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老宅的堂屋裏,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林深坐在炕沿上,手裏端著奶奶熬的薑湯,卻一口沒喝。熱氣嫋嫋上升,模糊了他的臉。柳如煙坐在他對麵,手裏捏著針線,縫補一件舊衣裳。針腳細密勻稱,可她的手微微發抖,好幾次紮錯了地方。
林振山蹲在門檻上抽旱煙,吧嗒吧嗒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煙鍋裏的火星明滅不定,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沒人說話。
從村西頭回來到現在,已經一個多鍾頭了。王嬸被送到了李大夫那兒,骨折的手接了骨,臉上的傷也包紮了。李老師家的二丫找到了——那孩子躲在地窖裏,嚇得尿了褲子,但人沒事。山魈的屍體被村民們拖到村後燒了,衝天的黑煙混著焦臭味,到現在還沒散幹淨。
可有些東西,燒不掉。
比如林深心口那個隱隱作痛的印記。
比如胡雪卿那句“契約已成”。
比如……這屋裏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默。
“爺爺。”林深終於開口,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林振山沒回頭,隻是又嘬了口煙。
“那女的……胡雪卿,她到底是什麽人?”
“不是人。”柳如煙輕輕放下針線,歎了口氣,“是仙家。胡家的仙家,九尾天狐的後裔。”
“她說她認識我爸媽。”
老爺子抽煙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說十年前,我爸媽去找過她,想讓她收我做弟子。但她拒絕了。”林深盯著爺爺的背影,“為什麽?我爸媽為什麽要去找她?他們到底……”
“深子。”林振山打斷他,慢慢站起身,轉過臉來。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有些事,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那什麽時候能?”林深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我已經十八了!我有權知道我爸媽的事!”
“有權?”老爺子突然笑了,笑容裏滿是苦澀,“孩子,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權’,不是年齡到了就能有的。你得有那個本事。”
“什麽本事?”
“活下去的本事。”林振山走到他麵前,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你爸媽當年為什麽失蹤?因為他們惹上了不該惹的東西。為什麽去找胡雪卿?因為整個東北,能護住你的人不多,她是其中一個。為什麽她拒絕?因為那時候的你,不值得她冒險。”
林深愣住了。
“現在不一樣了。”老爺子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按在他心口的位置,“純陰之體,十八歲成年,契約已成。胡雪卿願意繫結你,說明你有了價值。但也說明……那些東西,快要找上門來了。”
“什麽東西?”
林振山沒有回答,隻是站起身,走到堂屋正中,對著牆上的神龕拜了三拜。神龕裏供著一張泛黃的老畫像,畫的是個白鬍子老頭,穿著一身道袍,手裏拿著一把拂塵。畫像下麵擺著香爐,裏麵插著三根燃了一半的香。
“胡三太爺,”老爺子低聲說,“林家第三代弟子林振山,懇請太爺明示。”
香爐裏的香突然猛燃起來,煙柱筆直向上,在半空中打了個旋,然後散開。煙霧裏,隱約浮現出幾個扭曲的符號——不是漢字,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
林振山的臉色變了。
柳如煙也站起來,手裏的念珠攥得緊緊的:“是‘劫’字?”
“不止。”老爺子聲音發沉,“還有‘幽冥’、‘通道’、‘開啟’……麻煩了。”
林深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但能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他想起胡雪卿臨走前那句話——“你父母身上,牽扯著一些很麻煩的事。”
看來這“麻煩”,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爺爺,”他說,“我想解除契約。”
屋子裏再次陷入死寂。
林振山緩緩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複雜:“你說什麽?”
