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七月十五,林深的十八歲生日。那個日子,他記得很清楚。
東北的夏天來得晚,去得早。八月的尾巴,山風已經有了涼意。林家村窩在長白山餘脈的褶皺裏,三麵環山,一麵臨河。村子不過二百來戶人家,青磚灰瓦的老房子順著山勢錯落,像是一把隨意撒在山坳裏的黃豆。
傍晚時分,林深從鎮上中學回來。三十裏山路,他走了三個鍾頭。肩上的帆布書包洗得發白,裏頭裝著幾本高三的課本,還有從學校食堂偷偷省下來的兩個饅頭——奶奶的關節炎又犯了,這幾天沒法做飯,他得帶點吃的回去。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納涼的老頭正在嘮嗑。
“喲,深子回來啦?”說話的是村西頭的王老蔫,六十多歲,幹瘦得像根柴火棍。
林深點點頭:“王大爺。”
“今兒個可是七月半,鬼門開。”王老蔫嘬了口旱煙,眯著眼睛說,“天黑早點回家,別在外頭晃悠。”
旁邊李老漢接茬:“可不是嘛,去年這時候,老劉家那小子不就……”
話沒說完,被王老蔫瞪了一眼,硬生生嚥了回去。
林深沒搭腔,低頭快步走過。村裏這些老人,總愛說些神神叨叨的話。他是念過書的人,不信這些。唯物主義,科學纔是真理——政治課本上白紙黑字寫著的。
繞過村口的打穀場,就是林家老宅。青磚砌的院牆,年頭久了,牆根長滿了青苔。兩扇木門漆色斑駁,門環鏽得發黑。林深推開吱呀作響的門,院子裏靜悄悄的。
“奶奶,我回來了。”
堂屋裏傳來窸窣的聲響,柳如煙扶著門框走出來。老太太七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個髻。身上穿著靛藍色的斜襟褂子,洗得發白,卻幹淨利落。
“深子回來啦。”柳如煙的聲音很溫和,“鍋裏給你熱著飯呢。”
“奶奶您坐著,我自己來。”
林深放下書包,轉身進了灶間。土灶裏的柴火還閃著火星,鐵鍋蓋著木蓋,熱氣從縫隙裏飄出來。他掀開蓋子,是一碗高粱米飯,還有一小碟鹹菜疙瘩。
他端著碗在院子裏的小板凳上坐下,天已經擦黑了。東邊的山梁上,月亮正慢慢爬上來。起初是昏黃的,像一塊陳年的銅鏡。漸漸地,那黃色越來越深,成了橘紅,最後竟變成了血一樣的暗紅色。
林深端著碗的手頓了頓。
紅月。
他想起小時候聽爺爺講過的故事。抗日那會兒,爺爺跟著胡三太爺打鬼子,有一夜也是紅月當空,山裏的精怪全都躁動不安。那一仗死了很多人,也死了很多仙家。
“深子。”
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深回頭,看見爺爺林振山站在堂屋門口。老爺子七十五了,腰板依舊挺直,穿著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褂子,手裏拄著一根磨得油亮的棗木柺杖。
“爺爺。”
林振山沒應聲,隻是抬頭看著天上的紅月。月光映在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像是刀刻的。那雙眼睛渾濁,卻透著一種林深看不懂的東西——像是警惕,又像是……期待?
“今兒個是你生日。”林振山突然說。
林深愣了一下:“嗯。”
“十八了,成年了。”老爺子走到院子裏,在另一張小凳上坐下,“你爹媽要是還在,也該……”
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林深的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父母失蹤十年了,他八歲那年。那天早上他們還像往常一樣,說要去鎮上辦事,晚上就回來。結果一去不回,音信全無。村裏人都說,八成是在山裏遇了野獸,或是失足掉進了寡婦河。
可林深總覺得不對勁。父母都是山裏長大的,熟悉這片林子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而且失蹤前那幾天,他們總是神神秘秘的,半夜裏在廂房小聲說話,他一靠近就停了。
“爺爺,”林深低聲問,“我爸媽到底……”
“吃飯。”林振山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林深低下頭,扒拉了兩口飯,卻食不知味。紅月的光暈越來越大,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暗紅色裏。遠處的老林子黑黢黢的,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哭。
突然,一陣尖銳的叫聲劃破夜空。
“啊——!”
