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符比林深想象的要難。
一張鎮邪符,總共二十七筆,每一筆的走向、粗細、轉折都有講究。硃砂要磨得恰到好處,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毛筆要穩,手不能抖,一口氣畫完,中間不能斷。
林深坐在八仙桌前,已經畫廢了十三張黃紙。
硃砂沾得到處都是,手指上、袖口上,甚至臉上都蹭了幾道。手裏的毛筆像是不聽使喚,明明腦子裏記得清清楚楚,可一落筆,不是歪了就是抖了。
“心要靜。”林振山站在他身後,叼著旱煙鍋,“畫符不是寫字,是溝通天地。每一筆都帶著念力,你心亂了,符就廢了。”
林深苦笑。
心靜?昨晚上經曆了那些事,今天又聽了爺爺的抗日往事,現在胸口還隱隱作痛……他能坐在這兒沒瘋,已經算心理素質過硬了。
可這話他沒說,隻是深吸一口氣,又鋪開一張新紙。
第十四張。
筆尖沾滿硃砂,懸在紙麵上方三寸。他閉上眼睛,默唸清心訣。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心跳慢慢平複下來。
那些雜念——山魈的嚎叫、胡雪卿的金瞳、父母的失蹤——都像是退潮一樣,暫時退到了腦海深處。
他睜開眼睛,落筆。
第一筆,橫。從左到右,平直穩當。
第二筆,豎。從上到下,力透紙背。
第三筆,撇。斜斜劃出,弧度優美。
一筆接一筆,硃砂在黃紙上流淌,像是一條紅色的河。林深感覺到了一種奇妙的韻律,彷彿手裏的筆不是自己在控製,而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自然而然地在紙上行走。
最後一筆,收。
符成。
黃紙上的符文泛著淡淡的紅光,像是活了過來,在晨光裏微微閃爍。林深放下筆,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後背都被汗濕透了。
“成了。”林振山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讚許,“第一次畫符就能成,算是有天賦。”
林深看著那張符,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好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以前他看這些符咒,隻覺得是封建迷信,是故弄玄虛。可現在,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張符裏蘊藏著一股力量。雖然微弱,但真實存在。
“這符有什麽用?”他問。
“鎮邪。”老爺子拿起符紙,輕輕一抖,“貼在門上,一般的精怪不敢靠近。要是遇到厲害的,也能抵擋一陣。”
話音未落,屋裏的溫度驟降。
那是一種徹骨的寒冷,彷彿一瞬間從仲夏跌入寒冬。林深撥出的氣凝成濃濃的白霧,桌上那碗水錶麵迅速結冰,發出細微的哢嚓聲。牆上的老照片玻璃表麵龜裂出蛛網般的紋路,煤油燈的火苗像是被無形的手壓住,掙紮著縮小,幾乎熄滅。
最詭異的是,屋裏明明沒有風,牆角的蜘蛛網卻在劇烈抖動,像是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正在靠近。
林振山臉色劇變,地仙境界的本能讓他瞬間意識到危險。他猛地轉身,一個跨步擋在林深身前,左手結印按在胸前,右手已經摸向腰間——那裏掛著當年打鬼子時用的牛角號,既是法器也是武器。
“誰?!”
他的聲音低沉而威嚴,帶著一股平時不顯露的壓迫感。屋裏沒有回答,隻有那股寒意越來越重,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凍僵。
然後,一道白光毫無征兆地從屋外射進來,不是透過窗戶,而是直接穿透牆壁,落在八仙桌前。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神聖而冰冷的氣息。光芒散去,露出一個身影。
月白色的古裝長裙纖塵不染,銀色的狐紋在晨光裏流淌著微光。三條蓬鬆的狐尾在身後緩緩擺動,每一根毛發都清晰可見,散發著淡淡的白色光暈。金色的瞳孔像是融化的黃金,可裏麵沒有任何溫度,隻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漠然。
胡雪卿。
她就那麽站在那裏,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可整個屋子的空氣都像是凝固了,連時間都停止了流動。林深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壓得他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來。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種靈魂層麵的威壓,像是螞蟻麵對大象,渺小得讓人絕望。
“胡……仙家。”林振山的聲音有些發緊,但依然保持著基本的禮節,“您怎麽來了?”
胡雪卿沒理他,目光落在林深身上。
“畫符?”她輕輕開口,語氣裏聽不出情緒,“林振山,你就教他這點皮毛?”
老爺子臉色變了變,沒說話。
“過來。”胡雪卿對林深說。
林深沒動。
他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那股壓力太強了,強到他連抬腿的力氣都沒有。
胡雪卿皺了皺眉,抬起手,食指一勾。
林深隻覺得身體一輕,整個人不受控製地朝她飛去。等他反應過來,已經站在她麵前,兩人之間隻隔了一步的距離。
“看著我。”胡雪卿說。
林深抬起頭,對上那雙金色的眼睛。
離得近了,他才發現,那金色不是單純的黃色,而是一種複雜的光澤——像是融化的黃金裏,摻了細碎的星辰。很美,美得不真實,也美得……讓人心悸。
“契約已成三日,”胡雪卿緩緩說,“你還想抗拒?”
林深咬牙:“我沒有……”
“你有。”她打斷他,“你心裏還在懷疑,還在抗拒。你覺得這一切都是假的,是夢,是幻覺。你覺得你還能回到從前,當一個普普通通的山村少年,念書、考大學、離開這片大山。”
林深沉默了。
她說得對。
哪怕經曆了昨晚那些事,哪怕心口的印記還在痛,他內心深處,還是有一絲僥幸。萬一……萬一這些都是假的呢?萬一他醒來,發現一切都是夢呢?