“我說,我想解除契約。”林深咬牙,“我不信這些鬼神之說。我是念過書的人,我相信科學。剛才那些山魈,說不定是什麽變異的野獸。那胡雪卿,也許就是個會點戲法的……”
“夠了。”
老爺子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深住了嘴。
“深子,你聽著。”林振山走到他麵前,一字一頓地說,“你可以不信,可以覺得這是迷信,可以堅持你的唯物主義。但有些東西,不是你信不信的問題——它就在那兒,真真實實地存在。就像你今晚看見的山魈,就像胡雪卿。你可以捂住眼睛假裝看不見,可它們不會因為你假裝,就消失。”
“可是……”
“沒有可是。”老爺子打斷他,“契約已經成了,解不了。至少以你現在這點能耐,解不了。你要是強行去解……”
話沒說完,林深突然感到心口一陣劇痛。
那痛來得太突然,太猛烈。像是有人把手伸進他的胸膛,攥住了他的心髒,然後狠狠一捏。他悶哼一聲,手裏的碗摔在地上,薑湯灑了一地。
“深子!”柳如煙驚呼。
林深捂著心口,整個人蜷縮起來。冷汗瞬間濕透了衣服,眼前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他感覺到那個印記在發燙,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皮肉滋滋作響——雖然那隻是幻覺,可痛是真的。
“胡雪卿……”他咬著牙擠出三個字。
契約反噬。
那個女人,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在他試圖抗拒契約的時候,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深呼吸!”林振山按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結了個奇怪的手印,按在他眉心,“念我教你的清心訣!”
清心訣……林深腦子裏一片混亂。那是小時候爺爺硬逼他背的,說是什麽“靜心凝神”的口訣。他一直當那是封建糟粕,從來沒當真念過。
可眼下這情況……
他閉上眼睛,憑著記憶,磕磕巴巴地念: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心口的劇痛稍微減輕了一點。
“繼續念!”老爺子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疼痛又減輕了一些。那個發燙的印記慢慢冷卻下來,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至少能忍受了。
林深喘著粗氣,癱坐在炕沿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柳如煙端來溫水,他喝了一口,喉嚨火燒火燎的疼。
“現在信了?”林振山看著他,眼神裏有心疼,也有無奈。
林深苦笑,沒說話。
不信?剛才那種痛,真實得不能再真實。那種瀕死的感覺,那種心髒被攥住的窒息感……要是再持續幾秒,他可能真就過去了。
“胡雪卿不是一般的仙家。”老爺子在他身邊坐下,又點了一鍋煙,“她是九尾天狐後裔,全盛時期是天仙境界。雖然現在隻剩三尾,修為大跌,但也不是我們能抗衡的。她跟你繫結契約,有她的目的。可能是需要你的純陰之體做些什麽,也可能……是想借你找到你父母的下落。”
“我父母還活著?”林深猛地抬頭。
“不知道。”林振山搖頭,“十年前他們失蹤後,我用了所有能用的法子,都找不到一點線索。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可有一點我能確定——他們不是被山裏的野獸害的,也不是失足落水。他們是……主動消失的。”
“為什麽?”
“為了你。”老爺子看著他,眼神複雜,“你八歲那年,純陰之體開始顯現。那東西就像黑夜裏的燈塔,會吸引很多不該來的東西。你父母為了引開那些東西,也為了給你爭取成長的時間,選擇了離開。”
林深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十年了,他一直以為父母是出了意外,是拋棄了他。可原來……
“他們還會回來嗎?”
“會。”林振山斬釘截鐵地說,“等你有了自保的能力,等你……能麵對那些東西的時候,他們一定會回來。這也是胡雪卿繫結你的原因之一——她能幫你快速成長,讓你早點有那個資格。”
林深沉默了。
他看著地上碎掉的碗,灑了一地的薑湯,還有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唯物主義?科學?
也許爺爺說得對,有些東西,不是你信不信的問題。它就在那兒,真真實實。你可以假裝看不見,可它不會消失。
就像這心口的印記。
就像那個叫胡雪卿的女仙家。
就像……失蹤十年的父母,和他們背後的“麻煩”。
“爺爺,”林深低聲說,“教我吧。”
“教什麽?”
“出馬仙的一切。”他抬起頭,眼神裏有了些不一樣的東西,“怎麽請仙上身,怎麽畫符唸咒,怎麽……對付那些東西。”
林振山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
“明天開始。”他說,“不過深子,你要記住,這條路,不好走。仙家不是善男信女,它們有它們的規矩,有它們的脾氣。胡雪卿繫結了你,是你的機緣,也是你的劫。你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造化。”
林深點頭。
他心裏還有很多疑問。父母到底惹上了什麽“東西”?胡雪卿的真正目的是什麽?那“幽冥通道”又是什麽?
可他知道,現在問這些,沒有答案。
他需要變強。強到有資格知道真相,強到……能等父母回來。
窗外,紅月已經西斜。
天快亮了。
可林深知道,他的黑夜,才剛剛開始。
那個契約,那個印記,那雙金色的眼睛……
都將伴隨他,走過很長,很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