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厚重的,彷彿有實體的黑暗。
林深踏出第一步的時候,感覺腳下不是土地,而是某種……軟綿綿的東西。彷彿踩在了浸水的棉花上,又宛如踩進了腐爛的落葉堆。每一步都會陷進去半寸,發出“噗嗤”的聲響。
他下意識握緊了胡雪卿的手。
她的手很涼,比記憶中的還要涼。像是握著一塊在冰水裏浸泡了千年的玉石。但她的手指很用力,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麵板裏。
“別鬆開。”她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很輕,卻很清晰,“在這裏……走散了……就永遠……找不回來了。”
林深點頭,雖然他知道她看不見。
幽冥界。
這就是幽冥界。
沒有天空,沒有大地,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遠處偶爾會飄過幾點幽綠的光,像是螢火蟲,卻又比螢火蟲大得多。那些光飄得很慢,很慢,慢得讓人心慌。
“那些……是什麽?”林深低聲問。
“遊魂。”胡雪卿說,“剛死的……還沒來得及……去輪回的……遊魂。”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很大的力氣。
林深這纔想起來,她現在隻是殘魂。本源耗盡,連實體都維持不住,隻能勉強凝聚出一個虛影。月白色的長裙在黑暗裏泛著微光,像是一盞隨時會熄滅的燈。
“你……”林深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沒事。”胡雪卿打斷他,“先……找個地方……休息。”
她頓了頓。
“這裏……有……規則。和……人間……不一樣。”
林深想問是什麽規則,但話還沒出口,腳下猛地一軟——彷彿地麵瞬間化作了噬人的沼澤!他整個人向下陷去,冰冷的觸感從腳踝迅速蔓延,像是有無數隻手在下麵拉扯。不是地麵塌陷,而是……那“地麵”驟然變得像活物一樣,要把他吞進去!
“別動!”胡雪卿厲聲喝道。
林深僵住了。
他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下麵……拉扯他的腳踝。冰冷的,滑膩的,像是……水草?不,更像是……手?
“這是……幽冥界的……‘地縛靈’。”胡雪卿的聲音冷靜下來,“它們……被永遠……困在……這裏。會抓住……每一個……路過的……活物。”
活物。
林深心裏一緊。
他是活人。活人進了幽冥界,就像是黑夜裏的火把,會吸引所有饑餓的東西。
“怎麽辦?”他問。
胡雪卿沒有回答。
她鬆開了他的手。
林深心裏一空,但下一秒,他看見胡雪卿彎下腰,伸出另一隻手,按在了地麵上。
不是按,是……拍。
輕輕一拍。
白色的光從她掌心湧出,順著地麵蔓延開來——這是狐族仙氣,對幽冥界的陰邪之物有克製作用。那光很柔和,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光芒所過之處,黑暗像是潮水一樣退去,露出了……真實的地麵。
黑色的,堅硬的,像是玄武岩一樣的地麵。
而那些拉扯林深腳踝的東西,他低頭看去,是一雙雙蒼白的手,從地麵的縫隙裏伸出來。現在那些手在光芒的照射下,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縮了回去。
“走吧。”胡雪卿直起身,重新握住他的手。
林深跟著她往前走。
腳下的路變得堅實了。黑色的岩石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遠處那些幽綠的光點,現在看得更清楚了些,確實是遊魂。它們沒有形狀,隻是一團模糊的光,在黑暗裏飄蕩,發出低低的嗚咽。
“它們……在哭?”林深問。
“在……回憶。”胡雪卿說,“每一個……遊魂……都會……反複回憶……自己死前的……那一幕。直到……記憶……徹底……消散。”
直到徹底消散。
那是什麽感覺?
林深不敢想。
他握緊了胡雪卿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麽涼。
兩人走了很久。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幽冥界的時間流速與人間不同,但林深仍習慣用人間的時辰來估算。沒有日出日落,沒有星辰輪轉,隻有永恒的黑暗。林深隻能憑感覺估算,大概走了兩三個小時?或者更久?
黑暗並非一成不變。有時會突然湧現出濃霧,霧裏傳來竊竊私語,像是無數人在耳邊低訴。有時地麵會浮現出人臉輪廓,扭曲痛苦,張口彷彿在尖叫,卻沒有聲音。偶爾有風吹過,如果那能算風的話,帶著刺骨的寒意,像是能凍穿骨髓。
林深想起了爺爺講過的故事。
抗日那會兒,爺爺跟著胡三太爺打鬼子,有一夜也是類似的情景。不過那不是幽冥界,而是鬼子陰陽師佈下的“百鬼夜行陣”。爺爺說,那陣法裏全是怨靈,見人就撲,吸食陽氣。那一仗死了很多人,也死了很多仙家。
爺爺的眼睛就是在那時候受傷的,被一隻百年厲鬼的陰氣侵蝕,差點瞎了。後來是胡三太爺用本源仙氣才保住。
“胡雪卿,”林深突然開口,“你……見過幽冥界嗎?”
