的符文。符文的線條裏,嵌著暗紅色的硃砂,像是血。
“這是我早年用的護身符,”胡雪卿說,“能抵擋一般的陰氣侵蝕。戴著,別摘。”
林深把護身符掛在脖子上,貼著麵板,涼颼颼的。
“今天的目標,”胡雪卿朝老林子裏走去,“找到另外六枚銅錢的埋藏點,順便……練練手。”
練手?
林深跟在她身後,心裏打鼓。
昨天的山魈,今天早上的冤魂……這些“手”,可都不好練。
暮色漸濃。
老林子裏光線本來就暗,這會兒更是陰森森的。參天古樹像是一個個沉默的巨人,枝椏交錯,把天空割裂成碎片。地上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沙沙的響聲。
空氣裏有股奇怪的香味。
不是花香,也不是草香,而是一種……甜膩的,讓人頭暈的香。
“閉氣。”胡雪卿的聲音在前麵響起,“這是‘**香’,吸多了會昏睡。”
林深趕緊捂住口鼻。
可還是晚了一步。吸進去的那一點兒香氣,已經開始發揮作用了。腦子變得昏沉,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模糊。
“運清心訣。”胡雪卿頭也不回。
林深閉上眼睛,默唸口訣。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
靈氣在體內流轉,驅散那股昏沉感。等再睜開眼,視線已經清晰了。
“反應太慢。”胡雪卿評價,“下次聞到奇怪的味道,第一時間閉氣、運功。要是敵人趁機出手,你已經死了。”
林深苦笑。
實戰經驗,他確實為零。
繼續往裏走。
林子越來越深,樹木也越來越密。有些地方,陽光根本照不進來,就算是白天,也像夜晚一樣黑。
胡雪卿走得很穩。
她像是對這片林子瞭如指掌,哪裏該拐彎,哪裏該爬坡,哪裏該避開……都一清二楚。偶爾還會停下來,伸手摸摸樹幹,或是蹲下看看泥土。
“在這兒停一下。”
她在一棵老槐樹前停下。
這槐樹很粗,要三四人合抱。樹幹上有個樹洞,洞口黑漆漆的,像是一張張開的嘴。
胡雪卿把手伸進樹洞,摸了半天,掏出一枚銅錢。
暗紅色的,跟山洞裏那枚一模一樣。
“第二枚。”她把銅錢遞給林深,“收好,別弄丟了。這些銅錢,以後……可能有用。”
林深接過銅錢,入手冰涼,像是握著塊冰。
繼續走。
又找了半個時辰,找到了第三枚銅錢——埋在一片墳地邊上。
第四枚——藏在一個廢棄的獵人陷阱裏。
第五枚——卡在瀑布後麵的岩縫中。
天完全黑了。
月亮還沒出來,林子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胡雪卿身上,散發著淡淡的白色光暈,勉強照亮周圍幾步的範圍。
“還剩兩枚。”胡雪卿說,“應該在……更深的地方。”
她剛說完,林子深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有很多東西,在朝這邊靠近。
胡雪卿停下腳步,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
“來了。”
話音剛落,四周的黑暗裏,亮起了幾十雙猩紅的眼睛。
山魈。
而且……比那天晚上的更多,更大。
它們從樹後、草叢、石頭後麵,慢慢走出來。有的爬在樹上,有的蹲在地上,把兩人團團圍住。
林深數了數,至少……二十隻。
而且領頭的三隻,比其他的大一圈,獨眼裏的紅光更亮,獠牙更長。
“山魈王。”胡雪卿淡淡地說,“看來,它們不歡迎咱們在這兒找銅錢。”
領頭的山魈王低吼一聲,聲音像是破鑼。
其他的山魈也跟著吼起來,此起彼伏,震得樹葉嘩嘩作響。
“規矩第二條,”胡雪卿對林深說,“遇到敵人,別慌。先看,再想,最後……動手。”
“怎麽看?”
