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的時候,紅月終於沉下山梁。
林家村籠罩在灰白色的晨霧裏,像是蓋了一層薄紗。村後的老林子靜悄悄的,隻有早起的鳥雀在枝頭嘰喳。昨夜的尖叫、狗吠、嚎叫,都像是一場噩夢,隨著天亮煙消雲散。
可林深知道,那不是夢。
心口的印記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契約的存在。炕沿上,那把被胡雪卿“修複”過的柴刀泛著寒光,刀柄上那個清晰的“林”字,像是一隻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一夜沒睡。
腦子裏亂糟糟的。山魈、胡雪卿、契約、反噬、父母失蹤的真相……這些東西攪在一起,讓他根本合不上眼。他想不通,自己一個普普通通的山村少年,怎麽一夜之間,就被卷進了這麽離奇的事情裏。
“深子。”
林振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老爺子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兩個粗瓷碗,碗裏是熱騰騰的苞米麵糊糊。
“吃點東西。”
林深接過碗,沒動筷子。
林振山在他對麵坐下,也不催他,隻是慢慢喝著自己那碗糊糊。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更深了,像是被歲月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爺爺,”林深終於開口,“您昨晚說,今天開始教我。”
“嗯。”
“那……從哪兒開始?”
老爺子放下碗,看著他:“你想學什麽?”
林深想了想:“昨晚那些山魈,是什麽東西?它們為什麽突然來村裏?”
“山魈是山裏的精怪,修煉百年以上的老林子才會出。”林振山點了一鍋煙,吧嗒吧嗒抽了兩口,“它們平時不輕易下山,除非……有人召喚。”
“召喚?”
“嗯。”老爺子吐出煙圈,“山魈腦子簡單,隻會聽令行事。昨晚上那幾隻,明顯是被人驅使的。至於驅使它們的人……”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悠遠。
“可能是當年那些鬼子的後人。”
林深愣住了。
鬼子。抗日年間。爺爺殺過很多鬼子——這是最初設定裏就有的。可他從沒想過,這些事會跟現在扯上關係。
“爺爺,您能跟我講講嗎?”他低聲問,“那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林振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深以為他不會說了。可最後,老爺子還是點了點頭。
“走吧,”他站起身,“帶你去個地方。”
林家老宅後麵,有一間單獨的廂房。
那屋子常年鎖著,林深從小就被叮囑不準進去。門上的銅鎖鏽跡斑斑,鎖眼裏都結了蜘蛛網。林振山從懷裏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插進鎖眼,輕輕一擰。
“哢嚓。”
鎖開了。
推開門,灰塵撲麵而來。屋裏很暗,隻有一扇小窗戶透進微光。林深眯著眼睛適應了一會兒,纔看清屋裏的陳設——
正中間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供著一個神龕。神龕裏不是常見的佛像或菩薩,而是一張泛黃的畫像,畫的是個白鬍子老頭,仙風道骨,手裏拿著一把拂塵。畫像下麵擺著香爐、燭台,還有幾塊褪了色的牌位。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掛的東西。
一把生鏽的軍刀,刀鞘上刻著日文。幾枚子彈殼,用紅繩串成一串。一張老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輕人,站在山腳下,手裏拿著土槍、大刀,眼神堅毅。
還有……一副皮鼓,鼓麵已經幹裂。一根牛角號,號嘴磨得發亮。一疊黃紙符,用紅布包著,邊角都捲了。
“這是我當年的堂口。”林振山的聲音在屋裏響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他走到八仙桌前,點了三根香,恭敬地插進香爐。煙霧嫋嫋上升,纏繞著那張畫像。
“畫像上的,是胡三太爺。”老爺子說,“胡家的老祖宗,五大仙家之首。我十八歲那年,被他選中,成了出馬弟子。”
林深站在門口,沒敢進去。
“那是1937年,”林振山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鬼子剛打進來沒多久。東北淪陷,長白山也成了他們的地盤。他們不光搶糧食、抓壯丁,還……打起了山裏仙家的主意。”
“仙家的主意?”