胡雪卿沉默了一會兒。
“見過。”
“什麽時候?”
“千年前。”她說,“那時候……我還……不是……現在這樣。”
千年前。
那是她還擁有九尾全盛實力的時候。
“為什麽……會來?”林深問。
胡雪卿沒有立刻回答。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遠處,那裏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像是……建築?
“那裏……”林深也看見了。
“幽冥……驛站。”胡雪卿說,“但……現在……不能去。”
“為什麽?”
“那裏……有……守衛。”她說,“活人的……氣息……會被……發現。”
活人的氣息。
林深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穿著普通的運動服,身上還帶著人間的東西,書包、手機、爺爺給的護身符……這些在幽冥界裏,就像是黑夜裏的燈塔。
“我們……怎麽辦?”他問。
胡雪卿想了想。
“先……隱藏。”
她鬆開手,轉過身,麵對林深。
月光,如果幽冥界有月光的話,照在她臉上,那張絕美的臉龐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金色的瞳孔裏,倒映著林深的樣子。
“閉上眼睛。”她說。
林深照做。
他感覺到胡雪卿的手指輕輕按在他的眉心。
一股涼意從眉心湧入,順著經脈蔓延到全身。那感覺很奇怪,像是被冰水浸泡,卻又帶著某種……安撫的力量?
“這是……狐族的……幻術。”胡雪卿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暫時……掩蓋……你的……生氣。但……隻能……維持……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兩個小時。
“夠了。”林深說。
他睜開眼睛。
胡雪卿已經鬆開了手,她的身影……似乎更淡了一些?
“你……”林深心裏一緊。
“沒事。”她轉過身,“走吧。”
兩人繼續前行。
前方的光影越來越清晰,確實是一座建築。很簡陋,像是用黑色石頭壘成的,門口掛著兩盞燈籠,發出昏黃的光。
燈籠下,站著兩個……人?
不,不是人。
他們穿著黑色的長袍,臉上戴著白色的麵具。麵具上沒有五官,隻有兩個眼洞,洞裏是……幽綠的光?
“鬼差。”胡雪卿低聲說,“幽冥界的……守衛。”
鬼差。
林深在爺爺的故事裏聽過。
人死後,魂魄會被鬼差接引,走過黃泉路,渡過忘川河,最終到達閻羅殿審判。善者輪回轉世,惡者打入地獄。
但這裏……好像不是正規的接引點?
“這裏……是……偷渡口。”胡雪卿解釋,“有些……魂魄……不想……去輪回……就會……來這裏。花……代價……留在……幽冥界。”
留在幽冥界。
成為……遊魂?
“代價……是什麽?”林深問。
“記憶。”胡雪卿說,“或者……功德。”
記憶或功德。
林深明白了。
難怪那些遊魂在不停地回憶,它們可能是用記憶換取了留在幽冥界的資格,但記憶在逐漸消散,最終會變成……空殼?
“我們……繞過去。”胡雪卿說。
她拉著林深,悄悄繞到建築的側麵。
側麵有一扇小窗,窗裏透出微弱的光。林深湊過去一看,
裏麵是一間……茶室?
剛才那個老者,正坐在裏麵喝茶。對麵還坐著一個人,不,一個……鬼?穿著現代的衣服,臉色蒼白,眼神呆滯。
“……真的……不能……通融嗎?”那個現代鬼問。
老者搖頭:“規矩……就是規矩。不喝湯……不過河。”
“可我……不想忘……”現代鬼的聲音帶著哭腔,“我老婆……還在……等我……”
老者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留在……這裏。”他說,“但……你的記憶……會……慢慢……消失。直到……你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現代鬼低下頭。
良久,他抬起頭:“我……喝。”
老者點點頭,倒了一杯黑色的茶。
現代鬼接過茶杯,手在顫抖。他閉上眼睛,一飲而盡。
他的眼神變了。
從痛苦,變成……茫然?空洞?
“走吧。”老者說。
現代鬼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出茶室,朝忘川河的方向走去。
林深看著他的背影,心裏一陣發冷。
忘記一切。
包括……等待的人?
“走。”胡雪卿拉了拉他的手。
兩人離開了驛站,繼續朝忘川河走去。
身後的燈光越來越遠,最終重新被黑暗吞沒。隻有遠處那些幽綠的遊魂,還在不知疲倦地飄蕩,發出永恒的嗚咽。
林深握緊了胡雪卿的手。
她的手還是那麽涼。
但這一次,他感覺到了一絲……溫度?
“胡雪卿……”他低聲說。
“嗯?”
“謝謝你。”
胡雪卿沉默了一會兒。
她輕輕“嗯”了一聲。
很輕,很輕。
輕得……像是怕被黑暗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