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卿走後的第三天,村裏開始出事了。
第一個失蹤的,是村西頭的李寡婦。
李寡婦四十出頭,男人十年前在山上打柴,失足掉進寡婦河淹死了。留下她一個人,帶著個八歲的閨女小丫。日子過得苦,但她人勤快,白天在自家菜園裏忙活,晚上接點縫補的活計,勉強餬口。
失蹤那天是農曆七月十八,紅月當空後的第三天。
早上,小丫哭著跑到村長家,說她娘不見了。昨晚睡覺前還在,早上起來,炕上就剩她一個人。被窩是涼的,像是根本沒睡過。屋門從裏麵閂著,窗戶也關得好好的——可人就是沒了。
村長帶著幾個壯漢去檢視。屋裏整整齊齊,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血跡,連李寡婦平時穿的那雙布鞋,都還在炕沿下擺著。
就好像……她是憑空消失的。
村裏人議論紛紛。有人說李寡婦是受不了苦,跟人跑了。可馬上有人反駁——要跑也得帶幾件衣服吧?屋裏櫃子都沒動過。而且小丫還在這兒,當孃的怎麽可能丟下閨女自己走?
更詭異的是,那天晚上,有人看見李寡婦家窗前,站著一個黑影。
“老高,你真看見了?”村口的打穀場上,一群人圍著貨郎高老蔫。
高老蔫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五十多歲,見多識廣。他昨晚從鎮上回來晚了,路過李寡婦家時,已經是後半夜。
“真看見了。”高老蔫抽著旱煙,臉色發白,“就站在窗戶根底下,一動不動。我以為是誰家孩子鬧著玩,喊了一聲。那黑影……嗖一下就沒了。”
“長啥樣?”
“看不清。”高老蔫搖頭,“黑乎乎的,就大概一個人形。可那感覺……不對勁。像是……沒有腳。”
人群裏響起吸氣聲。
沒有腳,那是……鬼?
第二個失蹤的,是村東頭的張鐵匠。
張鐵匠五十多歲,打了一輩子鐵,膀大腰圓,一身腱子肉。失蹤那天是七月二十,距離李寡婦失蹤剛好兩天。
他也是晚上不見的。
那天下午,張鐵匠還在自家鐵匠鋪裏打一把鐮刀。火星四濺,叮叮當當的聲音半個村子都能聽見。傍晚時候,他媳婦王桂花喊他吃飯,他說“打完這點就回”。
結果一直到天黑,人也沒回來。
王桂花去鐵匠鋪找,鋪子門開著,爐子裏的火還燒著,可人不見了。那把沒打完的鐮刀,還夾在鐵砧上,錘子掉在地上。
像是……打鐵打到一半,突然就消失了。
這次有人看見了更多細節。
“我看見張鐵匠出門了。”住在鐵匠鋪隔壁的劉二狗說,“大概天黑那會兒,他拎著錘子出來,往村後老林子那邊走。我問他幹啥去,他沒理我。”
“往老林子走?”
“嗯。”劉二狗撓頭,“我還納悶呢,天都黑了,去老林子幹啥。後來……後來我就聽見一聲慘叫。”
“慘叫?!”
“就一聲,很短,然後就沒了。”劉二狗聲音發抖,“我嚇得沒敢出去看。等天亮再去,啥也沒找著。”
村後老林子。
那是村裏的禁忌之地。老一輩人都說,那林子深處有東西——不是野獸,是比野獸更可怕的玩意兒。平時沒人敢在天黑後靠近,連白天進去,也得結伴而行。
張鐵匠為什麽晚上去老林子?
沒人知道。
第三個失蹤的,是村小學的李老師。
李老師三十多歲,是村裏唯一的公辦教師。從鎮上的師範學校畢業,自願回村裏教書,一教就是十年。村裏人都敬重他。
失蹤那天是七月二十二。
那天下午,李老師還在給孩子們上課。講的是語文課,《小英雄雨來》。他講得很投入,孩子們聽得也認真。放學時候,他還跟幾個孩子說,明天要考聽寫,讓他們回去好好複習。
晚上,李老師宿舍的燈一直亮到半夜。
住在隔壁的王校長起夜,看見燈還亮著,還嘀咕了一句“李老師備課真用功”。結果第二天早上,李老師沒來上課。
王校長去敲門,沒人應。推門進去,屋裏沒人。
桌上攤著備課本,鋼筆的筆帽都沒蓋。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根本沒人睡過。最詭異的是——桌上還擺著一碗沒吃完的粥,粥還是溫的。
就好像李老師是吃著吃著飯,突然就……消失了。
連續三個人失蹤,而且都是在晚上,而且都是憑空消失。
村裏徹底炸了鍋。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天還沒黑,家家戶戶就緊閉門窗,連狗都拴在屋裏。打穀場上再也看不見納涼嘮嗑的人,村道上空空蕩蕩,像是**。
謠言四起。
有人說,是山魈回來報仇了——那天晚上被打死的山魈,還有同伴在林子裏,現在來抓人泄憤。
有人說,是寡婦河的水鬼索命——李寡婦的男人就是淹死在河裏,現在水鬼來抓他媳婦了。
還有人說……是當年那些鬼子的陰魂不散,又在作祟。
林深聽著這些議論,心裏沉甸甸的。
他想起胡雪卿那天說的話——“那些東西,快要找上門來了。”
難道……這就是開始?
