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七月二十四,清晨。
山神廟坐落在村後老林子的邊緣,是座年久失修的老廟。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隻是瓦縫裏長滿了荒草,牆皮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夯土。
廟不大,隻有一間正殿。殿裏供著一尊泥塑的山神像,彩繪早已褪色,神像的臉都模糊不清了。香案上積了厚厚一層灰,蜘蛛網從房梁垂下來,在晨風裏晃晃悠悠。
林深跪在神像前的蒲團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
他已經跪了半個時辰。
腿麻了,腰痠了,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可腦子裏……一片空白。
胡雪卿站在他身後,雙手抱胸,麵無表情。月白色的長裙纖塵不染,三條狐尾垂在身後,像三朵盛開的蓮花。金色的瞳孔裏,看不出任何情緒。
“心靜不下來?”她淡淡地問。
林深苦笑:“靜不下來。”
腦子裏全是事。李寡婦的失蹤,張鐵匠的慘叫,李老師的溫粥……還有爺爺那句“是衝著我林家來的”。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著他,越纏越緊。
“那就別靜了。”胡雪卿走到他麵前,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讓恐懼成為你的力量。”
林深一愣。
“出馬仙請仙上身,靠的不是平靜,是執念。”她說,“執念越深,仙家感應越強。你怕村裏人繼續失蹤?那就用這股怕勁兒,去召喚仙家。”
“怎麽召喚?”
“想。”胡雪卿說,“閉上眼睛,想那些失蹤的人。想李寡婦家的小丫,想張鐵匠的王桂花,想李老師的學生……想他們失去親人後的哭喊,想他們的絕望,想他們的痛苦。”
林深閉上眼睛。
腦海裏浮現出小丫的臉。那孩子才八歲,眼睛哭得像核桃。她抓著村長的褲腿,一遍遍問:“我娘啥時候回來?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然後是王桂花。張鐵匠失蹤後,她一夜白頭,像個瘋婆子一樣在村裏亂轉,見到人就問:“看見俺家老張沒?他打鐵打一半,就不見了……”
還有那些孩子。李老師沒來上課,他們趴在窗戶上往外看,眼睛裏全是茫然和害怕。
“感覺到了嗎?”胡雪卿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股情緒。那股……想要做點什麽,卻無能為力的憋屈。”
林深點頭。
胸口像堵了塊石頭,悶得難受。
“現在,”胡雪卿說,“把它釋放出來。別壓抑,別控製。讓它在身體裏流動,最後……集中在眉心。”
林深照做。
他不再試圖平靜,不再試圖控製。任由那些情緒——恐懼、憤怒、無力、憋屈——在身體裏橫衝直撞。像是洪水決堤,像是火山爆發。
那些情緒最後都湧向眉心。
那裏,通靈印微微發熱。像是有什麽東西被喚醒了,開始緩緩旋轉,散發出淡淡的金光。
“念請神詞。”胡雪卿說。
林深吸一口氣,開始念:
“一請胡來二請黃,三請蟒來四請常……”
這是東北出馬仙最基礎的請神詞,爺爺教過他,他背得滾瓜爛熟。可從前念,隻覺得是順口溜,是封建迷信。
現在不一樣了。
每一個字,都帶著情緒。每一個音,都像是一把鑰匙,在開啟一扇門。
“……五請灰家本領強,六請白家醫術揚……”
眉心越來越熱。
通靈印的金光越來越亮,像是要透出麵板。林深感覺到,周圍的空氣開始流動,不是風,是……靈氣。無數細小的光點從四麵八方湧來,匯聚在他身邊。
“七請仙家齊到場,八請祖師開法堂……”
身體開始顫抖。
不是冷,也不是怕。是一種……共鳴。像是身體裏的某個開關被開啟了,有什麽東西要進來了。
“九請天地賜力量,十請——弟子林深,叩請仙家!”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話音剛落,眉心處突然炸開一道刺眼的金光。
林深隻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被雷劈中了。眼前一片空白,耳朵裏什麽聲音都聽不見。身體失去控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可沒倒在地上。
在倒下的瞬間,有什麽東西……接管了他的身體。
他“看見”自己站了起來。
不,不是“看見”。是感覺到。他的意識還在,可身體的控製權……不在他手裏了。
“第一次就能請到,算你有點天賦。”
聲音從他嘴裏發出來,可那不是他的聲音。是個女人的聲音,清冷,慵懶,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胡雪卿。
她上了他的身。
林深想說話,可說不出來。他的嘴在動,聲音在響,可那都不是他的意誌。他像個旁觀者,被困在自己的身體裏,看著“自己”活動。
“身體太弱了。”胡雪卿——或者說,附在林深身上的胡雪卿——活動了一下手腳,“純陰之體倒是通靈,可這筋骨……跟紙糊的似的。”
她走到山神廟門口,看著外麵的老林子。
晨霧還沒散,林子深處影影綽綽,像是藏著無數秘密。
“那幾個失蹤的人,”她自言自語,“氣息還沒散盡。應該……就在附近。”
林深心裏一震。
就在附近?