“看它們的陣型,看它們的氣勢,看……哪個是弱點。”
林深仔細觀察。
山魈雖然多,但陣型散亂。領頭的三隻站在前麵,後麵的擠在一起,沒有章法。而且……它們的眼睛,時不時會瞥向林子深處的一個方向。
像是……在保護什麽東西?
“它們不想讓咱們往那邊走。”林深說。
“嗯。”胡雪卿點頭,“第六枚銅錢,應該就在那邊。”
她頓了頓。
“現在,該想了。想……怎麽打。”
林深腦子飛速轉動。
二十隻山魈,三隻山魈王。硬拚?肯定打不過。跑?它們圍得這麽緊,跑不掉。
那……隻能智取。
“它們怕光。”林深想起那天晚上,胡雪卿用金光碟機散冤魂,“能不能……用光法術?”
“可以。”胡雪卿說,“但你現在,還不會。”
“那……”
“我會。”胡雪卿抬手,指尖泛起金光,“但今天,你主攻,我輔助。”
林深一愣:“我主攻?”
“實戰訓練,不是看戲。”胡雪卿的語氣不容置疑,“我會給你加持,讓你暫時擁有畫符的能力。你……負責畫驅邪符,攻擊它們。”
她頓了頓。
“記住,畫符要快,要準。每一張符,都要打在要害上——山魈的要害,是獨眼。”
林深咬牙。
拚了。
胡雪卿手指在他眉心一點。
通靈印突然發熱,一股暖流從眉心湧向全身。林深感覺到,自己像是……開竅了。周圍的靈氣,看得更清楚了。手裏的硃砂筆,也變得……無比親切。
“開始。”
胡雪卿話音一落,三隻山魈王率先撲了上來。
林深深吸一口氣,鋪開黃紙,沾硃砂,落筆——
第一筆,橫。
穩。
第二筆,豎。
快。
第三筆,撇……
噗嗤!
一隻山魈王的爪子,已經抓到了他麵前。
林深沒躲——也躲不開。他隻是……繼續畫。
符成。
金光一閃。
符紙化作一道光箭,嗖地射向那隻山魈王的獨眼。
山魈王慘叫一聲,爪子停在半空,獨眼裏的紅光瞬間黯淡。
可另外兩隻,已經撲到了。
林深再鋪紙,再畫。
第二張符。
第三張符……
速度越來越快。
手不再抖,心不再慌。像是……身體記住了這種感覺。每一筆,都恰到好處。每一張符,都精準命中。
山魈一隻隻倒下。
可數量太多。
二十隻,就算他畫符再快,也來不及全滅。
一隻山魈繞到他背後,爪子狠狠抓下。
林深來不及轉身。
就在爪子要抓破他後背的瞬間——
一道白光閃過。
山魈倒飛出去,撞在樹上,不動了。
胡雪卿站在他身邊,手裏捏著個法訣。
“繼續。”她說,“我幫你擋著。”
林深咬牙,繼續畫。
一張張符紙飛出,一隻隻山魈倒下。
十分鍾後。
最後一隻山魈王,倒在血泊裏。
林深喘著粗氣,手裏的硃砂筆,掉在地上。
他渾身是汗,衣服都濕透了。可心裏……卻有種說不出的暢快。
贏了。
第一次實戰,贏了。
“還行。”胡雪卿評價,“符畫得馬馬虎虎,準頭……湊合。”
她走到那隻山魈王屍體前,蹲下身,在它懷裏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枚銅錢。
第六枚。
“還差最後一枚。”她說,“應該在……那個方向。”
她指著林子深處,山魈們剛才拚命保護的方向。
那裏,有一棵……特別大的樹。
樹幹的直徑,恐怕要十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像是一把巨傘。樹幹上,有個巨大的樹洞,黑得像是通往地獄的門。
“走吧。”
胡雪卿朝那棵樹走去。
林深撿起硃砂筆,跟了上去。
他心裏清楚——
真正的考驗,可能……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