“林深,”胡雪卿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告訴你,這不是夢。契約是真的,仙家是真的,那些山魈是真的,你父母的失蹤……也是真的。”
她伸出手,指尖點在他心口。
那個印記突然劇烈地疼痛起來,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林深悶哼一聲,額頭上冒出冷汗。
“感覺到了嗎?”胡雪卿收回手,“這就是契約的烙印。它會在你每次懷疑、每次抗拒的時候,提醒你——你已經沒有退路了。”
林深捂著心口,大口喘氣。
“為什麽要繫結我?”他艱難地問,“以您的本事,隨便找個人都行,為什麽偏偏是我?”
胡雪卿看著他,金瞳深處,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因為,”她說,“你不是隨便一個人。”
她轉過身,走到窗前。晨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三條狐尾輕輕擺動,像是三條白色的河流。
“我活了一千五百年。”她的聲音變得悠遠,“見過王朝更迭,見過滄海桑田。見過無數人出生、成長、死亡。可你……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你的靈魂。”胡雪卿回頭看了他一眼,“純陰之體,天生通靈,這種體質千年難遇。但更重要的是……你的靈魂裏,有一道印記。”
“什麽印記?”
“前世的印記。”她說,“你這一世,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上一世,你跟我……有過羈絆。”
林深腦子嗡的一聲。
前世?
“上一世,你是個道士。”胡雪卿繼續說,“道號玄清,師從龍虎山。那年我渡天劫失敗,重傷跌落凡間,是你救了我。你把我帶回道觀,用丹藥替我療傷,用真氣助我恢複。”
她的語氣很平靜,可林深能感覺到,那平靜下麵,是翻湧的回憶。
“我在道觀養了三年傷。那三年,你每天給我講道經,給我畫符,給我熬藥。你跟我說,仙家也好,凡人也罷,都是天地間的生靈,都應該有活下去的權利。”
她頓了頓。
“後來我傷好了,要回青丘。臨走前,我給你留了一枚狐玉——那是我的本命法寶,能保你平安,也能……讓我找到你。”
“那後來呢?”林深忍不住問。
“後來……”胡雪卿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人間大亂,妖魔橫行。你下山除魔,一去不回。我感應到狐玉破碎,趕去的時候,隻找到你……殘缺的魂魄。”
屋裏安靜得可怕。
林深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撞鼓。
“我把你的殘魂收起來,帶回青丘,用千年溫玉滋養。”胡雪卿說,“可魂魄受損太嚴重,足足用了八百年,才勉強修複。又等了兩百年,纔等到合適的時機,送你轉世。”
她轉過身,看著林深。
“這一世,你叫林深,是林家村的少年。我一直在等你成年,等你純陰之體覺醒。然後……繫結你,保護你,讓你重新踏上修行之路。”
林深不知道該說什麽。
前世?轉世?千年等待?
這一切都太離奇,太不可思議。可看著胡雪卿那雙金色的眼睛,他又覺得……她沒撒謊。
“那我爸媽……”他想起昨晚爺爺的話,“他們知道這些嗎?”
“知道一部分。”胡雪卿點頭,“十年前他們來找我,就是想讓我收你為弟子。可那時候你太小,魂魄還不穩,我拒絕了。他們後來發現了鬼子後裔的陰謀,為了不連累你,選擇了潛伏。”
“他們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胡雪卿搖頭,“但我能感覺到,他們還活著。而且……就在這片大山裏,某個地方。”
林深心裏一緊。
就在這片大山裏?
十年了,父母離他這麽近,卻……
“我要找到他們。”他說。
胡雪卿看了他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她說,“但前提是,你要變強。強到能麵對那些鬼子後裔,強到……能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她走到八仙桌前,拿起林深剛畫好的那張符。
“這張符,”她指尖一彈,符紙無風自燃,化作一團青色的火焰,“在我眼裏,跟廢紙沒什麽區別。”
火焰散去,灰燼飄落。
“從今天起,我親自教你。”胡雪卿說,“畫符、唸咒、請仙、布陣……出馬仙該學的一切,我都會教。但你要記住——”
她走到林深麵前,金色的瞳孔直視著他。
“這條路,比你想的難。仙家不是善茬,規矩森嚴,稍有不慎,就是魂飛魄散的下場。你要是怕了,現在退出還來得及。我會解除契約,抹去你這段記憶,讓你當一個普通人。”
林深沒猶豫。
“我不退。”
胡雪卿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好。”
她抬起手,在空中虛畫。指尖過處,留下一道金色的軌跡,組成一個複雜的符文。符文成型後,嗖地飛向林深,沒入他的眉心。
“這是‘通靈印’,”她說,“能幫你更快感知靈氣,學習法術。從明天開始,每天卯時,村後山神廟,我等你。”
說完,她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見。
屋裏的溫度,慢慢恢複正常。
林深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眉心處,有一股溫涼的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緩緩流動。心口的印記,也不再疼痛,反而有種……奇異的共鳴。
前世。轉世。千年等待。
出馬仙。仙家。幽冥通道。
父母失蹤。鬼子後裔。未完成的戰鬥。
這一切,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把他網在中間。
而他現在,終於決定——
要撕開這張網。
要走出一條,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