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了。
擺渡人收起竹篙，小船輕輕撞在碼頭的石階上。林深扶著胡雪卿站起身，她的身體輕得像紙，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謝謝。”林深對擺渡人說。
擺渡人沒有回答。
他隻是重新戴上鬥笠，轉過身，竹篙一撐，小船緩緩駛離，重新沒入忘川河的黑暗裏。
林深看著小船消失，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付出半份本源、半份記憶，換來一次渡河。
值得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須向前走。
“走吧。”胡雪卿輕聲說。
她率先走上台階。
碼頭的台階很長，一直延伸到……高處？林深抬頭看去，隻能看見一片朦朧的白光。彷彿……天亮了？可幽冥界不是沒有天空嗎？但輪回城是五大仙家用法力構建的，有模擬的光源。
隨著一步步向上，周圍的景象漸漸清晰。
看到的是……城牆。
很高，很厚，黑色的石頭壘成。牆麵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個符文都在微微發光，白色的，柔和的光。這些光連成一片，照亮了整座城。
城門口沒有守衛。
隻有兩座石像，左邊是一隻巨大的狐狸，九條尾巴盤繞在身後；右邊是一條蜿蜒的巨蟒，鱗片栩栩如生。
“胡家和常家的……守護神像。”胡雪卿解釋，“輪回城……是五大仙家……共同建立的。”
五大仙家建立的城。
林深心裏一動。
也就是說……這裏可能有仙家的勢力？
他跟著胡雪卿走進城門。
城裏的景象……出乎意料。
不是想象中的陰森恐怖，反而宛如一座……古代的城市？青石板鋪成的街道，兩旁是木結構的建築，門口掛著燈籠。街上……有人？
不，不是人。
是……魂魄。
各種各樣的魂魄。
有穿著古裝長袍的，有穿著民國馬褂的，也有穿著現代T恤牛仔褲的。他們走在街上，有的在交談，有的在買賣東西，有的……在發呆？
最詭異的是，所有魂魄都很……平靜。
沒有痛苦，沒有哀嚎，沒有掙紮。
就像是……習慣了？
“這裏……是……輪回城。”胡雪卿說，“魂魄……在這裏……等待……輪回。短則……幾天。長則……百年。”
等待輪回。
林深明白了。
人死後，魂魄被接引到幽冥界，先到輪回城。在這裏等待審判結果，善者排隊轉世，惡者……可能要去地獄？
“那我們……”林深想問他們來這裏做什麽。
胡雪卿沒有回答。
她拉著林深，走向街邊的一家……茶館？
很簡陋的茶館，門口掛著一個木牌，上麵寫著兩個字，“忘塵”。
忘塵茶館。
走進去，裏麵擺著幾張木桌。幾個魂魄坐在裏麵喝茶，茶是黑色的，冒著熱氣，散發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孟婆湯？
“客官……裏麵請。”一個聲音響起。
林深轉頭看去，
是一個……店小二？
穿著灰色的布衣，臉上帶著笑容。但他的眼睛……是空洞的。沒有瞳孔，隻有兩個黑色的窟窿。
“兩位……喝點什麽？”店小二問。
胡雪卿搖頭：“我們……找人。”
“找誰？”
“一個……叫……‘孟七’的……魂魄。”
孟七。
林深記住了這個名字。
店小二想了想：“孟七啊……他……昨天……剛來。現在……應該在……‘憶夢閣’。”
憶夢閣？
“在哪？”胡雪卿問。
店小二指向門外：“沿著……這條街……走到頭。有一棟……紅色的……樓。就是……那裏。”
紅色的樓。
“謝謝。”胡雪卿說。
她轉身離開。
林深跟上。
走出茶館，街道依舊安靜。魂魄們來來往往，卻沒有任何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交談聲，連呼吸聲都沒有。
就像是在看……默劇？
“胡雪卿，”林深忍不住問，“孟七是誰？”
胡雪卿沉默了一會兒。
“我……千年前……認識的……一個……鬼差。”她說，“他……專門……負責……接引……特殊魂魄。”
特殊魂魄。
“比如？”
“比如……你父母。”胡雪卿說。
林深的心跳猛地加速。
父母！
“他知道……我父母的……下落？”他問。
“可能。”胡雪卿說，“他……當年……就是……接引……你父母的……鬼差之一。”
接引父母的鬼差！
林深握緊了拳頭。
終於……有線索了！
“那我們……快去找他！”他說。
胡雪卿點頭。
兩人加快腳步，沿著街道向前走。
街道兩旁的建築漸漸變得……華麗？不再是簡陋的木屋，而是雕梁畫棟的樓閣。門口掛著的燈籠，也從普通的紙燈變成了……琉璃燈？
魂魄的衣著也變了。
不再是普通的布衣，而是……綾羅綢緞？像是……富貴人家的魂魄？
