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
比想象中……更寬。
站在岸邊,林深看不見對岸。隻有一片茫茫的黑暗,彷彿世界的盡頭。河水是黑色的,但不是純粹的墨黑,而是一種……粘稠的、彷彿有生命的黑。水麵平靜得像鏡子,卻倒映不出任何東西,沒有天空,沒有星光,連他們自己的影子都沒有。
河麵上飄著淡淡的霧氣。
霧裏有點點幽綠的光,宛如螢火,卻又比螢火黯淡。那些光在霧裏緩緩移動,時而聚集,時而散開,像是在……舞蹈?
“那是……引魂燈。”胡雪卿站在他身邊,輕聲說,“給……迷路的……遊魂……指引方向。”
引魂燈。
林深看著那些光,心裏卻升起一股寒意。
因為他在那些光裏……看見了臉。
模糊的,扭曲的,痛苦的臉。每一盞燈,似乎都是一個……魂魄?被束縛在燈裏,永遠飄蕩在忘川河上,為其他遊魂指引方向?
“他們……”林深想問。
“自願的。”胡雪卿說,“或者……被迫的。”
自願或被迫。
林深不再問了。
他轉頭看向河邊,那裏有一個……碼頭?很簡陋,幾塊黑色的石頭壘成台階,延伸到水裏。台階上長滿了青苔,不是綠色的,而是……黑色的?像是被河水浸染了千年。
碼頭上係著一艘船。
小船。很舊,船身是黑色的木頭,已經開裂。船頭掛著一盞燈籠,發出昏黃的光。光暈裏,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一個穿著蓑衣、戴著鬥笠的影子。他背對著他們,正在……撐船?可船明明係在碼頭上,根本沒有動。
“擺渡人。”胡雪卿說。
擺渡人。
林深在神話裏聽過。
忘川河上的擺渡人,專門渡魂魄過河。但要收“船費”,通常是生前的記憶,或者……別的代價。
“我們……怎麽過去?”林深問。
胡雪卿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個擺渡人的背影,金色的瞳孔裏閃爍著複雜的光。
“我……認識他。”她說。
認識?
林深一愣。
胡雪卿……認識幽冥界的擺渡人?
“千年前,”她解釋,“我……來過……這裏。為了……找……一個人。”
找一個人。
誰?
林深想問,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他看見胡雪卿的眼神——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悲傷,像是千年的積雪融化成冰水,在眼底流淌。那一刻,林深意識到,這位相伴多日的仙家,心中藏著比他想象中更深的秘密。
“走吧。”胡雪卿說。
她拉著林深,走下台階,來到碼頭。
腳步聲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擺渡人沒有回頭。
他依舊背對著他們,手裏的竹篙插在水裏,一動不動。蓑衣上滴著水珠,黑色的水珠?滴落在船板上,發出“嗒”的輕響。
“好久……不見。”胡雪卿開口。
擺渡人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
鬥笠下,是一張……模糊的臉。不是看不清,而是……根本沒有五官?隻有一片朦朧的霧,霧裏有兩個光點,幽綠色的,像是……眼睛?
“胡……雪卿。”擺渡人的聲音響起,很沙啞,像是砂紙摩擦,“千年了。”
千年。
林深心裏一震。
這個擺渡人……活了至少千年?
“你還……在這裏。”胡雪卿說。
“職責。”擺渡人說,“不像你……可以……離開。”
離開。
胡雪卿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過河。”她說。
擺渡人沒有回答。
他轉頭,如果那能算轉頭的話,看向林深。
那雙幽綠的眼睛,彷彿能看穿靈魂。林深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赤條條地站在黑暗裏,所有的秘密都被看透。
“活人。”擺渡人說,“不該……來這裏。”
“我知道。”胡雪卿說,“但……必須來。”
“為了……什麽?”
“找……人。”
擺渡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代價。”
代價。
果然。
“什麽……代價?”胡雪卿問。
擺渡人伸出一隻手,一隻……蒼白的手,麵板像是浸泡了千年的屍體。他指向林深:“他的……一段記憶。”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記憶?
“不行。”胡雪卿立刻拒絕。
“那……就……不過河。”擺渡人說。
胡雪卿握緊了拳頭。
林深看見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麽?
“可以用……我的。”她說。
擺渡人搖頭:“你……現在……沒有……完整的……記憶。隻有……他的……有價值。”
因為林深是活人。
活人的記憶,在幽冥界裏……是珍貴的貨幣?
林深深吸一口氣。
“可以。”他說。
胡雪卿猛地轉頭看向他:“不行!”
“我必須過去。”林深看著她,“我要找父母。如果一段記憶能換這個機會……我願意。”
“你知道……失去記憶……意味著什麽嗎?”胡雪卿的聲音在顫抖,“你可能……忘了……重要的人……重要的事……”
林深當然知道。
但他更知道,父母在等他。
十年了。
他們失蹤十年了。
現在終於有了線索,他不能放棄。
“哪一段記憶?”他問擺渡人。
擺渡人看著他。
那雙幽綠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了一絲……憐憫?