“嗯。”老爺子走到牆邊,取下那把軍刀,拔出來。刀刃鏽得厲害,可依然能看出當年的鋒利,“鬼子裏有一批陰陽師,懂些邪門歪道。他們知道仙家修煉需要靈氣,就想抓仙家煉藥,或是馴化成式神。”
林深倒吸一口涼氣。
“胡三太爺召集了五大仙家,開了會。”林振山把刀插回刀鞘,掛回牆上,“最後決定——國難當頭,仙凡共濟。各家派出弟子,跟鬼子幹。”
他走到那張老照片前,用手指輕輕撫過上麵的人臉。
“這上麵,都是當年跟我一起的弟兄。”他的聲音有些發啞,“胡家、黃家、常家、蟒家、灰家……各家都出了人。我們就在這老林子裏,跟鬼子的陰陽師周旋。”
林深走近了些,仔細看那張照片。
照片已經發黃,人臉模糊不清。可依然能看出,那些人很年輕,最大的也就二十出頭。他們站得筆直,手裏拿的武器五花八門——土槍、大刀、紅纓槍,甚至還有鋤頭。
“那時候條件苦啊。”林振山點了鍋新煙,煙霧在晨光裏彌漫,“沒槍沒炮,就靠仙家幫忙。胡家的幻術迷鬼子,黃家的速度搞偵查,常家蟒家打主力,灰家挖地道、搞情報……”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
“最凶的一仗,是在1943年秋天。”
林振山講得很慢。
那年的鬼子掃蕩特別狠。他們不知道從哪兒得到訊息,說長白山深處有上古仙家遺跡,裏頭藏著能讓人長生不老的寶貝。於是派了一支精銳小隊,由三個陰陽師帶隊,摸進了老林子。
“我們得到情報的時候,他們已經快到山神廟了。”老爺子說,“山神廟下麵,確實有個秘境入口。雖然被封印著,可要是被鬼子用邪術強行開啟……”
後果不堪設想。
林振山帶著堂口的弟兄,還有十幾位仙家,連夜趕去攔截。那一仗打了整整一夜。
“鬼子陰陽師養了式神。”林振山的聲音低沉下來,“不是一般的精怪,是用活人煉的。他們把抓來的村民,用邪術折磨致死,再把魂魄煉成怨靈,封進特製的木偶裏。那些東西不怕刀槍,隻有仙家法術能傷到。”
戰鬥很慘烈。
“我親眼看著黃家一個小輩,為了救一個弟兄,被式神撕成了兩半。”老爺子的手在發抖,“還有常家一位老仙家,為了封住一個陰陽師自爆的邪術,用身體硬扛……魂飛魄散。”
林深聽得手心冒汗。
“最後,就剩我跟一個鬼子陰陽師單挑。”林振山走到那麵皮鼓前,輕輕拍了拍鼓麵,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召喚了一隻山魈王——比昨晚那些大兩倍,獨眼會噴毒火。我請胡三太爺上身,跟它打了半個時辰。”
“贏了嗎?”
老爺子沒直接回答,而是挽起袖子。
林深這纔看見,他左臂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疤痕很深,像是被什麽野獸的爪子狠狠抓過,皮肉翻卷的痕跡至今清晰。
“山魈王臨死前,給了我一爪子。”林振山放下袖子,“胡三太爺用仙術保住了我的命,可這道疤……留下來了。還有內傷,這些年一直沒好利索。”
屋裏陷入沉默。
晨光越來越亮,透過窗戶照進來,塵埃在光線裏飛舞。那些老物件——軍刀、子彈殼、皮鼓、牛角號——都像是活了過來,訴說著當年的烽火。
“那鬼子陰陽師呢?”林深問。
“死了。”老爺子淡淡地說,“我砍了他的頭,掛在村口的槐樹上,掛了三天。從那以後,鬼子再也沒敢進這片老林子。”
他說得很平靜,可林深能感覺到,那平靜下麵,是翻湧的血與火。
“爺爺,”他低聲說,“您殺了多少鬼子?”
林振山想了想。
“記不清了。”他說,“陰陽師殺了七個,普通鬼子……幾百個總是有的。”
幾百個。
林深看著眼前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村老漢,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真正認識過他。
那個會給他編草螞蚱的爺爺,那個會因為他不寫作業抽他屁股的爺爺,那個抽旱煙、種苞米、跟村裏老頭下棋的爺爺……
原來,曾經是個殺鬼子如砍瓜切菜的出馬仙弟子。
“深子,”林振山轉過身,看著他,“我跟你講這些,不是想炫耀什麽。是想告訴你——這個世界,比你想象的複雜得多。有凡人,有仙家,有精怪,也有……鬼子那樣的畜生。”
他走到林深麵前,按住他的肩膀。
“你爸媽當年為什麽失蹤?因為他們發現了,當年那些鬼子陰陽師的後人,又摸回來了。他們想繼續祖輩沒完成的事——開啟幽冥通道,顛覆人間秩序。”
林深心裏一震。
“幽冥通道……到底是什麽?”
“連線人間和幽冥界的裂縫。”老爺子說,“上古時期就被封印了。可鬼子陰陽師不知道從哪兒得到了開啟的方法,想用活人血祭,強行開啟通道。一旦開啟……人間就會變成煉獄。”
“所以他們……”
“你爸媽為了阻止他們,也為了保護你,選擇了潛伏。”林振山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們給我留了話——等深子成年,等胡雪卿願意繫結他,等……時機成熟的時候,他們會回來。”
林深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十年了。他以為父母拋棄了他,原來……
“爺爺,”他吸了吸鼻子,“我要學。學出馬仙的本事,學怎麽對付那些東西。等我變強了,我要去找我爸媽。”
林振山看著他,許久,點了點頭。
“好。”
他走到八仙桌前,從那疊黃紙符裏抽出一張,又拿來硃砂和毛筆。
“今天,先教你畫符。”
晨光透過窗戶,照在爺孫倆身上。
牆上的老照片裏,那些年輕的臉龐,像是在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這個家族的傳承。
看著這場,跨越了七十年的,未完成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