“這裏是……‘貴魂區’。”胡雪卿解釋，“生前……有大功德……或者……大福報的……魂魄……會住在這裏。等待……更好的……輪回。”
貴魂區。
林深明白了。
原來幽冥界……也有階級？
“孟七……為什麽……會在這裏？”他問。
“他……退休了。”胡雪卿說，“千年前……那件事後……他就……辭去了……鬼差的……職務。在這裏……開了……憶夢閣。”
憶夢閣。
聽起來像是……儲存記憶的地方？
果然，走到街道盡頭，一棟紅色的樓映入眼簾。
很顯眼。
因為整條街都是青灰色，隻有這棟樓是鮮紅色，像是……血？樓高三層，飛簷翹角，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
燈籠上寫著兩個字，“憶夢”。
胡雪卿推開大門。
裏麵是……一個大廳？
很寬敞，擺著很多……架子？像是圖書館的書架。但架子上放的……不是書，而是……一個個……光球？
白色的，藍色的，金色的光球。
每個光球裏，似乎都……封存著什麽？
“這是……”林深好奇。
“記憶。”一個聲音從裏麵傳來。
林深轉頭看去，
一個老者，從裏間走出來。
穿著紅色的長袍，頭發花白，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他的眼睛……是正常的？有瞳孔，有神采，不像其他魂魄那樣空洞。
“孟七。”胡雪卿開口。
“胡雪卿。”老者，孟七，笑了，“千年不見。你還是……這麽……美。”
胡雪卿沒有接話。
她直接問：“我……要找……兩個人。林遠山……白素心。”
林遠山，白素心。
林深的父母。
孟七的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隨後，緩緩點頭：“他們……確實……來過。”
“現在……在哪？”胡雪卿問。
孟七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一個架子前，取下一個……金色的光球。
光球在他掌心旋轉，裏麵隱約浮現出……影像？
“這是……”林深湊近去看。
影像裏，是一男一女。
男的英俊儒雅，女的溫婉美麗。他們站在……一座橋上？橋下是……黑色的河水？
忘川河？
“這是……十年前。”孟七說，“他們……被接引……到幽冥界。但……沒有喝……孟婆湯。而是……用……一件寶物……換取了……留在幽冥界的……資格。”
寶物？
什麽寶物？
“接著呢？”胡雪卿問。
“……”孟七頓了頓，“他們……去了……‘幽冥深處’。”
幽冥深處。
“那是……哪裏？”林深問。
“幽冥界的……核心。”孟七說，“也是……最危險的地方。那裏……有……幽冥領主……的……城堡。”
幽冥領主的城堡！
父母……去了那裏？
“為什麽？”林深追問。
孟七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
“因為……”他緩緩說，“他們……在……調查……一件事。”
“什麽事？”
“幽冥界……和……人間……的……通道……被……人為……開啟了。”
通道被開啟了！
林深心裏一震。
爺爺說過，幽冥通道原本是封印的。如果被開啟……
“誰……開啟的？”胡雪卿問。
孟七搖頭：“不知道。但……肯定……和……黑蓮教……有關。”
黑蓮教！
又是黑蓮教！
“你父母……發現了……線索。”孟七繼續說，“他們……追蹤……到了……幽冥界。……就……去了……幽冥深處。”
“後來呢？”林深急了。
“後來……”孟七歎息，“就……沒有……訊息了。”
沒有訊息。
十年了。
“他們還……活著嗎？”林深的聲音在顫抖。
孟七沉默。
良久，他說：“可能……還活著。但……也可能……”
也可能……死了。
或者……變成了別的什麽？
林深感覺自己的心在往下沉。
“我要……去找他們。”他說。
孟七看著他。
“那裏……很危險。”
“我知道。”
“你可能會……死。”
“我知道。”
孟七又沉默了。
他轉頭看向胡雪卿：“你……也要去？”
胡雪卿點頭：“嗯。”
“你會……死的。”
“我知道。”
孟七歎息。
他走到另一個架子前，取下一個……銀色的光球。
“這個……給你。”他把光球遞給林深。
“這是什麽？”
“你父母的……一段……記憶。”孟七說，“也許……對你有用。”
林深接過光球。
入手……溫暖。
像是……父母的體溫？
“謝謝。”他說。
孟七搖頭：“不用謝。我隻是……做我……該做的。”
他頓了頓。
“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出發？”
林深看向胡雪卿。
胡雪卿想了想。
“明天。”她說。
明天。
前往幽冥深處。
尋找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