“想去看看?”胡雪卿像是能感覺到他的想法,“那就去看看。”
她——或者說,他們——走出山神廟,朝老林子走去。
腳下的路很窄,是村民平時進山打柴踩出來的。兩邊長滿了齊腰深的荒草,露水打濕了褲腿,冰涼冰涼的。
越往裏走,光線越暗。
參天古樹遮天蔽日,隻有零星的陽光從葉縫裏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斑。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腐朽的味道,像是枯葉、泥土,還有……別的什麽。
林深能感覺到,附在他身上的胡雪卿,正在用他的眼睛觀察四周。
她的觀察方式,跟他不一樣。
他不是用“看”,是用“感知”。
靈氣在流動,在空氣中畫出無形的軌跡。有些地方的靈氣濃鬱,有些地方的靈氣稀薄。還有些地方……靈氣是扭曲的,像是被什麽東西汙染了。
“就在前麵。”胡雪卿說。
前麵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著三塊石頭。石頭不大,也就半人高,表麵長滿了青苔。可這三塊石頭的排列……很詭異。
它們呈三角形,每塊石頭之間的距離,剛好九步。
像是……某種陣法。
胡雪卿走到石頭中間,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麵。
泥土是鬆的,像是剛被翻過。
“挖開。”她說。
林深想動,可動不了。他的身體還是被胡雪卿控製著。
“把你的手給我。”胡雪卿說。
林深感覺到,自己的意識“伸”出了一隻手——不是真實的手,是意識的手。那隻手,握住了胡雪卿控製他身體的那隻手。
然後,他感覺到了。
土地下麵的東西。
不是屍體,也不是骨頭。是……某種能量。陰冷的,扭曲的,帶著濃濃的惡意。
“是養魂陣。”胡雪卿的聲音冷了下來,“有人在用活人養魂。”
養魂?
林深腦子裏浮現出爺爺講過的東西——鬼子陰陽師,用活人煉式神,用怨氣養惡鬼……
“那失蹤的三個人……”
“還沒死。”胡雪卿說,“但快了。他們的魂魄被抽出來,封在這三塊石頭裏。身體……應該被藏在了別的地方。”
她站起身,看著三塊石頭。
每塊石頭上,都刻著一個符號。不是漢字,也不是日文。是一種更古老的,像是……甲骨文。
“這是‘幽冥符’。”胡雪卿說,“專門用來溝通幽冥界的。看來,那些鬼子後裔,是真的想開啟通道。”
林深心裏一沉。
開啟幽冥通道?那豈不是……
“得找到他們的身體。”胡雪卿說,“魂魄離體超過七天,就再也回不去了。今天是第四天,還有三天時間。”
她閉上眼睛,開始感知。
林深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以他們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像是水麵的漣漪,一圈一圈,掃過整片老林子。
樹、草、石頭、泥土……一切都在“感知”的範圍裏。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另一種感官。
林子深處,有一個山洞。洞口被藤蔓遮著,很隱蔽。山洞裏,躺著三個人。
李寡婦、張鐵匠、李老師。
他們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像睡著了。可胸口沒有起伏,沒有呼吸。
他們的身體……已經死了。
但魂魄還在石頭裏。
隻要在七天內把魂魄放回去,就能複活。
“找到了。”胡雪卿睜開眼,“走吧。”
她控製著林深的身體,朝山洞走去。
可剛走出幾步,突然停住了。
林深感覺到,胡雪卿的警覺。
有什麽東西……在靠近。
不是人,也不是獸。是……別的東西。
陰冷,潮濕,帶著濃濃的死亡氣息。
“冤魂。”胡雪卿低聲說,“而且……不止一個。”
話音未落,四周的霧氣突然變濃了。
不是白色的晨霧,是……灰色的,帶著一股腥臭味。
霧氣裏,浮現出無數影子。
模糊的,扭曲的,沒有臉,隻有空洞的眼睛。
它們圍了上來。
密密麻麻,像是……一支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