是女人的叫聲,從村西頭傳來的。緊接著是狗吠,此起彼伏,全村的狗都跟著叫起來,狂躁不安。
林深放下碗筷站起來。
柳如煙從堂屋快步走出,手裏捏著一串檀木念珠,臉色凝重:“山裏的東西不安分了。”
林振山拄著柺杖起身,對林深說:“回屋去,把門閂上。不管聽見什麽動靜,都不準出來。”
“爺爺,我去看看……”
“回去!”老爺子的聲音陡然嚴厲。
林深從沒見過爺爺這樣。在他的記憶裏,爺爺就是個普通的山村老漢,種地、打柴、抽旱煙,和別的老人沒什麽兩樣。可這一刻,林振山身上散發出一種說不出的氣勢,讓林深本能地感到畏懼。
他退回堂屋,卻沒關門,而是躲在門後往外看。
院子裏,林振山和柳如煙並肩站著。紅月的光照在他們身上,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柳如煙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林振山則從懷裏掏出一張黃紙,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麵畫著什麽。
又是一聲尖叫,這次更近了,似乎就在村口。
林深看見爺爺畫完了符,將那黃紙往空中一拋。紙符無風自燃,化作一團青色的火焰,嗖地朝村口飛去。
緊接著,林振山身體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攫住,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的雙眼翻白,喉嚨裏擠出咕嚕咕嚕的怪響,隨即猛地睜開——瞳孔裏燃起兩點幽幽的綠光,在血月映照下格外瘮人。
林深嚇得後退一步,差點摔倒。
院子裏的“爺爺”緩緩轉過身,看向他藏身的堂屋。那張臉上掛著林深從未見過的表情,似笑非笑,帶著一種非人的漠然。
“林家的血脈……”聲音從林振山嘴裏發出,卻完全不是他的音調,而是尖細、陰冷,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純陰之體,終於成年了。十年等待,今日終是時候。”
柳如煙上前一步,擋在林振山和林深之間:“仙家,孩子還小,不懂事。”
“小?”那聲音嗤笑,“十八了,該擔起責任了。當年他爹媽……”
話沒說完,村口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緊接著是淒厲的嚎叫,不是人聲,也不是獸鳴,而是某種更詭異、更恐怖的東西。
林振山身體又是一顫,眼中的綠光褪去,恢複了清明。他踉蹌一步,被柳如煙扶住。
“來了。”老爺子喘著粗氣說,“深子,記住我說的話,不準出來!”
說完,他掙開柳如煙的手,拄著柺杖快步朝院外走去。那步伐矯健得不像個七十五歲的老人。
柳如煙回頭看了林深一眼,眼神複雜,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轉身跟了上去。
院子裏空蕩蕩的,隻剩下林深一個人。
紅月高懸,整個村子被染成血色。遠處的老林子裏,影影綽綽,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移動。風聲越來越急,帶著一種尖銳的哨音,颳得院裏的老槐樹嘩嘩作響。
林深靠在門框上,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十年前父母失蹤的那個晚上,好像也是這樣的紅月。那天夜裏他做了個夢,夢見一隻白色的狐狸,拖著三條尾巴,站在他的床頭看著他。狐狸的眼睛是金色的,像是兩團燃燒的火焰。
醒來後,父母就不見了。
十年了,他一直告訴自己那隻是個夢。可今晚,看著天上那輪血月,聽著村裏此起彼伏的尖叫和狗吠,林深突然覺得,有些東西,也許不是迷信。
有些傳說,也許是真的。
他從門後走出來,站在院子裏。紅月的光照在他身上,涼颼颼的,像是能穿透衣服,滲進骨頭裏。
遠處的老林子深處,又傳來一聲嚎叫。這次離得更近了,似乎就在村後的山坡上。
林深攥緊了拳頭。
爺爺不讓他出去,可他做不到。村西頭住著他的同桌二柱一家,還有教他寫字的李老師,從小看著他長大的王嬸……
他咬了咬牙,轉身衝進廂房,從床底下翻出一把生鏽的柴刀。那是父親以前用的,刀柄上還刻著一個模糊的“林”字。
握著冰涼的刀柄,林深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走進了那片血色的月光裏。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踏出院門的那一刻,老林子深處,一雙金色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那雙眼睛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
又像是在看一隻,終於走進籠子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