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子時,天已經快亮了。
東邊的天際泛起魚肚白,晨霧籠罩著這片深山裏的村莊。遠處的老林子靜悄悄的,像是昨晚那場驚天動地的戰鬥,從未發生過。
可林深知道,一切都變了。
他懷裏,那團微弱的白光,像是一顆冰冷的心髒,貼著他的胸口跳動。那是胡雪卿最後的一縷殘魂,是她用性命換來的……一線生機。
他要帶她回家。
要養著她。
要等有一天……喚醒她。
可在那之前……
還有一件事,必須做。
找到……第七枚銅錢真正的宿主。
那個……今晚會變成祭品的人。
林家老宅。
柳如煙一夜沒睡,守在院子裏。看見林振山和林深回來,她快步上前,眼圈通紅:“你們……沒事吧?”
林振山搖了搖頭,臉色疲憊:“沒事。但胡雪卿……”
他看向林深懷裏。
柳如煙明白了。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團白光。指尖觸到的瞬間,眼淚……掉了下來。
“這孩子……”
“還沒死。”林振山說,“隻是……沉睡了。需要……用溫玉養著。”
柳如煙點頭,轉身進屋,不一會兒,拿著一塊……巴掌大的玉石出來。
那玉石通體乳白,溫潤如玉,表麵泛著淡淡的光暈。一拿出來,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溫暖了幾分。
“這是……千年溫玉。”她說,“我從孃家帶來的。本來想……留給你渡劫用。現在……給這丫頭吧。”
她小心翼翼地把白光……引到溫玉裏。
白光融入玉石,像是……找到了歸宿,安穩地……沉睡了。
林深接過溫玉,緊緊攥在手心。
涼意……從手心傳來,像是……胡雪卿最後的溫度。
“奶奶……”
“什麽都別說。”柳如煙擦幹眼淚,“先辦正事。”
正事……
第七枚銅錢。
“你們找到線索了?”林振山問。
林深把昨晚的事——裂縫、幽冥領主、胡雪卿現真身、山本一郎臨死前的話——簡單說了一遍。
柳如煙聽完,臉色發白。
“真正的祭品……在村子裏?”
“嗯。”林深點頭,“山本一郎說,第七枚銅錢……隻是個幌子。真正的儀式……早就開始了。而且……祭品,就在我們身邊。”
柳如煙和林振山對視一眼,眼神……凝重。
“那……會是誰?”
“不知道。”林深說,“但肯定……是撿過銅錢的人。而且……今晚,月圓之夜,他就會……變成祭品。”
今晚……
七月二十六。
距離原來的七月三十,還有……四天。
可現在,儀式……提前了?
“必須……找到他。”林振山站起身,“在……天黑之前。”
上午,林家爺孫倆,開始在村裏……暗中調查。
他們不能大張旗鼓——會打草驚蛇。隻能……旁敲側擊。
先去……王老蔫家。
二柱還在床上躺著,臉色蒼白,但……醒了。看見林深進來,他勉強笑了笑:“深子……昨晚……謝謝你了。”
林深搖頭:“你感覺怎麽樣?”
“頭……有點暈。”二柱說,“像是……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裏……好多血……好多……”
他頓了頓。
“還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說……‘七月二十六……子時……山神廟……來……來……’”
七月二十六……
今晚。
子時……
午夜。
山神廟……
祭壇。
“你還記得……”林深問,“你是什麽時候……撿的銅錢嗎?”
二柱想了想。
“三天前……早上。我去山神廟那邊……砍柴。在路上……看見一枚銅錢。暗紅色的……很舊。我就……撿起來了。”
三天前……
剛好是……李老師失蹤那天?
“撿了之後呢?”
“沒什麽啊。”二柱搖頭,“就是……感覺有點涼。我就揣兜裏了。後來……就忘了。”
忘了?
可銅錢裏的冤魂……已經開始侵蝕他了。
如果不是昨晚……及時打斷儀式……
他現在,已經……變成祭品了。
“那枚銅錢呢?”林深問。
“不知道。”二柱說,“可能……掉了吧?我那天晚上……就覺得不舒服,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掉了?
還是……被拿走了?
林深皺眉。
線索……斷了。
從王老蔫家出來,爺孫倆又去了……其他幾家。
失蹤的李寡婦家——小丫哭著說,她娘撿銅錢,是七天前。那天晚上,她娘就開始……做噩夢。
張鐵匠家——王桂花說,老張撿銅錢,是五天前。然後……脾氣就變了,老是……自言自語。
李老師家——宿舍裏,備課本下麵,壓著一張……紙條?
上麵寫著——
“七月二十六……子時……山神廟……”
字跡,很潦草。
像是……在失去意識前……寫的?
林深看著紙條,心裏……發冷。
這些人,都撿了銅錢。
然後……被標記。
然後……在特定的時間……變成祭品。
可第七枚銅錢……
到底在誰那兒?
突然——
林深想起了什麽。
“爺爺……陳老說,山本正雄埋了七枚銅錢。但……我們隻找到了六枚,加上二柱那枚,也就是……七枚?”
不。
不對。
二柱那枚,是……第二枚?第三枚?
順序……
七天前——李寡婦。
五天前——張鐵匠。
三天前——李老師。
還有……二柱?
可二柱……是昨天晚上……被綁架的?