“你……最珍貴的……一段。”他說,“我會……取走。但……不告訴你……是哪一段。可能……是你……童年的……某個瞬間。可能……是你……第一次……愛上……一個人。可能……是你……和父母的……一麵。”
最珍貴的一段。
而且……不知道是哪一段。
這就像是……抽獎。抽走你生命裏最重要的東西,你卻不知道它是什麽。
林深的手心在出汗。
他轉頭看向胡雪卿。
她也看著他,金色的瞳孔裏倒映著他的樣子,堅定,卻又……茫然?
“我……”林深想說什麽。
“我來付。”胡雪卿突然說。
她上前一步,站在擺渡人麵前。
“用我的……本源。”她說,“雖然……隻剩……殘魂。但……本源……還在。應該……夠。”
本源!
林深心裏一緊。
胡雪卿已經本源耗盡,隻剩殘魂。如果再付出本源……她可能會……
“胡雪卿!”他拉住她,“不行!”
“放手。”她說。
“你會死的!”
“不會。”她轉頭看向他,嘴角居然……露出一絲微笑?很淡,很淡,“我……死不了。隻是……可能……會……沉睡……更久。”
沉睡更久。
那和死……有什麽區別?
“不行。”林深搖頭,“用我的記憶。”
“我說了不行!”
胡雪卿的聲音陡然提高。
在寂靜的忘川河邊,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連那些飄蕩的引魂燈,都似乎……停頓了一下?
擺渡人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良久,他緩緩開口:“你們……可以……一起付。”
一起付?
“什麽意思?”胡雪卿問。
“一人……一半。”擺渡人說,“你……付一半本源。他……付一半記憶。這樣……都不會……死。也不會……忘記……一切。”
一人一半。
胡雪卿付出半份本源,林深付出半份記憶。
聽起來……似乎公平?
但林深知道,胡雪卿的本源,比他的記憶珍貴得多。她現在已經是殘魂,再付出半份本源……可能會永遠無法恢複?
“我同意。”胡雪卿卻立刻說。
“我也同意。”林深跟上。
擺渡人點頭。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
掌心慢慢浮現出……一團光?白色的,很柔和,像是……月光的碎片?
“手。”他說。
胡雪卿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白光立刻纏繞上她的手腕,順著經脈向上蔓延。她咬緊牙關,身體在顫抖,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林深看見她的身影……又淡了一些。
原本還能看清的月白色長裙,現在變得幾乎透明。那張絕美的臉龐,蒼白得像紙。
“夠了嗎?”她問。
擺渡人收回手。
掌心的白光裏,多了一絲……銀色?像是……胡雪卿的本源?
“現在……你。”擺渡人看向林深。
林深伸出手。
擺渡人的另一隻手按在他的額頭。
冰涼。
一股寒意從額頭湧入,直衝腦海。林深感覺自己的記憶像是……翻開的書本,一頁頁被快速瀏覽?
童年的笑聲。
爺爺的旱煙味。
奶奶做的窩窩頭。
八歲那年,父母離開的背影。
十八歲生日,紅月當空。
山魈襲擊。
胡雪卿現身。
戰鬥。
離別……
突然,
停住了。
記憶定格在某個畫麵。
林深想要看清,卻感覺那個畫麵在……模糊?像是被水浸濕的墨跡,慢慢暈開,最終……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哪一段記憶。
隻感覺心裏……空了一塊。
像是……丟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擺渡人收回手。
掌心的白光裏,又多了一絲……金色?像是……林深的記憶碎片?
“可以了。”擺渡人說。
他轉身,解開係船的繩子。
竹篙一撐,小船緩緩離開碼頭。
“上船。”他說。
胡雪卿拉著林深,跳上船。
小船搖晃了一下,……平穩了。
擺渡人站在船頭,竹篙輕輕劃水。黑色的河水被劃開,卻沒有漣漪,水麵依舊平靜得像鏡子。
船慢慢駛向河心。
林深坐在船尾,看著岸邊的碼頭越來越遠。
他轉頭看向胡雪卿。
她坐在他身邊,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裙擺。身影淡得……像是隨時會消散。
“你……”林深想問。
“我沒事。”她低聲說。
但她的聲音……比之前更虛弱了。
林深心裏一痛。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更涼了。
像是……冰。
“對不起。”他說。
胡雪卿抬起頭,看著他。
金色的瞳孔裏,倒映著他的樣子,茫然,愧疚,堅定。
“傻瓜。”她說。
她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輕。
像是……一片羽毛。
林深僵住了。
他感覺到她的體溫,或者說,她根本沒有體溫?隻有一股……淡淡的寒意,帶著一絲……說不出的香氣?
像是……雪?
“胡雪卿……”他低聲說。
“別說話。”她閉上眼睛,“讓我……休息……一會兒。”
林深不再說話。
他握緊她的手,看著前方的黑暗。
小船在忘川河上緩緩前行。
周圍是永恒的寂靜。
隻有竹篙劃水的聲音,輕輕的,規律的,像是……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
前方突然出現了一點……光?
不是引魂燈的幽綠,也不是驛站的昏黃。而是……一種……白色的,柔和的光?
“到了。”擺渡人說。
林深抬頭看去。
光裏,隱約可見……陸地?
對岸?
“那裏……”他問。
“輪回城。”擺渡人說,“幽冥界……第一座……城。”
輪回城。
他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