農曆七月二十三,傍晚。
林深從山神廟回來,身上沾滿了露水和草屑。這三天,他每天卯時去山神廟,跟著胡雪卿學出馬仙的基礎。
進展很慢。
通靈印確實有幫助,他能感覺到周圍的靈氣了,像是空氣中飄浮著無數細小的光點。可要引導這些靈氣畫符、唸咒,又是另一回事。
胡雪卿教得很嚴,也很……不耐煩。
“手再穩點!”
“硃砂磨這麽稀,你是要畫符還是要寫字?”
“這一筆歪了,重畫!”
三天下來,他畫廢的黃紙堆了半人高,真正能用的符,隻有三張——還都是最基礎的驅邪符,威力有限。
可他沒有抱怨。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村裏連續失蹤三個人,這絕對不是巧合。背後一定有什麽東西,在暗中搞鬼。
他要變強,要查出真相,要……保護該保護的人。
回到家,院子裏靜悄悄的。
爺爺蹲在門檻上抽煙,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奶奶在灶間熬粥,可鍋裏的粥已經糊了,她都沒發現。
“爺爺。”林深走過去。
林振山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指了指堂屋。
屋裏,坐著一個人。
村長老陳頭。
老陳頭六十多歲,當了幾十年村長,是個精明能幹的老頭。可此刻,他佝僂著背,臉色灰敗,像是老了十歲。
“深子回來了。”老陳頭勉強笑了笑,“坐。”
林深在他對麵坐下。
“陳爺爺,您找我?”
老陳頭看了看林振山,又看了看林深,歎了口氣:“深子,陳爺爺就不繞彎子了。村裏這三天……你也知道,出大事了。”
林深點頭。
“李寡婦、張鐵匠、李老師,三個人,就這麽沒了。”老陳頭的聲音在發抖,“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村裏人都說……是山裏的東西作祟。”
他頓了頓,看向林振山:“振山,你是咱村最懂這些事的。當年打鬼子,你也跟仙家打過交道。你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林振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線落在他臉上,那雙平日裏渾濁的眼睛此刻異常清明,隱約有精光流轉——那是地仙境界的修行者才會有的神光,隻是他平時收斂得極好,不輕易示人。
“不是山魈。”他終於開口,“山魈沒這麽聰明,也不會抓人抓得這麽幹淨。”
“那是啥?”
“不知道。”老爺子搖頭,“但肯定……跟當年那些事有關。”
“當年?”老陳頭愣了愣,“你是說……鬼子?”
“嗯。”林振山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紅月當空,山魈下山,現在又有人失蹤……這些事,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誰?”
“不知道。”老爺子回頭,“但肯定,是衝著我林家來的。”說這話時,他身上那股平時深藏不露的威壓隱隱散開,連堂屋裏的煤油燈火苗都晃動了一下。林深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爺爺這位昔日的抗日英雄、地仙境界的出馬仙弟子,實力遠比他想象的要深厚得多。
屋裏又陷入沉默。
林深心裏翻江倒海。衝林家來的?為什麽?因為爺爺當年殺了太多鬼子?還是因為……他身上這個純陰之體?
“振山,”老陳頭艱難地說,“那現在……咋辦?村裏人心惶惶,再這麽下去,怕是要出亂子。”
林振山想了想。
“從今天起,晚上安排人守夜。”他說,“每戶出一個人,兩人一組,在村裏巡邏。見到可疑的,馬上敲鑼。”
“那……管用嗎?”
“總比什麽都不做強。”老爺子歎了口氣,“還有,天黑之後,誰也不準出村。尤其是……不準靠近老林子。”
老陳頭點頭,起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振山,”他低聲說,“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當年那些事……村裏老一輩都記得。你要是真有什麽法子,能救救村裏人……”
林振山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老陳頭走了。
屋裏又隻剩下爺孫倆。
“爺爺,”林深低聲問,“真是衝咱們家來的?”
“八成是。”老爺子點了鍋新煙,“純陰之體覺醒,契約已成,那些東西……該找上門來了。”
“那失蹤的三人……”
“可能是試探。”林振山眯起眼睛,“也可能是……餌。”
“餌?”
“釣大魚的餌。”老爺子看著林深,“它們想引你出去,引我出去,引……胡雪卿出去。”
林深心裏一緊。
“那咱們……”
“等。”林振山說,“等它們下一步動作。也等……你變強。”
窗外,天徹底黑了。
沒有月亮,隻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在夜空中閃爍。
遠處,老林子裏傳來一聲淒厲的鳥叫。
像是……某種預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