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握著柴刀,沿著村裏唯一的主路往西走。
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紅月的光照在上麵,彷彿潑了一層血。路兩邊的老房子門窗緊閉,屋裏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在窗戶紙上晃動著人影——村民們都不敢出來,隻能躲在屋裏發抖。
越往西走,那股子陰冷的感覺越重。八月的天,按理說不該這麽冷,可林深撥出的氣都成了白霧。他緊了緊身上的校服外套,手心全是冷汗,柴刀的刀柄都被濡濕了。
村西頭有一口老井,井邊是打穀場。平日裏這時候,該有不少人在這兒納涼嘮嗑,可現在一個人影都沒有。打穀場上散落著幾捆沒打完的麥秸,被風吹得滿地打滾。
“有人嗎?”林深喊了一聲。
聲音在空蕩蕩的場子上回蕩,沒人回應。隻有風,還有遠處深山老林子裏傳來的,那種彷彿樹枝折斷又如同骨頭碎裂的嘎吱聲。
他走到井邊,往井裏看了一眼。井水映著天上的紅月,晃晃悠悠的,宛如一池血水。四周靜得可怕,連風聲都停了,隻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邊咚咚作響。
猛地,水麵上浮現出一張臉——慘白慘白的,麵板像是泡過水的宣紙,眼睛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嘴巴張得老大,像是要發出無聲的尖叫。那張臉離水麵極近,近到林深能看清它臉上每一道扭曲的皺紋,每一個腐爛的毛孔。
林深嚇得心髒驟停,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下意識倒退一步,手裏的柴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在死寂的夜裏格外刺耳。
再定睛看時,井水又恢複了平靜,隻有一輪紅月的倒影微微晃動,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錯覺。
“幻覺……”他喃喃自語,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他彎腰撿起柴刀,手還在微微發抖。唯物主義,科學纔是真理,這世上沒有鬼……他一遍遍在心裏重複,試圖說服自己。
“救……救我……”
微弱的呼救聲從井邊的草叢裏傳來。
林深心裏一緊,快步走過去。草叢裏趴著一個人,穿著花布褂子,是村西頭的王嬸。她滿臉是血,左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骨折了。
“王嬸!您怎麽了?”
林深蹲下身,想扶她起來。王嬸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裏,眼睛裏全是恐懼:“深子……快跑……山裏的東西……出來了……”
“什麽東西?”
“山……山魈……”王嬸的聲音在發抖,“好幾個……它們在抓人……李老師家的二丫被拖走了……”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
山魈。他聽爺爺講過,那是山裏最凶的精怪之一。力大無窮,喜食人心,尤其愛抓小孩。
“王嬸,您在這兒別動,我去找人……”
話沒說完,打穀場邊的老槐樹上,驟然傳來一陣怪笑。
“嘻嘻……嘻嘻嘻……”
那笑聲尖細刺耳,像是用指甲刮玻璃。林深猛地抬頭,看見樹上蹲著個黑影。大約一米多高,渾身長滿黑毛,四肢細長,腦袋奇大,臉上隻有一隻猩紅的獨眼,還有一張咧到耳根的大嘴。
山魈。
它蹲在樹枝上,獨眼直勾勾地盯著林深,嘴角流著涎水,滴在地上發出嗤嗤的響聲——那口水竟然有腐蝕性。
林深握緊柴刀,把王嬸護在身後。
“滾開!”他吼道,聲音卻有些發顫。
山魈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他。隨後它咧開嘴,露出滿口尖牙,從樹上一躍而下。
林深想都沒想,揮刀就砍。
柴刀砍在山魈的肩膀上,發出“鐺”的一聲,彷彿砍在了石頭上。山魈紋絲不動,反而伸出爪子,一把抓住刀身。那爪子烏黑鋒利,指甲有半尺長。
“人類……好吃……”山魈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它用力一扯,林深隻覺得虎口劇痛,柴刀脫手飛了出去,哐當一聲掉在井邊。
完了。
林深腦子裏隻剩這一個念頭。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鉛,根本挪不動。山魈的獨眼越來越近,腥臭的口水滴在他臉上,火辣辣地疼。
王嬸在身後發出絕望的哀嚎。
就在山魈的爪子要抓破林深喉嚨的瞬間,一道白光閃過。
那光太刺眼,林深下意識閉了下眼。再睜開時,山魈已經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老槐樹上。樹幹哢嚓一聲裂開,山魈嵌在樹身裏,渾身抽搐,獨眼裏的紅光迅速黯淡下去。
林深呆呆地看著。
白光散去,露出一個人影。
不,那不是人。
那是個女人,或者說,是個像女人的生物。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古裝長裙,裙擺無風自動,上麵繡著銀色的狐紋。青絲如瀑,垂到腰際,發間隱約可見一對毛茸茸的白色狐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後——三條蓬鬆的白色尾巴,在空中緩緩擺動。
她的臉絕美得不似凡人。眉眼精緻如畫,瞳孔是金色的,像是融化的黃金。可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溫度,隻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漠然,彷彿人類在看腳下的螞蟻。
“一千年了,”她開口,聲音清冷空靈,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慵懶,“這破地方的畜生,還是這麽沒規矩。”
林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女人——或者說,女仙家——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輕飄飄的,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純陰之體,”她喃喃自語,“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她走到井邊,彎腰撿起林深掉落的柴刀。纖細的手指撫過生鏽的刀身,鏽跡竟然紛紛脫落,露出底下寒光閃閃的刀鋒。刀柄上那個模糊的“林”字,此刻清晰得像是剛刻上去的。
“你父母留下的東西,”她把刀拋還給林深,“好好留著。雖然沒什麽用。”
林深接住刀,刀身觸手冰涼,卻不再鏽蝕。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您……您是胡家的仙家?”