那……
“難道……”林振山臉色一變,“第七枚銅錢……還沒被撿?”
還沒被撿?
那祭品……是誰?
“不。”林深搖頭,“山本一郎說……祭品,早就選好了。而且……就在我們身邊。”
早就選好了……
可銅錢……還沒被撿?
除非……
銅錢,不是……被“撿”的。
是……被“給”的?
被……主動……送出去的?
送給……那個人?
那個……早就被選中的……祭品?
林深腦子裏,猛地閃過……一個人影。
一個……他從未懷疑過的……人。
一個……一直在他們身邊,卻……從未引起注意的……人。
“爺爺……”他聲音發顫,“你記不記得……昨天晚上,我們去山神廟之前……誰來過家裏?”
昨天晚上……
林振山皺眉,回憶。
“沒有人啊。就我們三個……”
不。
不對。
有一個人。
來過。
是……
“村長老陳頭。”林深說,“他來問……失蹤的事。然後……爺爺你讓他安排守夜……”
對。
陳老。
村長。
他昨天晚上……來過。
而且……
他說了一句話。
“要是有什麽法子……能救救村裏人……”
當時覺得……是擔心。
可現在想……
像是……試探?
試探爺爺……有沒有辦法?
試探胡雪卿……在不在?
還有……
“爺爺,”林深問,“陳老……是什麽時候……來村裏的?”
“什麽時候?”林振山一愣,“他……就是本村人啊。從小……”
不。
不對。
陳老……不是本村人。
他是……四十年前……搬來的。
從……關內?
“他搬來的時候……”柳如煙突然開口,“正好是……抗戰勝利後……十年?”
抗戰勝利後……十年?
1955年?
那時候……
鬼子陰陽師的後人,正好……開始……潛伏?
準備……七十年後的……複仇?
“難道……”林振山臉色鐵青,“陳老……就是……鬼子後裔?”
鬼子後裔……
潛伏四十年……
當了村長……
暗中……操縱一切?
包括……散播銅錢?
包括……選祭品?
包括……今晚的……儀式?
“可是……”柳如煙搖頭,“陳老平時……人挺好的。而且……他都八十多了……”
八十多……
正好……是……山本正雄的……孫子輩?
如果山本正雄死的時候……四十歲。
那他兒子……現在應該……七十歲?
孫子……五十歲?
可陳老……八十多了?
年齡……對不上?
除非……
“他不是……山本正雄的……直係後人。”林深說,“是……旁係?或者……收養的?”
或者……
根本不是……山本家的人?
隻是……黑蓮教的……傀儡?
用來……在村裏潛伏?
暗中……收集資訊?
控製……局勢?
“不管他是什麽……”林振山站起身,“必須……去問問。”
對。
問。
當麵問。
陳老家。
老人正在院子裏曬太陽,手裏捏著一串核桃,慢慢盤著。
看見林振山和林深進來,他抬起頭,笑了笑:“振山,深子……有事?”
很平靜。
像是什麽都不知道。
林振山盯著他,許久,開口:“陳老……昨天晚上,你說的那句話……什麽意思?”
“哪句?”
“要是有什麽法子……能救救村裏人……”
陳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哦,那個啊……我就是……擔心唄。村裏人都慌了,我這個當村長的……總得想點辦法。”
“辦法?”林振山問,“你有什麽辦法?”
陳老搖頭:“我能有什麽辦法?我又不懂……這些神神叨叨的事。”
他說得很自然。
可林深注意到……
他盤核桃的手……在微微發抖?
緊張?
還是……心虛?
“陳爺爺,”林深開口,“您知道……山本正雄嗎?”
陳老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手裏的核桃,掉在地上。
咕嚕咕嚕……滾到林深腳邊。
“山本……正雄?”他的聲音,在發抖,“那是……誰啊?”
他還在裝。
可眼神……出賣了他。
恐懼,慌亂,還有……一絲……瘋狂?
“他是……”林深說,“七十年前……死在這片山裏的……鬼子陰陽師頭目。被……我爺爺……殺的。”
陳老臉色,徹底白了。
“你……你在說什麽啊……”
“我說,”林深往前走一步,“您……是他的後人嗎?”
陳老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可最後……隻是……笑了。
笑得很……詭異。
“後人?”他輕聲說,“我……不是他的後人。”
他頓了頓。
“我是……他的……哥哥。”
哥哥?
山本正雄的……哥哥?
可山本正雄死的時候……四十歲?
他哥哥……現在應該……九十多了?
陳老……八十多?
“不,不對……”林振山皺眉,“年齡……對不上。”
“對不上?”陳老笑得更詭異了,“因為……我……不是……人。”
不是人?
什麽意思?
“我是……”陳老站起身,身體……開始變化?
不是變化。
是……崩解?
麵板在脫落,露出底下……黑色的,腐爛的肉?
眼睛在凹陷,化作……兩個空洞?
嘴巴在裂開,露出……尖利的牙齒?
“我是……幽冥領主……的……傀儡。”他的聲音,變得……嘶啞,扭曲,“七十年前……被……封印在……裂縫裏。現在……終於……出來了。”
他頓了頓。
“而今晚……子時……山神廟……”
“真正的……祭品……”
“就是……你。”
他看著林深,咧嘴笑。
“林深。”