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越來越濃。
灰色的,粘稠的,像是有生命一樣,從四麵八方湧來。霧氣裏那些模糊的影子,也在靠近。它們沒有腳,飄浮在半空,空洞的眼睛盯著林深——或者說,盯著附在林深身上的胡雪卿。
冤魂。
林深能感覺到它們的怨氣。那不是一種情緒,而是一種實質的東西,陰冷,潮濕,像是冬天的寒冰,順著毛孔往身體裏鑽。
如果是他自己在這兒,恐怕早就嚇得癱軟了。
可現在,控製他身體的,是胡雪卿。
“區區遊魂,也敢攔路?”
胡雪卿的聲音從林深嘴裏發出來,依舊是那種清冷慵懶的調子,可裏麵多了一絲……不耐煩。
她抬起手——林深的手——在空中虛畫。
指尖過處,留下一道金色的軌跡。那軌跡不像硃砂畫的符,更像是光,純粹的光,在灰色的霧氣裏格外刺眼。
“破。”
一個字,輕輕吐出。
金色軌跡突然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像是一陣金色的雨,灑向四周。
光點落在霧氣裏,落在那些影子上。
嗤嗤嗤——
像是冷水滴進熱油鍋,霧氣開始翻滾、消散。那些影子發出無聲的尖叫——林深聽不見聲音,但能感覺到那種靈魂層麵的痛苦——然後像是融化的雪,一點點變淡,最後消失不見。
短短幾秒,霧氣散盡。
陽光重新照下來,在地上投出樹影。
四周空空蕩蕩,除了樹,就是草。剛才那些冤魂,像是從來沒出現過。
可林深知道,它們來過。
而且……是被什麽人,故意放在這兒的。
“養魂陣養的魂,”胡雪卿收回手,語氣平淡,“用活人的魂魄當飼料,喂養這些冤魂。等冤魂壯大到一定程度,就能拿來當式神用——跟當年那些鬼子陰陽師,一模一樣的手法。”
林深心裏一震。爺爺昨晚講的那些往事——1943年的戰鬥,鬼子陰陽師的式神,山魈王——原來這一切,都跟眼前的危險有著直接的聯係。曆史從未真正過去,它隻是換了一種形式,再次找上門來。
她繼續朝山洞走去。
林深跟在她身體裏——或者說,被困在她控製的身體裏——一起走。
他能感覺到,胡雪卿的感知還在擴散。像是一張無形的網,覆蓋了整片老林子。網上的每一個節點,都在向她傳遞資訊。
樹根下的蟻穴,草叢裏的蛇洞,石頭縫裏的苔蘚……一切都在“說話”。
用它們自己的方式。
“山洞在這邊。”胡雪卿拐了個彎。
前麵是一片陡坡,坡上長滿了藤蔓。藤蔓很密,把後麵的山壁遮得嚴嚴實實。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裏有個洞。
胡雪卿走到藤蔓前,伸手撥開。
洞口露了出來。
不大,也就一人高,兩人寬。裏麵黑漆漆的,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進去。”
她走了進去。
林深跟著“進去”——雖然其實是他自己的身體在走。
洞裏很暗,隻有洞口透進來的一點光。地麵是泥土的,有些潮濕,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裏有股黴味,還有……別的什麽味道。
像是……血。
胡雪卿打了個響指。
一團白色的光,從她指尖升起,懸浮在半空,照亮了整個山洞。
洞不大,也就十步見方。洞壁上長滿了青苔,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洞頂倒掛著幾隻蝙蝠,被光驚動,撲棱棱地飛了出去。
地上,躺著三個人。
李寡婦、張鐵匠、李老師。
他們並排躺著,像是睡著了。身上穿著失蹤那天的衣服,幹幹淨淨,沒有傷口,沒有血跡。
可胸口……沒有起伏。
沒有呼吸。
胡雪卿走到李寡婦身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死了。”她說,“但魂魄還在石頭裏。七天內放回去,還能活。”
她又檢查了另外兩人。
一樣。
身體死了,但魂魄還在。
“養魂陣的規矩,”她站起身,“活人抓來,先抽魂,封進陣眼石裏。然後用他們的身體……當祭品。”
“祭品?”林深忍不住在心裏問。
“嗯。”胡雪卿像是能聽見他的心聲,“獻祭給幽冥界的祭品。每一個活人,都是一份‘貢品’,能換來幽冥力量的加持。”
她走到山洞深處。
那裏,擺著一個石台。
石台上,放著三樣東西。
一枚銅錢。
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
一張泛黃的紙條。
胡雪卿拿起那枚銅錢。
銅錢很舊,邊緣都磨圓了。正麵刻著“乾隆通寶”,背麵是滿文。可奇怪的是,銅錢的顏色……是暗紅色的。
像是……被血浸過。
“買命錢。”胡雪卿的聲音冷了下來,“果然是這樣。”
買命錢?