金瞳女人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哦?還知道胡家。看來林振山那老東西,多少教了你點東西。”
“我爺爺他……”
“在村口跟另外幾隻山魈周旋呢。”女人漫不經心地說,“年紀大了,本事倒沒退步多少。不過……”她看向深山老林子深處,金瞳微微眯起,“今晚來的,可不止這幾隻小雜魚。”
話音未落,打穀場四周的陰影裏,突然亮起了十幾雙猩紅的眼睛。
一隻,兩隻,三隻……足足八隻山魈,從黑暗中緩緩走出。它們體型比剛才那隻更大,獠牙更長,獨眼裏閃爍著嗜血的紅光。把林深和女人團團圍住。
王嬸嚇得暈了過去。
林深握緊柴刀,手心全是汗。一隻山魈他都對付不了,八隻……
可金瞳女人卻笑了。
那笑容很美,卻美得讓人心底發寒。像是雪山頂上盛開的蓮花,冰冷,孤傲,遙不可及。
“也好,”她說,“剛醒過來,活動活動筋骨。”
她抬起右手,五指虛握。空氣中驟然泛起漣漪,彷彿平靜的水麵被投入石子。緊接著,八隻山魈同時發出淒厲的慘叫——它們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攥住,硬生生擰成了麻花。
骨骼碎裂的聲音劈啪作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短短三秒,八隻山魈變成了八團血肉模糊的肉塊,噗通噗通掉在地上。暗紅色的血滲進土裏,染紅了一大片。
林深胃裏一陣翻騰,差點吐出來。
女人放下手,裙擺上連一滴血都沒沾上。她轉過身,金色的瞳孔盯著林深,像是要把他裏外看透。
“你叫什麽名字?”
“……林深。”
“林深。”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出馬弟子。”
林深一愣:“什麽?”
“我說,”女人一字一頓,“你,林深,從今天起,是我的出馬弟子。聽懂了嗎?”
“可是……我還沒……”
“沒有可是。”女人打斷他,“純陰之體,天生通靈,又是林家血脈——你沒得選。你父母當年……”
她突然停住,彷彿想起了什麽不愉快的事,眉頭微蹙。
林深卻抓住了關鍵詞:“我父母?您認識他們?”
“認識。”女人淡淡地說,“十年前,他們來找過我。想讓我收你做弟子。”
“那為什麽……”
“因為我拒絕了。”女人的語氣依舊平靜,“那時候的你太弱,不值得我浪費精力。而且……”她看向林深,金瞳深處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你父母身上,牽扯著一些很麻煩的事。”
“什麽事?”林深急切地問,“他們到底為什麽失蹤?他們還活著嗎?”
女人沒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尖點在他的眉心。
冰涼的觸感傳來,林深渾身一僵。他感覺到有什麽東西順著那根手指鑽進了他的身體,在血管裏流動,最後停在了心髒的位置。
“契約已成。”女人收回手,“從今往後,你的命是我的。我讓你活,你才能活。我讓你死,你就得死。”
林深捂著心口,那裏隱隱作痛,像是被烙下了一個印記。
“您……您到底是誰?”他艱難地問。
女人轉身,三條狐尾在空中劃出優雅的弧線。月光照在她身上,彷彿給她披了一層銀紗。
“胡雪卿。”她說,“青丘狐族,九尾天狐後裔。當然,現在隻剩三尾了。”
她頓了頓,回頭看了林深一眼。金色的瞳孔在紅月下閃爍著妖異的光。
“記住這個名字,林深。因為從今天起,它將伴隨你一生。無論是生,是死,還是……生不如死。”
說完,她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夜色中。
林深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心口的刺痛還在,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夢。柴刀上的寒光,地上山魈的屍體,還有那個叫胡雪卿的女仙家冰冷的話語……
“契約已成。”
他苦笑著搖頭。唯物主義?科學纔是真理?去他媽的。
從今往後,他的世界,恐怕要徹底顛覆了。
遠處傳來腳步聲,是爺爺帶著幾個村民趕來了。林振山看見地上的山魈屍體,又看看林深手裏的柴刀,臉色變了變。
“深子,你……”
“我沒事,爺爺。”林深打斷他,聲音有些沙啞,“王嬸受傷了,得趕緊送李大夫那兒。”
老爺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隻是吩咐村民把王嬸抬走。
林深跟著人群往回走,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深山老林子的方向。
那裏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
可他知道,有一雙金色的眼睛,正在某個地方,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這個,剛被繫結的,出馬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