林深想起村裏老人講的傳說——路上不能撿紅紙包的錢,那是買命錢。誰撿了,誰就得用命來還。
“這三個人,都撿過山神廟前的銅錢。”胡雪卿說,“李寡婦是七天前撿的,張鐵匠是五天前,李老師是三天前。時間剛好……對應他們失蹤的順序。”
她把銅錢翻過來。
銅錢背麵,除了滿文,還刻著一個細小的符號。
跟那三塊石頭上刻的,一模一樣。
幽冥符。
“有人在山神廟前,故意放銅錢。”胡雪卿說,“誰撿了,誰就被標記。然後……在規定的時間,被抓走,抽魂,當祭品。”
她放下銅錢,拿起那把鑰匙。
鑰匙是鐵的,鏽得很厲害,都快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鑰匙柄上,刻著一個字——
“林”。
林深的林。
林家的林。
“這是……”林深心裏一緊。
“你家的東西。”胡雪卿說,“準確說,是你父親的東西。他當年……有一把這樣的鑰匙,用來開祖宅地窖的門。”
祖宅地窖?
林深記得那個地窖。在廂房後麵,常年鎖著,爺爺從來不讓他進去。說是裏麵放著祖上留下的老物件,怕他進去弄壞了。
可父親的鑰匙,怎麽會在這兒?
“看來,”胡雪卿放下鑰匙,“你父母的失蹤,跟這件事……脫不了關係。”
最後,她拿起那張紙條。
紙條很薄,已經發黃了,邊角都捲了起來。上麵的字,是用毛筆寫的,墨跡已經褪色,但還能看清。
隻有一句話:
“七月三十,子時,山神廟,開幽冥。”
七月三十。
今天是七月二十四。
還有……六天。
“他們要開啟幽冥通道。”胡雪卿把紙條攥在手裏,紙條無風自燃,化作灰燼,“時間定在七月三十,子時。地點……就是山神廟。”
她轉過身,看著地上那三具“屍體”。
“這三個人,是祭品。他們的魂魄,是‘鑰匙’。等到七月三十那天,用這三個魂魄獻祭,就能……暫時開啟幽冥通道。”
林深聽得渾身發冷。
用活人的魂魄當鑰匙,開啟通往幽冥界的門……
那些鬼子後裔,瘋了?
“他們沒瘋。”胡雪卿像是又聽見了他的心聲,“他們很清醒。開啟幽冥通道,釋放裏麵的怨靈惡鬼,顛覆人間秩序……這就是他們祖輩沒完成的‘偉業’。”
她走到洞口,看著外麵。
陽光很好,鳥在叫,樹在搖。
可這片平靜下麵,藏著一個……即將爆發的災難。
“得阻止他們。”林深在心裏說。
“當然。”胡雪卿說,“但現在的你……太弱了。”
她走出山洞,朝山神廟走去。
林深跟在她身體裏,腦子裏亂糟糟的。
銅錢、鑰匙、紙條……
父親的東西,出現在這裏。
父母的失蹤,跟這件事有關。
還有六天,幽冥通道就要開啟……
“從今天起,”胡雪卿突然說,“訓練加倍。”
林深一愣。
“早上卯時到山神廟,畫符、唸咒、請仙。下午申時,跟我進老林子,實戰。”
“實戰?”
“打冤魂,破陣法,找線索。”胡雪卿的語氣不容置疑,“你要在六天內,學會出馬仙的基礎。然後……七月三十那天,跟我一起,去山神廟。”
“去幹什麽?”
“阻止他們。”她說,“順便……找你父母的下落。”
林深心裏一震。
找父母的下落?
“如果這件事跟你父母有關,”胡雪卿解釋,“那他們一定……也在暗中調查。說不定,七月三十那天,他們會現身。”
她頓了頓。
“當然,也可能……已經死了。”
林深沉默了。
死了?
十年了,他一直抱著希望。希望父母還活著,希望有一天,他們會回來。
可現在……
“不管是死是活,”他咬牙,“我都要找到他們。”
“好。”胡雪卿點頭,“那就變強。”
他們回到了山神廟。
廟裏,神像依舊模糊,香案依舊積灰。
可林深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要學畫符,學唸咒,學請仙。
他要進老林子,打冤魂,破陣法。
他要變強。
強到能保護村裏人。
強到能阻止幽冥通道開啟。
強到……能找回失蹤十年的父母。
哪怕希望渺茫。
哪怕前路艱險。
他也要走。
因為,他已經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